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康縣原生態(tài)民俗表演“霸王鞭”田野調查與研究

劉小鈺

【摘要】文章以活躍于甘肅省隴南市康縣民間的原生態(tài)民俗舞蹈表演“霸王鞭”為研究對象，對這種民間藝術形式進行了初步的調查與研究，分別從概況、歷史沿革、表演特點、舞蹈音樂及傳承等方面進行了闡釋，欲通過對這個課題的深入調查和研究，引起社會各界對康縣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的保護和傳承工作的關注和重視。

【關鍵詞】霸王鞭；原生態(tài)民俗表演；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

霸王鞭，康縣民間俗稱“棒棒鞭”，也有地方稱“打花棍”或“打錢串子”，是一種原生態(tài)的集體舞蹈表演形式，因表演時手中所持道具名為棒棒鞭，遂以此為名。2007年8月，“康縣霸王鞭”被列入甘肅省隴南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名錄。幾年來，經(jīng)縣文化體育局相關工作人員的屢次考察與完善，于2013年年底，“康縣霸王鞭”申請列入了甘肅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項目的行列中，也讓更多的人認識和了解了這種藝術形式。

一.康縣霸王鞭流傳的地理環(huán)境

康縣位于甘肅省東南部，隸屬隴南市，地處陜、甘、川三省交界處，東鄰陜西省略陽縣，南接陜西省寧強縣，西與武都縣毗連，北隔西漢水同成縣相望，是甘肅省唯一具有河谷亞熱帶氣候及其生物資源的森林景觀區(qū)。康縣境內群山巍峨，風光秀麗，獨特的自然景觀遍布城鄉(xiāng)各個角落。

流傳于康縣境內的“霸王鞭”表演主要分布在縣城東部的王壩鄉(xiāng)一帶，距縣城約11公里，車程15分鐘左右。王壩曾名縣壩，解放后因姓氏和地理環(huán)境而更名為王壩，轄下有王家壩、安家山、茍家莊、李家莊、青林溝、大水溝、何家莊、廖家院、雞石壩9個村民委員會，73個自然村。筆者在調查研究過程中走訪的便是王壩鄉(xiāng)青林溝和茍家莊，也是當?shù)匕酝醣迋鞒姓叩木劬拥亍?/p>

二.康縣霸王鞭的歷史沿革

相傳，康縣霸王鞭的歷史淵源與古代永康（即康縣）一位驍勇的氐羌武將有關。關于氐族和羌族，自古以來就有多種說法，或說氐和羌是同源異流，或說氐和羌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民族。據(jù)資料記載，氐族始見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史籍中，而羌族起源于仰韶文化時期?？偠灾?，氐和羌都是我國最古老的民族，而隴南一帶曾是歷史上氐、羌民族的發(fā)祥地和中心活動區(qū)，后來，氐族集聚今隴南文縣鐵樓鄉(xiāng)，世稱白馬氐人，如今主要分布在隴南市境內的文縣、宕昌縣和武都區(qū)的部分地方；而羌族先后分化出了許多少數(shù)民族，流入全國各個地區(qū)，現(xiàn)在的藏族、白族、彝族、景頗族、哈尼族等民族的先民中都有古羌人。

康縣霸王鞭便是由這位氐羌武將的兵器演變而來，相傳由于他英勇神武，威震四方，后人便把他使用過的兵器作為鎮(zhèn)宅辟邪之物，并在一些祭祀活動中作為一種法器使用。后來，人們在各種喜慶、祭祀、集會場合都開始表演，祈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用于表達高興和喜悅之情。此后，霸王鞭便在康縣境內流傳開來，一些民間藝人及貨郎攜霸王鞭走南闖北，四處表演，使得霸王鞭流傳更廣?，F(xiàn)如今，除康縣及幾個鄰縣之外，我國云南、山西、四川、陜西等地也有霸王鞭的身影，表演形式大同小異。

三、康縣霸王鞭的藝術形態(tài)研究

（一）表演機制

康縣霸王鞭是一種集體性的民俗舞蹈表演形式，隨意性強，沒有固定的演出場合，一般在每年正月的社火活動中表演較多，從它流傳下來的整個表演機制看，沒有人員的限制，可以是五六人，也可以是幾十人，甚至上百人，沒有固定的隊形，通常根據(jù)演出的場合和規(guī)模，由專業(yè)演出團體的人員臨時編排。

