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鳳華
汀河邊的碼頭和渡口曾經(jīng)給故鄉(xiāng)帶來浪漫的風(fēng)情和古典的詩意。
水鄉(xiāng)河道似人身上的血管,滿布在廣袤的平原上。它伸進城鎮(zhèn),伸進鄉(xiāng)村,伸進那四季不同裝飾的田塍阡陌之間。人們淘濯汰洗均離不開它,因此,臨河而居的人家必有碼頭。
水鄉(xiāng)碼頭,有的比較簡單,只在河邊安上幾塊大石頭,人能在上面踏腳就行;有的則在水里扎幾根竹樁,上面搭一塊長木板,人蹲在上面直晃悠;有的用樓板或破船搭成碼頭;還有的則考究,用大青石砌成整齊的階梯,從岸邊直伸向河里,有直條的,也有八字形的。
清晨的碼頭上十分熱鬧,人們在汰洗衣服,洗臉漱口,洗滌碗筷。年輕婦女講究爽利,趿著拖鞋站進水里,讓河水浸過粉白的小腿和膝蓋,麻利地洗著手中的褲褂。偶爾拋出一句笑話,惹得眾人開懷大笑。
夏日里那些頑皮的孩子在碼頭上突然縱身一個猛子扎下水去,一下子不見了蹤影。不一會兒他會摸起一把螺螄或幾只河蚌浮出水面,沖你扮鬼臉。有時興許會摸到一只碗或是一把勺,不知是哪一年誰家在河邊洗涮時不小心掉下去的。壯漢們在碼頭上搓澡,洗去一身的汗?jié)n和疲憊。媳婦們時而抬起俊俏的臉龐朝漢子莞爾一笑,柔聲柔氣地叮囑著:不要貪水,以免著涼。
盡管人們戀著水,只要聽到“嗚—”的輪船鳴笛聲,大家就會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忙不迭地將東西擼在手里。大拖駁船浪頭不大,禿頭船或是小快艇掀起的浪花就大了,平靜的河面頓起波濤,直沖碼頭,毫不留情地把淘米籮、鍋碗、衣物一股腦兒卷進河里。待輪船遠去,河面歸于平靜,人們一陣驚呼和埋怨后碼頭又恢復(fù)先前的喧鬧。
碼頭兩邊停泊著各種船只。收獲時節(jié),碼頭上一派忙碌,人們在船上削萵苣、捆蔥蒜,然后把這些東西運到城里去賣。碼頭上留下人們豐收的歡聲笑語。如今,家家用上了自來水,水龍頭一扭,水嘩嘩直流,甚是便當(dāng)。但人們總還是喜歡到碼頭上洗東西。人們覺得在碼頭上洗東西干凈爽利,大家聚在一起還能互相說說話,家長里短的,別有一番情趣。
前些日子回家,母親說莊北頭幾戶人家投錢安了一個汆浮碼頭,碼頭上的人成天絡(luò)繹不絕。我興沖沖地去探看,果然小巧玲瓏。用水泥灌制而成,密封,上面還裝有搓板,還有人擺了幾張塑料凳。雖說現(xiàn)在家家都用上了長江水,但人們汰衣服、洗碗都愿意到碼頭上,在水色淋漓中,在涼爽的河風(fēng)中,在野菱水葫蘆和香蒲蒿茼的滋潤中,我的鄉(xiāng)親們與純凈的河水親近,與遠去的純樸恬淡的鄉(xiāng)村生活親近。
而碼頭的不遠處便是遙遠的古樸的渡口了。這是小村通向外界的唯一出路。
艄公的簡陋小屋靜臥在河岸邊。小屋里的姑娘蹲在竹樁碼頭上捶洗衣服,秀美的身影倒映水中,身姿裊娜,像極了沈從文《邊城》里的翠翠。河兩岸有霧靄沉沉的樹林、竹林掩映的村舍、迤邐錯落的稻田,也有牧童騎牛、荷鋤晚歸的身影。
