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繼媛
人道主義思潮是20世紀中國啟蒙運動的組成部分,是啟蒙話語的運作方式之一。道家文化深切關注人、關注個體生命的思想主張與強調以“人”為本、強調人的獨立性和價值的人道主義精神不謀而合。西方人道主義思想引進中國之后,民族傳統(tǒng)文化中所蘊含的人道主義思想由于歷史發(fā)展的限制,在主流話語中卻基本處于被拒絕或被漠視的位置?;仡?0世紀中國文學中的人道主義思潮的軌跡時不能忽視道家文化中的人道主義思想因素,同時也應意識到人道主義與道家文化之間確實存在著不少的通融之處。
一
道家重視“人”的概念,“人”在道家具有崇高無上的位置。先秦道家創(chuàng)始人老子說:“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在老子看來,人與天、地、道同大,人居其一,由此突出人的“卓越地位”,人“實高于物”,“而非與物等同”。①立足于“人”與“天”的關系,對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給予了明確的規(guī)定。老子的“人大說”突出了人在宇宙中的卓越地位,對傳統(tǒng)的“天命”、“天帝”觀念是一次重要的突破和批判。另外道家更注重人的精神性層面,如莊子繼承并發(fā)展了老子的人論思想,在他看來,老子所謂的人“大”,主要是指人的精神及其境界博大、浩大,而在形體上則是渺小、軟弱的,受制于自然天地的有限存在。道家如此重視人及人的精神性必然對壓抑人性、異化人性的主流意識進行否定和質疑。
首先新時期文學作品以對宏大場景主流話語的控訴和指責來呼喚尊重人的尊嚴和價值,呼喚主體性精神在某種程度上是對道家文化的承接。其實早在20世紀初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中,“人”的話語與“自由”、“民主”及“科學”話語一樣已成為“五四”啟蒙話語的重要組成部分,當代文學在新時期迎來“五四”文學的再生。朦朧詩作為新文學的第一只春燕,最早向人們傳布了“人”的復歸信息。舒婷寫到“只是為人寫詩而已”,“我愿意盡可能地用詩來表現(xiàn)我對‘人’的一種關切”。②而北島說:“我是人/我需要愛”,“我站在這里/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沒有別的選擇/在我倒下的地方/將會有另一個人站起”;③在這里光芒萬丈的“人”的字眼成了歷史的核心和新一代青年詩人表現(xiàn)的主題意旨。新時期文學之初,如果說朦朧詩派對人性的復歸發(fā)出奪人耳目的呼喚,那么在小說界伴隨著“傷痕小說”和“反思小說”對“文革”政治和“極左”思潮的控訴和反思,人的尊嚴、人的價值和權利在遭到長期的摧殘和踐踏后又開始重新被發(fā)現(xiàn)、被重視?!秱邸诽岢龅募怃J問題:要不要尊重人的基本權利?該不該侮辱個人的人格?正是對人的基本權利的漠視給王曉華的心靈刻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在殘酷的政治斗爭中,人的生命權利更是隨意被剝奪?!洞髩ο碌募t玉蘭》中的葛翔只是為了摘一朵悼念周總理的玉蘭花而被冠以“越獄潛逃”的罪名被槍斃。在這些“被侮辱、被損害的小人物”身上,作家寄寓了深切的同情,通過他們的悲慘遭遇控訴了那個荒謬的時代。如果說對否定人的尊嚴與價值進行否定是一種情緒激昂的控訴、批判與吶喊,那么當人的價值觀念逐漸確立起來后作家就自覺地把人作為思考和描寫的中心,并努力表現(xiàn)個體的人對于自身價值的追求。宗璞的《我是誰》、《弦上的夢》、《三生石》、張潔的《愛是不能忘卻的》、諶容的《人到中年》、戴厚英的《人啊,人》注重傳達知識分子審視生活的人性理解和人性關懷,在堅定的文化啟蒙立場中更加注重呼喚人性、人的尊嚴,從精神層面反思人的價值。然而,人作為歷史的受動者,可以選擇自己的身心,但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在那個人被變成非人的時代,許多原本正直的靈魂也被扭曲?!