道具“霸王鞭”，用竹制成，長約二尺三寸（70厘米左右），空心，鞭體由彩色絲帶纏繞，并分布著四段五厘米左右的鏤空處，每段鏤空處都嵌有兩枚銅錢、一個響鈴作裝飾，兩端開槽，串有穗狀飾物或綢帶等。在傳承過程中，霸王鞭的形制有所改變，下面是筆者在采訪中拍到的制作較完整的一支。

正規(guī)場合演出時，分持鞭表演和伴奏表演兩種角色，服飾也有所不同。持鞭表演者，男性身著紅色或黃色鑲金邊的短打服，女性身著綠色或黃色鑲白色絨邊的大襟服，前襟裝飾有亮片或花朵圖案，表演時每人右手持一根霸王鞭；伴奏表演者主要由男性擔任，人數(shù)不定，一般是傳承者居多，年齡大都在五十歲左右，服飾一般為灰色對襟服，表演時手中持輔助道具碟子和筷子，用來敲擊節(jié)奏。

霸王鞭流傳下來的舞蹈音樂很單一，只有一首曲調反復演唱。它的伴奏樂器主要是三弦、土琵琶、小镲、小鼓和響鈴等，但近幾年的表演，由于大多是大型場合，人數(shù)眾多，因此表演音樂便用錄有人聲演唱的MIDI音樂代替了現(xiàn)場的伴奏和演唱。它的舞蹈類似于藝術體操的形式，但動作簡單，一套共八個八拍，完整的一段音樂就可以表演兩遍。舞蹈動作可分為步伐動作和上肢動作來分析：

步伐動作：以秧歌舞的十字步為主要步伐，中途有兩次變化。當鞭體敲至雙腳外側時，左右腳分別輪流向后曲膝起跳（即敲向左側時，重心在左腳，右腳離地向左后方屈膝，然后跳左腳，使鞭體觸到右腳；敲向右側時，動作反之），左右重復兩次為一組，做完一組隨即回到秧歌步.當鞭體敲至腿部時，需右腿蹲下或跪下，左腿向身體正前方伸直，四拍之內，鞭體依次從伸直的左腿內側的地面、左小腿干、左大腿根及左側腰部敲擊，至最后一拍敲擊腰部時身體站立起來，回到秧歌步伐。

上肢動作表演者始終右手持鞭，握手處在鞭體正中間的位置，表演的主要動作是用鞭體的兩端敲擊身體的某些部位。上身主要敲擊左臂、左右肩、左右側腰部，下身主要敲擊左腿和雙腳外側，每個部位的敲擊都以四拍為一組，通常從左小臂開始。前奏與間奏時的動作一般為右手持鞭垂直放在身前，手背朝上，鞭體一頭朝外，左手由下往上撥動朝內的鞭體一頭，使鞭在手中與身體垂直轉動起來，轉至外側時，左手再由上往下拍鞭體，完成鞭體在手中的360度轉圈，整個動作一個八拍完成，然后接后面的敲擊動作。

伴奏表演者雖名為伴奏表演，但實際上在整個表演中的地位卻屬于“華彩部分”，服飾也區(qū)別于持鞭表演者，他們的表演才是整個過程中最出彩的部分。表演時，左手持碟子，大拇指握在碟子底部，其余四指扣住碟面，虎口位置與食指中指間如握筆姿勢夾住一根筷子，右手持另一根筷子，雙手掌心相對，跟隨節(jié)拍，用右手的筷子敲擊左手的碟子底部，腳下則是隨意的踮腳跳，或前或后，或左或右，身體順勢前仰后合，時而搖頭晃腦，時而相互交流，動作幅度夸張動感，帶給人輕松詼諧的觀賞效果。伴奏表演者的年齡大多在五十歲左右，且均為男性，因此無論在形象還是動作上，都與持鞭表演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體現(xiàn)出了整個表演的豐富性與藝術性。遺憾的是，在霸王鞭的傳承過程中，這部分的表演被一再簡化，現(xiàn)在的表演中，服飾已經(jīng)同化，演員要求也發(fā)生了改變，這樣一來，便失掉了許多本色的演繹。

