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友釗
家有舊、新餐桌,二張。舊的可折疊,還是十多年前購置,現(xiàn)放在陽臺。新的不可伸縮,是搬進大房時添置的,現(xiàn)蹲在餐廳。孩子去外地求學后,兩張餐桌均已挪作他用,都變相成了我的習字臺。
舊桌臨窗,桌上鋪了張水寫布。水寫布真是當代文房的佳品,毛筆蘸水,寫上千遍萬遍,仍是白布一張;而所書寫的字呢,已如泰戈爾詩里的鳥,沒有在天空留下痕跡,但已在天空飛過了。也是千年來學子們在沙盤上習字這一美德的弘揚光大。桌上的一角,放了一方長形硯,硯堂挺大,還是滿工的,刻了花盆、花瓶,可辨蘭草、菊花,麥穗、葡萄等品種;硯池大如小碟,很淺,但光滑。
新桌在餐廳的頂燈下。桌上平日鋪的是一大張毛氈,還放置了一刀宣紙、幾張報紙。我不輕易去動宣紙,自知字寫得差,還談不上書法。報紙則會每日更新,看看標題(偶爾也讀完整篇文章)之后,就成了練習紙。新桌的右上角放了一方約一平尺的橢形硯。硯背有“海濤”二字,有“浩然”款。當然,我不認為此“浩然”與河北的農(nóng)民作家浩然有關。硯面有一臺一池,臺高高在上,如青藏高原,寫意地刻了一棵異樹、幾叢芳草、一只飛鹿;池在下,形如四川盆地,池底起伏,呵氣出水;臺與池之間,宛如懸崖峭壁,可見密密的細層,我看它像書口,若能翻開,里面一定有某種認識的圖畫或者不認識的文字。
硯為石質(zhì),是山的一部分。我見過東西南北的大山,知道山的活力。山絕水,沒有水的滋養(yǎng),一定是不毛之地。山流水,有水的滋潤,一定生機勃勃。這樣,我不時地往硯池注入清水。長形硯的硯池小,三二小勺就會溢出,滿上硯堂,如春灌中的莊稼地;橢形硯的硯池大,半碗水進去,尚不會漫堤,池已成了高原下的一個湖或者一個海。
儲上清水或者研成墨水的硯池,如鏡一般寧靜、明亮。與長形硯道早安之時,朝陽已升起,但還沒到硯池高。此時,從不同角度看去,硯池里有影子,或者色彩濃烈的云霞,或者喳喳叫的雀兒,或者一群飛鴿,都在一晃而過。若毛筆擾動了池水,天空則就變了形,成了幾塊。橢形硯的硯池,因放在廳的中央,在鳥瞰之時,見到的只有頂燈的影子、白墻的影子;細心之時,還可以見到墻上“見山閣”三字的倒影。當在硯池研墨時,一面鏡子就碎了,波瀾隨之而起時,波峰波谷蕩漾,都成了一面面小鏡子。此時,窗戶外的云影、窗臺上的花影、室內(nèi)什物的身影,就變幻莫測了。想起“墨池淺淺深如?!钡脑娋鋪怼?/p>
墨池里,曾一瞥窗臺上一盆四季海棠的靚影。正午觀陽光下的花兒,忽生一念,便剪下其中一朵,置于橢形硯的墨池中,閃過一詞:花入墨池艷。
我只是把此花當成我習字時的心境,是一朵激動的心靈之花,盛開于黑白的文字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