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菁菁
(濟南職業(yè)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自學可以成才,幾乎已成學界的共識。而成才之后還要不要繼續(xù)讀書自學?答案很可能就見仁見智了。著名人文學者錢鐘書的學術生涯提供的重要經驗是:即便是專家學者,要保持理論或學術的創(chuàng)新,依然離不開孜孜矻矻的讀書自學。
錢鐘書(1910~1998)1933年6月22日畢業(yè)于清華大學外文系;1935年秋考入牛津大學??巳貙W院,兩年后完成學位論文《十七世紀、十八世紀英國文學中的中國》畢業(yè)。之后赴法國進巴黎大學研修1年,1938年9月回國,受聘為清華大學教授。1952年我國高校院系調整,調入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任研究員,后該所隸屬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1977年該學部更名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曾任副院長之職。
1941年底,錢鐘書出版散文集《寫在人生邊上》;1946年出版短篇小說集《人·獸·鬼》;1947年出版長篇小說《圍城》;1948年出版學術著作《談藝錄》;1958年出版《宋詩選注》;1979年出版學術著作《管錐編》;1984年出版《談藝錄》增補本;同年出版《也是集》(港版);1985年出版《七綴集》;1994年出版《管錐編》增補本;1995年出版《槐聚詩存》;1996年出版《石語》;1997年出版《錢鐘書散文》。錢鐘書逝世后,2001年1月三聯(lián)書店出版《錢鐘書集》10種13冊,包括了以上各著作,為定本。2003年7月商務印書館出版《錢鐘書手稿集·容安館札記》3卷;2011年6月商務印書館出版《錢鐘書手稿集·中文筆記》20卷;這家出版社近期還將出版《錢鐘書手稿集·外文筆記》。屆時錢著即大致出齊。
柯靈先生這樣評論錢鐘書:“錢氏的兩大精神支柱是淵博和睿智,二者互相滲透,互為羽翼,渾然一體,如影隨形。他博及群書,古今中外,文史哲無所不窺,無所不精,睿智使他進得去,出得來,提得起,放得下,升堂入室,攬?zhí)煜抡淦嫒胛医笈?,神而化之,不蹈故常,絕傍前人,熔鑄為卓然一家的‘錢學’。淵博使他站得高,望得遠,看得透,撒得開,靈心慧眼,明辨深思,熱愛人生而超然物外,洞達世情而不染一塵,水晶般的透明與堅實,形成他立身處世的獨特風格。這種品質,反映在文字里,就是層出不窮的警句,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天才的警句。淵博與睿智,二者缺一,就不是錢鐘書了?!保?](P223)誠哉!筆者贊同柯老的評價。
20世紀80年代及90年代前期,我國學界出現(xiàn)“錢鐘書熱”。僅研究錢鐘書的叢刊即有北京的《錢鐘書研究》《錢鐘書研究采輯》;上海的《錢鐘書研究集刊》,以及河北的《錢鐘書研究叢書》,等等,頗成規(guī)模,更不用說人文學術雜志所刊論文了,以至形成“錢學”。筆者以為“錢學”最基本的特點是博、大、精、深。“博與大”是指其涉獵的學術領域,如《管錐編》,除西方學者及經典外,僅征引先秦至近代3000年間的中國學人即3000有余,典籍多達六七千種;而《談藝錄》引用中國典籍達1800種,豈不博大也?博、大之外,又有致思與辨析之“精、深”,多發(fā)前人所未發(fā),博采而能會通,力索且能悟人。劉再復先生說:“我在海外的學術講座中,告訴學生,你要了解《詩經》,讀讀《管錐編》的第2冊第13節(jié)就可以了。我在講解老子《道德經》時,只講一個‘反’字。此字是全經的文眼,一通百通。而能抓住這個字,就得益于《管錐編》,正是它首先抓住這個字,并集中了歷來各種注本對‘反’字的解釋,真了不得。因為走進去了,才看到《管錐編》這一深淵的美妙。學問真是太美了!深淵真是太迷人了!一旦進入,一定會流連忘返。”[2](P9)由此可見,成就錢鐘書其人其學者,潛心讀書與苦心自學功不可沒也。
錢鐘書在其《談藝錄》中憶及其大學時代的讀書生活時說:“及入大學,專習西方語文。尚多暇日,許敦宿好。妄企親炙古人,不由師授。擇總別集有名家箋釋者討索之,天社兩注,亦與其列。以注對質本文,若聽訟之兩造然;時復檢閱所引書,驗其是非。欲從而體察屬詞比事之慘淡經營,資吾操觚自運之助。漸悟宗派判分,體裁別異,甚且言語懸殊,封疆阻絕,而詩眼文心,往往莫逆暗契?!保?](P340)這里筆者想強調兩點。一是錢氏讀大學時“尚多暇日”。因為錢氏“中西新舊文字、語文、哲學,樣樣都精”;“中英文造詣很深,……考試總是第一”,所以他才“上課不記筆記,只帶一本和課堂無關的閑書,一面聽講一面看自己的書”(錢氏大學同學的評價)。換言之,老師的授課已不能滿足其求知欲,所以他才有“尚多暇日”去廣泛閱讀,“親炙古人”。二是錢氏的“妄企親炙古人,不由師授”。課外由自己去“親炙古人”古籍,而非由“師授”,這難道不是充分利用“暇日”去讀書自學嗎?