拔膶W”在梳理傷痕的同時在反思,“人”在梳理傷痕的同時也在反思。如果說此前的小說創(chuàng)作對人的發(fā)現(xiàn)與重述是以對政治的控訴為前提,文學借人的命運達到了啟迪民眾、啟蒙社會的目的,那么從反思文學開始,人開始主動反思自身,從盲目的受動者到表現(xiàn)出微弱的主體性。如:魯彥周的《天云山傳奇》,張賢亮的《靈與肉》、《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土牢情話》,葉蔚林的《在沒有航標的河流上》,從維熙的《大墻下的紅玉蘭》,古華的《芙蓉鎮(zhèn)》,高曉聲的《李順大造屋》等,已不再是“傷痕”階段偏重于某種表面化的生活苦難的描繪與揭示,而是著意向歷史的縱深與生活的底蘊開掘,在“人性”的層面上對長期以來“大一統(tǒng)”的文化格局與專制性的社會政治體制開始了新的思考。這種對自身命運、對自己靈魂的探詢在一定程度上已超越了政治反思的層面,達到了人性的深度。如果說在文化尋根之前的小說對“人”的塑造重在呼喚人性、人情,高揚人的個體獨立精神和生命意識的話,那么在文化尋根中“人”則抽象為一種文化的象征物,即新時期文學對“人”的認識深入到文化心理層次上。尋根派作家拋棄了“階級決定論”的文學觀點,重視對人的精神世界的復雜性的描寫。就人物形象的塑造來說,要注重對人的精神世界的復雜性的描繪,把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生動豐富。如阿城的《棋王》,主人公王一生雖然出身貧寒之家,但他的母親在舊社會是妓女,若按出身來說,王一生可謂有問題,這樣的人最終也不應該登上“棋王”的位置。但是,在作品中,我們分明看到了一位勤勞節(jié)儉、樸素敦厚的慈母,她含辛茹苦地哺育著自己的一雙兒女,為了他們有更美好的生活,甘愿自己晝夜勞累,病逝前還給兒子做了一副“無字棋”。而嗜棋如命的王一生也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勞動者,他同常人一樣有著對食物的強烈欲望,像常人一樣吃飯睡覺,他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去下棋,為此受盡了磨難,他的這些付出并非想在政治上撈取什么利益,也并非為了揚名天下,只是為了獲得一種精神的更高的自由。其他尋根派作家也著力于表現(xiàn)人的精神世界的變動不拘的形態(tài),李杭育的《最后一個漁佬兒》展現(xiàn)了老莊清凈無為的人生境界;莫言的《紅高粱》贊美了原始的生命力……這些都體現(xiàn)了“尋根文學”對“階級決定論”的反叛。尋根派作家在其作品中強調對人的精神領域的深入挖掘,揭示出人的精神是一個不斷更迭的過程,這是文學創(chuàng)作對“人”的回歸,也是對文學本性的回歸,這些作品擯棄了“文革”文學中對“人”的否定和壓迫,提升了人的位置。由此可見新文學時期從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到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呼喚人的復歸,尤其是呼喚“大寫的人”在宏大的政治歷史文化境遇中的復歸成為新時期文學巨大的思維流向,因為無論是“班主任”張俊石,還是“犯人”李銅鐘,無論是“人到中年”的陸文婷,還是意氣風發(fā)的青年“研究生”,他們無不自覺肩負起社會時代的強烈責任,為民請命,為信念而斗爭,為理想而獻身,他們都有著崇高的英雄氣質?!按髮懙娜恕奔础按笪摇钡膹蜌w一方面承接了道家文化所苦心憂慮的“人”的思考,另一方面也使當代文學獲得了不同凡響的浩然正氣,即是宏大場景的歷史文化場景中“人”的形象蔚然成風,“人”內涵呈其豐富性和多樣性,自古以來為數(shù)代人所苦苦追尋的“人”的概念日漸清晰。
二
