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四
遇上作家三毛時,正是少年流浪之夢勃發(fā)時期,看了《拾荒記》之后,便有了一個 “街頭小販”的夢,“因為這種職業(yè),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同時又可以大街小巷游走玩耍,一邊工作一邊游戲,自由快樂得如同天上的飛鳥?!钡讲ㄊ款D沒幾日,少年時代的地攤夢想竟然一下在心底復(fù)活:每天推著一個木推車,沿街叫賣著各種中國小物件,一邊在精致典雅的波士頓玩耍,一邊掙些銀子做盤纏,豈不兩全其美!
于是乎,我便日日跑到住所附近的哈佛廣場進行“商務(wù)考察”。在哈佛廣場有好幾個地攤。地鐵出口處是一位墨西哥畫家和他的畫攤。這位墨西哥畫家的特別之處是不用畫筆畫畫,而是用裝滿各種顏料的類似滅害靈的罐罐,對著一尺來方的紙頭噴畫,然后再將畫裝上框,賣8~10美金一幅。這位喜歡噴各種日出的墨西哥畫家,據(jù)說在北京語言大學(xué)讀過書?!肮_,我想在這里賣一點中國小物件,我該怎么做?”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吃完早飯后,我背著雙肩包,搖晃到哈佛廣場,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向剛擺開畫攤的墨西哥畫家問道。
“哦,你想賣什么?”墨西哥畫家好奇地問道。
于是,我拉開我的雙肩包,將我想賣的東西鼓搗出來:1/4塊大紅毛巾上別著的二十幾枚毛主席像章。“嗯,就是這個,毛主席像章,嗯……”我正想著該怎么用英語解釋這些像章,卻見墨西哥畫家大笑,“我知道,我知道?!蔽疫@才想起,這位老外是北京語言大學(xué)畢業(yè)的,完全應(yīng)該知道這個東西。
“我能在這里賣這個嗎?”我問。
“當(dāng)然可以。”接著,墨西哥畫家嘰咕了一大陣,見我依然有些茫然,于是拉著我,帶我到地鐵出口背面,在人行路邊站住,指著地面說:“你可以在這里,知道嗎?”
“可是,會有人來沒收我的東西或是罰我的款嗎?”遲疑了一會兒,我終于問出了我想問的問題:美國有城管嗎?
“沒關(guān)系,”墨西哥畫家哈哈大笑,“沒關(guān)系,如果警察過來對你說,不要在這里擺,那么你走就可以了?!?/p>
“謝謝!謝謝!”再三道謝之后,我將雙肩包放在地上,把那1/4塊毛巾放在包包上,然后將一張紙頭夾在毛巾邊上,上面寫著:“¥5for1”。這些是我昨天晚上準備好的。在決定在哈佛廣場支個地攤后,我一直為賣啥而大傷腦筋,不止一次將自己帶來的兩個大包掏了出來,但始終也沒有掏出一樣比這些領(lǐng)袖像章更合適的東西了。這1/4塊毛巾的毛主席像章是我在大學(xué)步行街附近的地攤上,從一位老頭那里以兩元一個收購來的。收拾行李來波士頓時,偶然發(fā)現(xiàn)了這些像章,突發(fā)奇想,若是帶去波士頓,說不定能在哈佛燕京學(xué)社門口遇上一個趣味古怪的老頭,賣上一個好價錢,那滋味想來不是一般的好。于是,我得意洋洋地將這1/4塊毛巾收進了行李箱。不過,令我郁悶的是,去了哈佛大學(xué)好幾次了,竟然都沒找到哈佛燕京學(xué)社。
不過那會兒,我可慶幸自己沒找到哈佛燕京學(xué)社,這讓我終于實現(xiàn)了我的地攤夢想,雖然只是1/4塊毛巾大的地攤,雖然在十分鐘內(nèi)路過的25個行人中只有3位行人注意到這個小地攤,但對于我來說,依然有著非凡的意義。我坐在雙肩包后面,仿若我是世界的焦點,興奮得像在打擺子:若是沒有人注意我的小攤,我會用熱切的眼光迎接每一位路人;若是有視線落在我的地攤上,我立馬變得害羞起來,掛上“攤主不是我”的表情。
就這樣,我在哈佛廣場打了近兩個小時的擺子,有幾次,警察離我最近的距離不到十米,但顯然,他們對我的興趣沒有我對他們的興趣大。在再三確認這些掛著真槍實彈的黑貓們沒有披掛“四寶”之后,城管的陰影徹底在我心底消除。然而,一種無依無靠的遺棄感卻漸漸涌上心頭,因為兩個小時內(nèi),幾乎沒有人為我的地攤停下來。我只能坐在地上,以干一行愛一行的釘子精神,激勵自己鼓足干勁堅持將練攤進行到底。
但實際上,我只再堅持了最多15分鐘。因為馬路對面的牧師準時出攤了,發(fā)放《圣經(jīng)》材料,看見我手上的1/4塊毛巾,一向和善的他收起了笑容,“你不能在這里賣這個,在哈佛廣場擺攤的都是藝術(shù)家,你賣的東西必須是你自己做的,明白嗎?”接著牧師指給我看,在墨西哥畫家斜對面街口的那位婦女賣的是自己的刺繡,旁邊不遠處是彈吉他賣唱的,再旁邊又是一位畫家。“他們的東西都是自己做的,明白嗎?”花了好大勁我才明白,原來,若是書籍、期刊、藝術(shù)品等東西,是不需要執(zhí)照的,因為受憲法第一修正案言論自由的權(quán)利的保護。但若是販賣我手上的小商品就得要執(zhí)照了,這就大大超出了我的預(yù)算。于是乎,我莊重地向牧師宣告,我撤攤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