錢氏清華大學的同班同學許振德說:“余在校4年期間,圖書館借書之多,恐無能與錢兄相比者,課外用功之勤恐亦乏其匹?!卞X鐘書“在校時,以一周讀中文經典,一周閱歐美名著,交互行之,4年如一日。每赴圖書館借書還書,必懷抱五六巨冊,且奔且馳,且閱畢一冊,必作札記,美哲愛迪生所謂天才乃百分之九十九之血汗及百分之一之靈感合成之語,證之錢兄而益信其不謬。”①另一位同班同學甘毓津說:錢鐘書課外讀書“起勁時,圖書館庫里的書,逐排橫掃,他喜歡把書里精彩或重要的部分,在旁邊用粗鉛筆畫上豎線,可惜我當時沒有學乖,否則只去找他畫有粗黑線的部分讀,也可以省事省力多讀很多書?!雹陔y怪清華大學教授徐葆耕先生發(fā)出感慨:“清華園的魅力何在?在于‘讀書’。初降世間就傾情于書的錢鐘書,一邁進清華就被‘鄴架巍巍’的圖書館迷住,立下‘橫掃清華圖書館’之志。他讀書之博,見解之精,令同輩嘆為觀止?!保?](P87)
楊絳談到她與錢鐘書在留學時期的讀書生活時說:“在牛津大學,我旁聽部分課程,其余時間幾乎都泡在被我們稱作‘飽蛀樓’的圖書館里,借來大堆書,固定占一個座,每天挨著秩序一本一本地讀,并認真記筆記……以后,我們又插入法國巴黎大學的高年級班繼續(xù)深造。在巴黎的學習生活比較自由,白天我們經常出去坐咖啡館,注意從社會中學習語言和汲取知識,或逛舊書店,從一只只書筐中淘‘寶貝’。而晚上,當朋友們外出過夜生活時,我們一般都回到住處靜靜地閱讀大量書籍?!保?](P528)錢鐘書自己也曾記敘過他在國外讀書的情形。他在《飽蛀樓書記》第一冊上寫道:“二十五年(1936年)二月起,與絳約間日赴大學圖書館讀書,各攜筆札,露鈔雪纂,聊補三篋之無;鐵畫銀鉤,虛說千毫之禿,是為引?!钡诙陨系念}辭為:“心如椰子納群書,金匱青箱總不如,提要勾玄留指爪,忘筌他日并無魚。”[6](P1)
錢鐘書讀書自學有一個顯著特點,即一邊潛心苦讀,一邊將心得記入筆記。正如其夫人楊絳所言:“他只是好讀書,肯下功夫,不僅讀,還做筆記。不僅讀一遍兩遍,還會讀三遍四遍,在筆記上不斷地添補?!薄白龉P記很費時間。鐘書做一遍筆記的時間,約莫是讀這本書的一倍。他說,一本書,第二遍再讀,總會發(fā)現(xiàn)讀第一遍時會有很多疏忽。最精彩的句子,要讀幾遍之后才發(fā)現(xiàn)?!保?](P1)錢氏究竟有多少讀書筆記?比較形象的描述是:“鐘書的筆記從國外到國內,從上海到北京,從一個宿舍到另一個宿舍,從鐵箱、木箱、紙箱,以至麻袋、枕套里出出進進,幾經折磨,有部分筆記本已字跡模糊,紙張破損。”[6](P1)較為確切的統(tǒng)計是:外文筆記本 211 個,34000多頁;中文筆記本83個,15000頁左右;《日札》筆記本(以讀書時感想與思考為內容)23本,2000余頁。錢氏有如此之多的中外文讀書筆記,這在當今學界是十分罕見的。筆者以為從如此之多的錢氏讀書筆記中,可以清晰地透視其讀書自學與學術研究之間的內在聯(lián)系。
錢鐘書早在留學時就對楊絳說,他志氣不大,但愿竭畢生精力,做做學問。他是怎樣做學問的呢?