霸王鞭舞的伴奏音樂共有五段，表演的整套動作又整齊劃一，為了使之豐富多樣，更具觀賞性，表演時的隊形通常會有四到五次的變化。在演出者、編排者和場合要求不同的情況下，隊形的變化也是不相同的，筆者結合田野調查的結果，在此列舉了常見的五種場圖：

（二）曲調結構與音樂風格

霸王鞭的舞蹈音樂是一首歌曲，屬于兩個非方整性樂段（4小節(jié)+3小節(jié)）構成的二段體，并加花反復一次構成。旋律以康縣民間小調為主，羽調式構成，四四拍，簡單易于傳唱。它的節(jié)奏特點也易于掌握，由于要配以步法和動作，因此沒有過快或過慢的節(jié)奏型，以兩個八分音符和小附點節(jié)奏型為主。

康縣地處隴南，擁有“隴上江南”的美譽，音樂風格受氐羌遺風的影響，飽含了羌藏民族的韻味，這種風格不同于高原地區(qū)藏族民歌的高亢明亮，更多的是融合了江南水鄉(xiāng)的柔美細膩與西北信天游的豪放淋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音樂風格。

（三）唱詞特點

霸王鞭的唱詞內容改編自陜北說書《羅成算卦》：“一人一馬一桿槍，二郎擔山趕太陽，三人哭活紫荊樹，四馬投唐小秦王。五郎出家在太行，鎮(zhèn)守三關楊六郎，七郎死在法標上，八仙過海各逞強。九里山上活埋母，十里埋伏楚霸王，十一征東薛仁貴，十二劉秀走南陽。十三太保李存孝，十四鐵稿王彥章，十五羅成打登洲，十六保駕坐洛陽。十七臨潼來斗室，十八清官八賢王，十九反了齊宣王，二十金定她下南唐?！彼v述的都是著名的神話故事和歷史典故，霸王鞭的唱詞在對此加工改編的基礎上，加入了一些與花有關的襯詞，如“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等，并沒有實際意義。

唱詞句式不整齊，常出現(xiàn)的有八字句、六字句、十字句，最長的有十四字句，還有八字加五字構成的長短句式。有些唱詞末尾還帶有短小的下滑音，如“哎吆吆哎”中最后的“哎”字，“花開蓮花落哎”中最后的“哎”字等，頗具特點。

演唱時，通常帶有濃厚的康縣方言，淳樸憨厚，節(jié)奏感強，有領唱、伴唱、齊唱等演唱形式（《霸王鞭》演唱：茍良??；采編：何普彬）。

第2～5段歌詞如下：

（2）一字下馬一條的槍哎，叮咕啷子美哎小伙兒郎，

二郎爺擔山哎吆吆哎趕呀趕太陽.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三聲哭活紫荊樹哎，叮咕啷子美哎妹兒妹兒吆，

四馬投唐哎吆吆哎，小呀小秦王，

叮叮當當海棠花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呀，

花兒呀花兒呀，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3）五子腳下保太子哎，叮咕啷子美哎小伙兒郎，

鎮(zhèn)守三關哎吆吆哎楊呀楊六郎，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七子延嗣死的苦哎，叮咕啷子美哎妹JL～JL，吆，

八仙過海哎吆吆哎，顯呀顯神通，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4）九里山前活埋母哎，叮咕啷子美哎小伙兒耶，

十里埋伏哎吆吆哎楚呀楚霸王，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十一征東薛仁責哎，叮咕啷子美哎妹兒妹兒吆，

十二劉秀哎吆吆哎，走呀走南陽，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5）十三太保李存孝哎，叮咕啷子美哎小伙兒耶，

十四鐵稿哎吆吆哎王呀王彥章，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梁山一百單八將哎，叮咕啷子美哎妹兒妹兒吆，

一個更比哎吆吆哎，一呀一個強，

叮叮當當海棠花兒呀，十字尖尖牡丹花兒呀，

花兒吆花兒吆，花開蓮花落哎，喜鵲鬧梅花呀。

康縣霸王鞭傳承者的代表一一茍良省、何普彬

現(xiàn)如今，康縣霸王鞭的傳承者已為數(shù)不多，至今仍活躍于表演中的有茍良省、茍正社、秦俊義、羅洪祥、茍建軍等人，還有專注于唱的鞏紅梅等人，以及負責挖掘、記錄及編排的何普彬老師。筆者在對康縣霸王鞭的調查和研究期間，采訪的就是康縣霸王鞭傳承者中最突出的茍良省先生和何普彬老師。

