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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圣的女子

      2012-09-22 10:13:38張曉風(fēng)
      讀者 2012年24期
      關(guān)鍵詞:饒恕天主白馬王子

      張曉風(fēng)

      跟人談往事,W只談她的大學(xué)生涯,至于中學(xué),她總不肯說起。她中學(xué)讀一所天主教女子中學(xué),校園絕美,修女在長廊的光影間穿行,無聲無塵。長夏無事,花開花落,松鼠在老樹的枝杈間一躍而過,飛快而美麗的那一躍,正仿佛她的青春歲月,稍縱即逝。她不肯談,因為不相信有人會懂。

      她去望彌撒,不是因為皈依天主,而是因為迷上彩色玻璃被陽光照透的感覺。她去聽教義,是因為管風(fēng)琴。她辦告解,是因為迷戀年輕神父憂傷的側(cè)影。她坐在鳳凰樹下,手捧《玫瑰經(jīng)》,則是為了可以遠(yuǎn)遠(yuǎn)偷看黎修女灰綠晶亮的眸子。

      黎修女極美,這倒不稀罕,修女里面長得端莊秀雅的人多得是。但黎修女不同,她的眉尖眼角都猶帶風(fēng)情。她的身體隔著素袍,雖不惹眼,但也看得出來絕不是一截枯木。16歲的W對黎修女既崇拜又困惑。

      “我想做修女耶。”有一次,她撒嬌似的說。

      “要有天主的圣寵才可以?!崩栊夼闹袊捳f得不夠好,反而因此一字一字都斬釘截鐵。

      “如果我做修女,”W的眼神有點壞,“我可不可能被封成圣人?是不是只有男的神父才能被封成圣人?‘圣人這個詞有沒有陰性的?”

      黎修女不理她的問題,只定定地望著她,說:“女人當(dāng)然可以被封成圣人,但是那不重要,所有的女人,如果結(jié)了婚,生了孩子,她就等于是圣人?!?/p>

      “只要結(jié)婚、生孩子,就可以做圣人嗎?那我要快點去找個白馬王子來嫁?!?/p>

      “嫁了白馬王子的那個女孩子,是不能變成圣人的?!崩栊夼荒樥?jīng)。

      “那么,嫁給什么樣的男人才會變成圣人呢?”

      “嫁給普通的男人。”

      “怎樣的男人是普通的男人?”

      “譬如說,那男人懶惰,你就只好勤快,你勤快的時候,你就很像圣人了。

      “又譬如,那男人暴躁,你就只好溫柔,你溫柔的時候,你就很像圣人了。

      “有的時候,那男人不忠,你有什么辦法,你只好饒恕。你饒恕的時候,你就很像圣人了。

      “如果那男人該還誰的錢還沒有還,你卻替他還了;該去探哪個親友的病沒有去,你卻替他探望了。他不知道感謝,你就很像圣人了。圣人活著的時候,常常是被人忘了的?!?/p>

      “哎呀,你又沒有結(jié)過婚,”W嬌嗔地叫起來,“你怎么會懂婚姻的?”

      “我沒有結(jié)婚,但是我的媽媽結(jié)過婚??!”黎修女大笑,一面和藹地拍著她的肩,“別害怕,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啦!要勇敢哦,別被我嚇倒了!”

      笑聲未歇,40年竟已過去。今年夏天,她帶著小孫女回國,順便到黎修女墳上獻(xiàn)一束百合,她離世倏忽已10年。

      “黎修女!”她叩叩墓碑輕聲地說,“你知道嗎?我已成圣了呢!照你說的,我和一個普通的男人結(jié)了婚,30年,我已經(jīng)成圣了,你說的話,我現(xiàn)在全懂了?!?/p>

      陽光下觀音石的墓碑光潔微溫,一如黎修女當(dāng)年沉沉的素袍。

      (云 菲摘自云南人民出版社《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剛好》一書,杜鳳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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