渡船泊于柳蔭下,船身不算大,中艙鋪有木板,船舷裝有欄桿。艄公臉膛棗紅,顴骨凸出,滄桑滿面。竹篙在水中起落,那船兒便犁浪前進,直抵對岸,老艄公熱情爽朗的笑聲總在河面上蕩漾。
渡口幾株柳樹,柔枝垂波,半河的水就在濃蔭里了。波浪輕搖,深綠淺綠,明明滅滅,變幻迷離,如一幅絕妙的寫意畫。水清澈,水中荇藻、草間游魚清晰可見。
艄公的手掌起了厚厚的繭,那竹篙被磨得黧黃瓦亮,摸上去滑膩膩的。老艄公的心已經(jīng)和這悠悠碧水、靄靄煙霧、燦燦晚霞融為一體了,迎來送往的,許多年如一日,將渡客從此岸送向彼岸。因了這渡船,遠的變近了,渺茫的變清晰了。渡船,儼然是一座流動的橋。
如今,家家用上了自來水,碼頭上再也見不到秀麗的村姑了。碼頭和渡口如石磨、古窯、水車、木橋一樣湮沒在時間的河流里。午夜夢回,那純樸的碼頭和渡口翩然而至,在我的眼前凝固成一幅經(jīng)典的油畫,懸掛在我的心靈深處。
漁船罾籪
家鄉(xiāng)河道縱橫,纏纏綿綿,像蔓延的瓜藤,像情人的手臂。而漁船和罾籪如精致的首飾插戴在鄉(xiāng)村的鬢角,河草一樣水色淋漓,清靈婉約。
尋常的日子里,總能見到漁民們劃著小船在汀河上來來往往,用各種方式捕魚撈蝦。
漁船多為木船,中艙上有篷,成拱形。里面是一家人過夜的地方,兩三條被子塞在船艙里。船頭有一個土灶,支上鍋就可以燒飯了。船尾有幾盆太陽花或小青蔥,拴著一只小花狗。小艙中盛著一些清水,養(yǎng)著捕來的魚蝦,上面用活動木板蓋緊。女人水草一樣清新秀氣,弓著腰,揀著魚蝦,挽起的發(fā)髻上插著一朵梔子花,一臉的嫵媚。
水鄉(xiāng)常見的捕魚船上站立著許多鸕鶿。船舷上安著一些木棍,是供鸕鶿歇腳的。漁人提起粗嗓門一吆喝,一只只墨綠的鸕鶿便跳下河,紛紛潛入水中。浮上來時,常見它們長嘴仰天,想把魚吞下去。漁人立刻用細竹篙在它腳下一撈,挑上船來,雙手卡住它的脖子,讓它把魚吐出。原來鸕鶿的脖子上被一根線扎緊了,魚是吞不下去的。鸕鶿吐出鯽魚、鱖魚、鳊魚或鰱魚什么的,隨即又被漁人拎著脖子往水中扔去。
還有拖爬網(wǎng)的,人慢悠悠地撐船,船拖著沉在水底的四方形罾網(wǎng)。河里的水花生、龍須草被船身牽著,水面泛起許多泡泡兒。拖了一段時間后,漁人擱下篙,把爬網(wǎng)慢慢地拖上船。船上人一下子忙碌起來。網(wǎng)里多是活蹦亂跳的小魚蝦,偶爾也有白花花的鯉魚、長魚。拉到大魚,魚身的鱗光炫人雙目,孩子們立刻吵嚷起來,男人和女人也交換著會心的微笑。女人很嫻熟地用長筷子分揀著小魚、小蝦和螺螄。分揀完后,漁人倒盡網(wǎng)里的雜物,又開始下網(wǎng)撐船了。過一會兒,又起網(wǎng)了。
水鄉(xiāng)居民,若是哪家來了親戚朋友,如果手頭拮據(jù),沒錢買菜,就提著自家產(chǎn)的黃豆、小麥或大米什么的去換魚或買魚。你跑到河邊,招呼遠處的漁船攏岸,然后一步跨上船,先看桶里的小魚小蝦,再掀起木板俯身看小艙中的大魚或龍蝦。漁人們都很慷慨,不屑斤斤計較。一陣熱情招呼,你總能提上一條大鯉魚或拎著半籃子魚蝦,笑呵呵上岸?;氐郊襾硪煌爰t燒鯉魚或是咸菜燉小魚,保準讓客人大快朵頤,不忍卒筷。