在《管錐編》序文中,錢氏自己說:“瞥觀疏記,識小積多……遂料簡其較易理董者,錐指管窺,先成一輯。”[7](P1)這就是說,他的學術識見來源于讀書所得。楊絳則畫龍點睛:“《談藝錄》和《管錐編》是他的讀書心得,供會心的讀者閱讀欣賞。”[8](P2)
錢氏在這篇序文中還說:“初計此輯尚有論《全唐文》等書五種,而多病意倦,不能急就。”楊絳進一步補充道:“讀《全唐文》等書的心得,《日札》里都有。他曾對我說:‘我至少還想寫一篇《韓愈》、一篇《杜甫》。’這兩篇,想是‘不易理董者’,再加‘多病意倦’,都沒有寫出來。《日札》里的心得,沒有寫成文章的還不少呢。”“他原先打算用英文寫一部論外國文學的著作,也始終未能如愿?!保?](P1)
楊絳在《錢鐘書手稿集》的序言中說:“不論古今中外,從博雅精深的歷代經典名著,到通俗的小說院本,以至村謠俚語,他都互相參考引證,融會貫通,而心有所得,但這點‘心得’還待寫成文章,才能成為他的著作。《管錐編》里,都是《日札》里的心得,經發(fā)揮充實而寫成的文章。”[6](P1)
綜前所述,關于讀書與治學的關系,錢氏的自語和夫人的補白,自然具有權威性。其次,錢著的責任編輯、審訂者亦持此說。審訂《談藝錄》全稿、責編《管錐編》全書的周振甫先生說:“錢先生看書非???,而且一看就能抓住書中的精華,從人家不注意的地方看出許多文心獨具的佳處。《管錐編》好像就是根據(jù)這些筆記的積累寫成的。”[9](P11)擔綱《錢鐘書集》外文校訂的薛鴻時先生說:“筆者有幸曾蒙楊絳先生信托,瀏覽了(錢氏讀書)筆記中的一小部分,就感覺如同被放進了一座珠玉琳瑯的礦藏,觸目所見,皆是珍寶……這筆豐厚的學術積累,是錢鐘書日后撰寫學術著作的基礎……上世紀80至90年代,我替他借書,時常是我把一大摞書放在他面前,他一邊與我談話,一邊翻閱,等我告辭時,他就讓我統(tǒng)統(tǒng)帶走,說是已經用完了。原來他只是在核對他即將發(fā)表的著作中的引文,而這些引文都在他的筆記里,并且多年來早已爛熟于心。我這才明白自己何其幼稚可笑,以前我總想請錢鐘書先生為我指點治學門徑,還以為做學問有什么訣竅和捷徑呢!”[10]第三,海外學者也認同錢氏的這種治學之道。旅居美國的學者余英時先生認為,錢氏“治學是采取一本一本的書,循誦而下,不但心到而且手到,記誦之廣,奠基在此。但最值得我們敬重的不是他的天生才能,而是他的精進不懈。他以讀書為宗教,一生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在這一讀書方式下,他自然而然地將許多大大小小的信息儲藏在腦中,就像今天的計算機一樣。信息如此之多,無論下筆或說話,不知不覺地便要引書中之言。他以筆記的方式來組織自己辛勤得來的信息,以個別作者或文本為主體,也是必然的了?!保?1](P157-158)引證至此,有心的讀者應該明白錢鐘書讀書自學與其治學之間的關系了。
錢氏談論其學術傳承時說,他是上承王應麟《困學紀聞》和顧亭林《日知錄》的。一語道破了傳統(tǒng)中國治學的核心風格所在。王應麟(1223~1296)是宋、元間的博學大師,《困學紀聞》是其晚年學術與思想成果的記錄。該書的表達形式雖為讀經、史、子部的札記,由2600余條讀書筆記組成,但就其內容的性質而論,并非資料性筆記,而是一部空前的具有標志性的學術著作。顧亭林(1613~1682)是明、清間的博學大師,在經學、史學、音韻學、文字學、輿地兵事、金石考古等領域,都做出了開創(chuàng)性貢獻,“天下無賢不肖,皆知先生為通儒也”。