道家文化尤其是莊子哲學關注個體人生,重視個體生命的價值。老子一書不過五千言,“我”字出現(xiàn)十七次,“吾”字出現(xiàn)二十二次,“自”出現(xiàn)兩次,這些表示個體的字出現(xiàn)頻率之高,表明《老子》一書中有鮮明的自我意識和個體精神。老子認為每一個處在主-客關系中,處在我-他關系中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自勝、自足及自我實現(xiàn)。④莊子的個體學說秉承老子學說而來,并有很大的發(fā)展。莊子所強調的個體自我主要在兩方面:一是個體生命的自然完成,一是個體精神的自我超越。在莊子看來,要保障個體的生命的自然完成,就要“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養(yǎng)生主》)。對于以機心害道,以人為加之自然,殘生傷性,使人成為非人的東西,都是莊子反對的。在莊子看來,所有的以名、利、仁、義、家、天下等外在之物害身傷身,都是人的“異化”。為了達到個體自我的精神超越,莊子提出“圣人”、“至人”、“神人”、“真人”四種理想人格,作為超越的典范和目標。莊子主張精神的“逍遙游”,還提出“坐忘”和“心齋”、“外天下”、“外物”、“外生”都表示大致相同的意涵,目的在于追求精神自由,反對外在桎梏,要求個體掙脫各種束縛,從群體中從社會中超拔出來。
道家的這些主張無不體現(xiàn)在當代文學的創(chuàng)作中,早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環(huán)境的演變使得長期以來充斥文學作品當中的政治色彩消退了,以個人為主體的生命體驗重振其風。朦朧詩人在呼喊人的歸來和美好人性的同時,也張揚其獨特個性。楊煉曾申言:“我永遠不會忘記作為民族的一員而歌唱,但我更首先記住作為一個人而歌唱?!雹萁右舱f:“就從這里開始,從我個人的歷史開始”(《從這里開始》)。這種長期被壓抑的主體意識,是以尋找失落的自我為契機,同時貫穿著濃厚的叛逆意識、生命意識。在“傷痕小說”、“反思小說”、“改革小說”等在對人物的塑造迎合主流話語的同時,關注人的個性特征和生命意識的人物塑造也進入了作家的審美視野,如:戴厚英小說《人啊,人》中的主人公何荊夫主張個性自由,呼吁“尊重個性”,申明自己“無限贊美獨特的個性”。呼喚埋沒的個體,也喚醒了個體身上的欲望。張辛欣《在同一地平線上》抒寫了青年女性要求在社會生活中與男性站在同一地平線上的個性自主意識;張潔《方舟》表現(xiàn)了三個知識女性為維護自己的尊嚴和實現(xiàn)自身的價值而奮斗的自強自立的精神;張承志《北方的河》中克服重重困難報考人文地理研究生的主人公,感受著大自然的氣質神韻,把自己的人生思考同北方的大江巨川交融在一起,顯示出人蓬勃向上、不屈不撓的力量所在,其人格魅力和個性精神的張揚達到了震撼人心的效果;鄧剛《迷人的?!防飫傆碌睦虾E鲎雍托『E鲎?、梁曉聲《浩瀚的北大荒》中高揚青春激情的知青、孔捷生《兇險的大林莽》中生命不屈的抗爭、李杭育《葛川江》中悲壯生存的“最后一個漁佬”,人在與兇險、神秘、殘酷的自然的搏斗中高揚著激昂的生命力和九死而不悔的執(zhí)著信念。張煒《聲音》中的二蘭子發(fā)出了自己的“聲音”,“十九年來,不被人看重”,傳達出個性解放的心聲,那就是敢于沖破傳統(tǒng)道德束縛,自己成為自己終生大事的裁決人,自己對自己負責。時至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文學中“個人”開始從“群眾”中回家,個體的自覺性表現(xiàn)得越來越強烈。個體關注、個
人話語之流一時鋪天蓋地而來,彌蓋了當代文壇話語空間。劉索拉們以個體生存的荒誕感最早宣告了個體與社會之間的尖銳對立,并進而追問人的生存的終極價值和意義。先鋒小說在追求形式超越的同時,其實也包含著許多形而上的探求,個人性的生存境遇與價值開始代替啟蒙主義和宏偉敘事而成為人們思考問題的新的基點,個體本位的生命體驗視角和對人類本體性生存的探索這兩個維度都已經(jīng)露出端倪。新寫實小說對現(xiàn)實人生困境的描繪無疑也是對個體關注的最好詮釋。池莉的小說《你以為你是誰》標題以調侃的筆調質詢客體扣問自身,怎樣看待自身審視自身以及從他人的看待中觀照自身的雙向性探尋把對個體的關注帶入了更深入的思考。