也有下罾籪的,也有放蝦籠的,還有放絲網(wǎng)的。在家鄉(xiāng)隨處都可見到小巧玲瓏的漁船,隨處都可見到那些立在船頭辛勤勞作、質(zhì)樸爽朗的漁民。
日子魚兒一樣潛入水中,了無蹤跡?,F(xiàn)在家鄉(xiāng)的漁船極為少見。偶爾見到有人撐著水泥船觸魚,或者裝著柴油機的小漁船呼嘯而過,沒有了從前的那份悠閑和寧靜,沒有了從前的那份快樂和質(zhì)樸。
而臨河人家卻善用罾籪捕魚。
俗話說,勤扳罾懶張籪。扳罾的每隔半個鐘頭就扳一次。而收籪一般是隔一夜,在晨光熹微中,撐一柳條子,在河面上輕輕滑過,水面上便犁開一道波痕。
村里扳罾的駝背老漢獨身,高顴骨,有點駝背,聲音尖細,頭發(fā)如秋后的枯草。他對我們很友善,從不發(fā)火,任我們好奇地看他扳罾,任我們放飛兒童時代繽紛的向往。
過一會兒,茅屋里的駝背老漢就出去扳一次,見網(wǎng)里有跳躍著的魚,便用小網(wǎng)兜抄上來,養(yǎng)在河邊的竹簍里。也有兩三寸長的小鯽魚或更小的羅漢魚,只能曬干燉著吃,或蒸熟了用黃醬拌著吃。冬天的水咸菜凍小魚,麻辣辣的,極爽口。
有時會扳到大鯉魚、大青鯤、大鳊魚,扳上來時潑剌剌地掙扎,水花四濺。幾個人大聲歡呼,手忙腳亂地把網(wǎng)扳到岸上放平,再撲上去抱住,那魚往往有四五斤重。這可就轟動全村了,成為鄰人鄉(xiāng)里艷羨的好運道。
下籪的往往用很多木棍或竹竿釘在水里做樁,樁附近的水底就是魚籪了。魚籪一節(jié)節(jié)的很多,每一節(jié)都像一個小圓桶,入口有倒刺,魚蝦游進去了,休想再游出來?;f里有時也有魚餌。夜里竹竿上吊著一盞馬燈,應(yīng)和天上的星星,波光粼粼,一河的碎銀,閃爍迷離,詩意盎然。
有時倒籪時會倒出一條水蛇或菜花蟒,不急,用一根木棍挑起來,然后再放到河里去,決不殺生。籪里大多是小魚小蝦,有時也碰到斤把重的昂刺、甲魚。而龍蝦、長魚蠻多,且價格不菲。
到了蟹肥菊黃的深秋季節(jié),一個早上能倒好幾斤螃蟹,用稻草串著,拎到菜場格外引人注目。下籪的人家都有一條窄小的木船,撐船的大嬸柳葉一般輕盈纖細,長長的青絲烏魚一樣光亮。你瞧,長竹篙一撐,小船在水皮上快捷地滑過,留下一道長長的波紋,極像晉人書法的一捺。
那時,鄉(xiāng)下早晨天剛亮就有人穿巷高喊:“賣魚賣龍蝦喲—”人們花幾塊錢買幾斤活蹦亂跳的雜魚和龍蝦,回家煮上兩盤,抿幾口老麥燒,那日子雖清貧倒也蠻滋潤的哩。
現(xiàn)在,家鄉(xiāng)的漁船和罾籪甚為稀少。一有閑暇,我就會癡癡地佇立在小河邊,凝望那潺潺流淌的汀河水和清泠秀逸的水草,多想再相遇那古樸的漁船和罾籪、扳罾的質(zhì)樸老漢和撐船的秀麗村姑??!發(fā)稿/沙群shaqun201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