其代表作《日知錄》,涉及上下古今,經史百家,一切經世濟用之道,無不爬梳,理出眉目。全書分經術、治道、博聞3篇,共30余卷。在表現(xiàn)形式上,采用讀書札記一條一條來寫,全書寫了1013條,識見格外精深,在學術上是一種超越前賢的創(chuàng)造。國學大師王國維說“國初之學,創(chuàng)于亭林”;“亭林之學,經世之學也,以經世為體,以經、史為用……為開國之學”;“國初之學大”。以顧亭林作為“開國之學”和“國初”之學的代表,并稱之為“大”,[12](P618-619)評價可謂高矣。所謂“大”,是指顧氏之說乃綜合、通達的學問,而且大膽地擁抱現(xiàn)實政治,從其學術實體上能分泌出許多學科的分支來。就學術史的發(fā)展沿革而論,錢鐘書的《談藝錄》《管錐編》,與《困學紀聞》《日知錄》的確是一脈相承的,但是錢氏在其著作中廣引西方經典文學作為大規(guī)模的中西比較研究,則為王、顧兩位先賢所無,這就是說,其學術貢獻既超越了王氏的《困學紀聞》,也越過了顧氏的《日知錄》,因而“錢學”便成為20世紀具有標志性的一座新的學術高峰。
行文至此,筆者在形式上摹仿王、顧、錢——列舉諸多史料論據(jù)之后,也該推出本文的結論來與讀者見面了:即使大師名家,治學也須臾離不開廣博的閱讀與潛心的自學;不論古今中外,讀書與自學都是永恒的話題。
注釋:
①見許振德著《水木清華四十年》,載《清華校友通訊》,新44期,1973年4月出版,第26頁?!稇涘X鐘書兄》,載《清華校友通訊》新3、4期合刊,1963年4月10日出版,第15頁。
②見甘毓津著《離校五十年》,新竹《清華校友通訊》新83期校慶專輯,1983年4月29日出版,第44頁。
[1]柯靈.促膝閑話鐘書君[A].錢鐘書研究(第1輯)[C].文化藝術出版社,1989.
[2]劉再復.錢鐘書先生紀事[A].師友紀事[C].三聯(lián)書店,2011.
[3]錢鐘書.談藝錄[M].中華書局,1984.
[4]徐葆耕.清華精神生態(tài)史[M].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11.
[5]丁曦林.傳播光明的文學使者——訪作家、翻譯家楊絳[A].中國文學史資料全編·錢鐘書、楊絳研究資料[C].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
[6]楊絳.錢鐘書手稿集·序[M].商務印書館,2011.
[7]錢鐘書集[A].管錐編(上卷)(一)序[C].三聯(lián)書店,2001.
[8]楊絳.錢鐘書對《錢鐘書集》的態(tài)度[A].錢鐘書集[C].三聯(lián)書店,2001.
[9]周振甫.周振甫講《管錐編》《談藝錄》[M].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10]薛鴻時.珠玉琳瑯的礦藏——讀《錢鐘書手稿集》[N].光明日報,2011-11-13(5).
[11]余英時,陳致.余英時訪談錄[M].中華書局,2012.
[12]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A].王國維全集(卷8)[C].浙江教育出版社,廣東教育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