茍良省，康縣王壩鄉(xiāng)青林溝人，出生于1962年，漢族，初中文化程度，祖輩都是地道的農(nóng)民，他從小喜歡民間藝術，霸王鞭的表演是跟著父輩學的，這么多年一直堅持著對霸王鞭的喜愛。在采訪中，他還拿出了一根自制的十分精致的霸王鞭，興致勃勃地表演起來，如今已五十多歲的人表演時看起來就像二十幾歲的小伙子，表情豐富，聲音洪亮，動作敏捷，邊跳邊唱，深深地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據(jù)他表述，霸王鞭的表演倒也不是祖輩傳承，只是當時生活條件苦，沒有廣播，沒有電視，唯一娛樂的方式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表演這些民間民俗舞蹈，那個時候男女老少幾乎都能演上一段。閑暇時間，有興趣的人們會組織在大草場中間跳一跳，后來隨著時代的變遷，科技的發(fā)展，電燈電視進入了家家戶戶，人們也就漸漸淡忘了種藝術形式，但由于茍良省先生堅持不懈的喜愛，使得霸王鞭從他手里流傳了下來，一直到現(xiàn)在。

與此同時，何普彬老師為霸王鞭的挖掘和記錄工作也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何普彬，1965年出生于康縣，1984年畢業(yè)于成縣師范學校（今隴南師范專科學校），曾先后就職于康縣的中小學、文工團、旅游局和文化體育局，現(xiàn)為康縣文化體育局副主任科員。他愛好音樂，擅長詞曲創(chuàng)作、樂器演奏、音樂教學、合唱指揮、大型節(jié)目編排等，他創(chuàng)作的歌曲作品和編排的文藝節(jié)目曾多次獲得省市級獎勵，所教授的學生也取得了優(yōu)異的成績，當然，對本土文化和民間音樂的挖掘和傳承也一直是何普彬老師最熱衷的工作之一，他將霸王鞭舞帶上了各種各樣的舞臺，這為后來的研究者做出了不小的貢獻。也因此，茍良省先生等傳承者被大家所熟知，近幾年曾先后應邀參加了甘肅省旅游文化博覽會、隴南市茶旅節(jié)、隴南市黨代會和康縣采茶節(jié)等演出活動，并榮獲優(yōu)秀節(jié)目獎及隴南市社火調演二等獎的榮譽，這對茍良省先生他們來說，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鼓勵和支持，也使得他們對霸王鞭的表演更加熱衷。

康縣霸王鞭的傳承現(xiàn)狀及展望

康縣霸王鞭是一種綜合性較強的舞蹈表演形式，無論是從正規(guī)表演還是休閑娛樂的角度來說，它都是勞動人民真實的生活寫照。

近期，康縣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保護中心在何普彬老師的帶領下組成了專項小組，對霸王鞭的傳承狀況及其表演形式進行了收集記錄，并制成了宣傳紀錄片，大力宣傳和呼吁全縣人民加入傳承和保護霸王鞭的行列。此外，王壩鄉(xiāng)的學校已經(jīng)把霸王鞭表演列入了課外活動的項目中，如此以來，每年的“六一”兒童節(jié)文藝節(jié)目展演和春節(jié)社火匯演中也都有了孩子們表演霸王鞭的身影，他們的演繹使這種藝術又多了一份靈動與活力。

目前，霸王鞭已被列入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名錄，民間藝人茍良省和挖掘他的何普彬老師成為了霸王鞭真正意義上的傳承人，希望他們的共同努力能夠為這種民間藝術帶來全新的生命力。

作為音樂學專業(yè)的碩士研究生來說，康縣霸王鞭這個課題的調查與研究過程正是我深入了解和探究民間音樂文化的過程，作為土生土長的康縣人來說，也是我切身體驗家鄉(xiāng)文化內涵的過程，同時也為保護和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項目貢獻自己的綿薄之力，希望能夠引起社會各界對這些扎根土壤的藝術形式的關注，將中華文化蘊含的深厚魅力傳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