新寫實小說關注更多的是物質化、欲望化的個體存在,方方《風景》中的七哥本應是鐵錚錚的漢子卻在都市的環(huán)境中變得委瑣、虛偽、矯情、欺詐,從而引發(fā)出對人類生死無別、甚至生不如死的生存困境的思考和對失去血性物欲化欲望化人性的思考,個體的關注上升到人類生存思考。蘇童的《妻妾成群》也是書寫本能欲望受到束縛和限制的幾個女性個體,從而引發(fā)原始的本能人生存的思索。劉恒的《伏羲伏羲》中楊夭青與菊豆的那種扭曲的、“大逆不道”的愛情,充分地顯示了作者對生命個體與現(xiàn)實之間尖銳矛盾的深沉思考。由此可見寫實主義不再象傳統(tǒng)現(xiàn)實主義那樣熱衷于“浮出水面的冰山尖頂”式題材的擇取,傾心于人的外部世界的描繪,而是把筆觸伸入人的內心世界甚至潛意識層面,這無疑是對過度熱情反映社會面貌而對人類自身本性的體悟意識極其淡薄的傳統(tǒng)現(xiàn)實主義的反叛。在關注個體話語上,尤其不能不提到1990年代以來的女性寫作。此時的女性寫作將1980年代的女性寫作對個人的關注進行到底,對個性的張揚至無以復加的程度。1980年初遇羅錦以《一個春天的童話》采用自敘的手法,描寫了“性”這種自然生命之力的神秘與誘惑,最先用鉛字比較暴露地把“性”展示給世人。池莉、鐵凝、王安憶的《小姐你早》、《同一地平線》、《小城之戀》等作品也是以身體為焦點,集中透視純粹的情感與欲望。王安憶還說,“我認為,如果寫人其性,是不能全面表現(xiàn)人的,也不能寫到人的核心,如果你真是一個嚴肅的、有深度的作家,性這個問題是無法逃避的?!雹?980年代的女性寫作對人性欲望及其女性靈魂的書寫將女性從社會文化價值層面拉回生命價值層面,它是對男權中心的道德規(guī)范和人民本位的政治體制忽視消解個性的一種抗爭,是將生命個體從一種集體性中血淋淋的剝離,是對個體(尤其是女性)生活活力和樂趣的美好的幸福的身體感覺的歸還。此時女性筆下的身體書寫因具有歷史文化層面的意義而蘊含深遠。然而1990年代的女性身體寫作卻遭到了與1980年代女性文學迥異的命運。1990年代中后期的女性寫作從陳染、林白等開始收縮到只注重女性內心經(jīng)驗和個體成長史及語言的快感上。無論是她們是以封閉的、自戀的、排他的身體描繪著封閉、自戀的、排他的女性身體,似乎寫作的過程只與身體有關。她們把1980年代身體寫作完全個體化、私人化了,原來還有宏大的抗爭現(xiàn)在變成了對個體身體經(jīng)驗的回想、咀嚼、反思,有的只是女性個體以身體靜靜體驗生命和人生的幽暗的沉郁。與現(xiàn)實、歷史變革的隔絕,對男性的拋開,她們的身體寫作不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認同危機,并且曾一度被認為相對于1980年代的女性寫作在此時已輕薄得好像只有個人的重量和意義。而到了衛(wèi)慧、棉棉、九丹、木子美一族的“身體寫作”,承襲了陳染林白們對身體的朝圣,把一切都鎖定、定位在身體極其感覺體驗上,竭盡所能挖掘身體的感官感受,絞盡身體里的每一份快感,讓人想起“下半身”歇斯底里的身體的狂歡,這種對失而復得的個體的身體的處置上,仍然遭到了否定和譴責。我們知道“五四”時期對人、對人的感性欲念發(fā)現(xiàn)在戴厚英的“人啊,人”的呼聲里又一次重演的同時,女性也通過身體寫作發(fā)現(xiàn)著自身,追求自己的獨立和幸福。所以不管文學批評對關于身體的寫作給予怎樣的批評,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身體在這里成為發(fā)現(xiàn)自我、找回自身的一種啟蒙動力,甚至成為策略和武器,況且身體終究是和個人命運、幸福關聯(lián)在一起,因此身體寫作是對個體關注的另一種詮釋,是當代作家在放棄政治話語和權力話語之后的個人話語的淋漓盡致的夸張書寫。至此,文學關注個體的聲音已從大而空曠的政治歷史舞臺蔓延到個體生存的真實瑣屑空間,個體的關注話語已至極點。
三
新時期文學批判“神道”和“獸道”,呼喚人的價值和尊嚴,書寫豐富的人情,張揚人的個性和主體精神,使得“人”的復歸之旗幟高高飄揚。如果說新時期文學從揭露極左的政治對人的殘酷傷害、反思這種對上至國家干部下至無名小民任意蹂躪何以發(fā)生、作何影響開始,經(jīng)過“人”、“主體性”等的思考,直至當下其間貫穿的是個體的人的發(fā)現(xiàn)線索,這是一種個體獨特的經(jīng)驗與感覺的生活形態(tài)和生活意識的發(fā)現(xiàn)。眾所周知,人與個體是相互依存無法隔離的存在,當代文學中無論是政治文化場景中人的復歸還是瑣屑現(xiàn)實中個體的存在,無疑都是“人”的話語,而尤其諸多當代文學作品將其眼光聚集到人作為生命個體的現(xiàn)實存在,自我、個性的這種“小我”的書寫在當代文學中呈現(xiàn)出別樣的景觀。當代文學對“人”的關注近至是對“五四”文學關于“人”的話語的對接,遠至卻是對傳統(tǒng)道家人道主義的承續(xù)。需要注意的是深受儒道思想影響的古代中國人,他們在社會中往往表現(xiàn)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處世之道,仕途不順之時才轉而關注自身的精神狀況,追求精神的自由,審視并追求個體的內在價值。由此可見道家鮮明的個體意識,也總是包含著超功利、疏遠現(xiàn)實社會秩序的自由精神。但到了新文學時期,深受道家文化影響的作家,他們個體的關注卻呈現(xiàn)出迥異的一面,張揚起人的旗幟的新一代知識分子在新的時期不再像古代的文人從仕途的追逐中抽身而退之時完全退回內心只關注一己的哀樂,不管仕途處于順境或逆境也不管面對的是宏大的政治空間或瑣屑的現(xiàn)實人生,他們都真實地置于人的生存空間切身體會生存?zhèn)€體的價值和生命尊嚴。這樣的個體關注因富于歷史、文化的因素而厚重如山,因拒絕了宏大和崇高走向瑣屑生存,還原了生命的真實偶或顯得輕薄,但中國當代文學張揚了生命的主體性因此回歸了文學的原初意義,其價值卻是難以估量的。當然從文學的承傳與影響而言,當代文學對人與個體的關注的確有著來自西方“人學”思潮的啟迪,在新時期,康德、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薩特這些西方圣哲,一時間成為中國學人在學術上無法繞過的思想界碑,可以說西方現(xiàn)代文學(尤其是現(xiàn)代派文學)與中國當代文學都對人給予關注,只是兩者關注重點不同,當西方文學在否定自我,追問“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表現(xiàn)對人存在的懷疑而陷入對自身的不可知的頹廢與精神的淪落之時,中國當代文學則是在尋找自我、肯定自我。這是因為經(jīng)歷了五四“人的啟蒙”和長達半個多世紀“人”的探索與尋找的中國,在接受這些來自異域的異質文化時,更多地是從自身的處境與需求出發(fā),在選擇與調適中修正與確定自己的文學運演方向。更何況道家文化與西方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是相通的,正如有學者說“盡管中國道家的‘人道’與來自西方的‘人道主義’有區(qū)別的,但都含有豐富的人道主義思想?!雹咭虼私Y合東方文化思想對“人”的文化體認,中國新時期文學對人與個體的關注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道家文化思想基點上演繹出的人生大戲。
注釋:
①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68頁。
②老木:《青年詩人談詩》,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1985年版。
③北島:《宣告》,《北島詩選》,新世紀出版社1986年版。
④朱哲:《先秦道家哲學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42頁。
⑤孫紹振:《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詩刊》1981年第3期。
⑥王安憶、陳思和:《兩個69屆初中生的即興對話》,《上海文學》1998第3期。
⑦劉小平:《新時期文學的人道主義話語與道家思想》,《寧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