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曹禺是中國現(xiàn)代戲劇史上杰出的抒情戲劇家和語言大師。他的劇作是戲劇與詩的融合,也是戲劇與音樂的融合,具有濃郁的抒情性與音樂性。本文論述的是曹禺話劇語言的音樂性及其修辭手法。
關鍵詞:曹禺話劇語言 音樂性 修辭手法
曹禺是中國現(xiàn)代戲劇史上杰出的抒情戲劇家和語言大師。他的劇作是戲劇與詩的融合,也是戲劇與音樂的融合,具有濃郁的抒情性與音樂性。本文試就曹禺話劇語言的音樂性及其修辭手法展開論述。
著名的小說家、劇作家老舍說過:“話劇中的對話是要拿到舞臺上,通過演員的口送到聽眾的耳朵中去的,由口到耳,必涉及語言的音樂性。”“用一字,造一句,既要考慮這字的意象,又要照顧到聲音之美”,“將文字的意、形、音三者聯(lián)合起來用,一齊考慮,增長本領。”
“這樣,文字才能既有意思,又有響聲,還有光彩?!庇终f:“觀眾要求我們的話既有思想感情,又鏗鏘悅耳;既有深刻的含義,又有音樂性?!彼J為話劇的語言要“音義兼美”。曹禺話劇的語言是“音義兼美”的語言,既有深刻的含義,又有濃郁的音樂性。這里所說的音樂性是指話劇語言,即人物臺詞的節(jié)奏、聲調和韻律,具有音樂的藝術特質。
曹禺話劇語言的音樂性突出地體現(xiàn)在節(jié)奏、聲調、韻律等方面。他善于運用疊字、疊詞、雙聲、疊韻、復沓、排比等語言修辭手法來加強話劇語言的音樂性,使其節(jié)奏鮮明、聲調鏗鏘、韻律和諧,讀起來瑯瑯上口,聽起來聲聲悅耳,給人以音樂的美感。
在具體論述音樂性在曹禺話劇文本中的體現(xiàn)之前,這里不妨讓我們首先對疊字、疊詞、雙聲、疊韻這幾個詞語的含義及其表達作用作簡要解釋和說明。疊字和疊詞是漢語特有的一種修辭手法,二者是有區(qū)別的。疊字,又稱“重言”、“復字”,是講兩個或四個形、音、義完全相同的字重疊在一起合成一個詞。兩字相疊被稱為單疊,四字相疊被稱為雙疊,如“叮叮”、“當當”、“老老實實”、“清清白白”等。疊詞是兩個字或四個字合成兩個詞,如“高興高興”、“舒服舒服”、“雪白雪白”、“火紅火紅”等。雙聲、疊韻是音韻學術語。所謂“雙聲”是指雙音節(jié)詞兩個音節(jié)的聲母相同,“疊韻”是指雙音節(jié)詞兩個音節(jié)的韻母相同。同聲母的字可以構成雙聲,例如“淋漓(linli)、“躊躇”(chouchu), 同韻母的字可以構成疊韻,例如“蕩漾(dangyang)”、“洶涌(xiongyong)”。疊字、疊詞的表達作用在于:第一,可以擬聲。例如,《詩經·伐木》:“伐木叮叮,鳥鳴嚶嚶……”,這里用“叮叮”,模擬砍樹的聲音,用“嚶嚶”模擬悅耳的鳥鳴,兩個疊字構成的象聲詞,模擬伐木、鳥鳴的聲音,造成和諧動聽的音樂美。又如,白居易的《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大弦小弦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里用疊字“嘈嘈”模擬大弦發(fā)出的沉濁粗重的聲音,使人如聽打擊樂,懾人心魄,用“切切”模擬小弦發(fā)出的細小輕柔的聲音,使人如聽輕音樂,陶然如醉;然后“嘈嘈”、“切切”交錯在一起,又使人如聽一曲美妙的交響樂,產生了“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藝術效果。第二,可以協(xié)調音韻,增強語言的節(jié)奏美、聲調美、韻律美。李清照的詞《聲聲慢》,用了不少的雙聲疊韻詞和疊字。例如:“傷心”、“黃花”、“憔悴”、“更兼”、“黃昏”、“點滴”等,都是雙聲詞;“冷清”、“暖還寒”、“盞淡”、“得黑”等,都是疊韻詞。這首詞的開頭三句連用七組十四個疊字:“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在內容上突出地表達了詞作者冷清、凄慘、寂寞、愁苦的心境,在形式上節(jié)奏鮮明,韻律和諧,抑揚起伏,讀來上口,聽來悅耳。七組十四個疊字,用“情”貫穿在一起,一氣呵成,無一愁字,卻寫得字字含愁,聲聲是愁,造成了一種如泣如訴的音響效果。
疊字、疊詞、雙聲、疊韻,在我國古典詩詞和歷代民歌中使用頻率很高,有人統(tǒng)計,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305篇中有204篇使用了疊字,使用疊字達647次。《詩經》以后的中國古詩文、詞曲也都大量使用疊字、疊詞。曹禺繼承了這種傳統(tǒng)的語言修辭手法,在他的話劇作品中恰當而巧妙地運用疊字、疊詞、雙聲、疊韻,加強了他的話劇語言的音樂性。以下我們可舉出一些實例來看。
例一:
周蘩漪(不顧地):他們漸漸地學會了你父親的話,“小心,小心點,她有點瘋??!”到處都偷偷地在我背后低著聲音說話,嘰咕著,慢慢地無論誰都要小心點,不敢見我,最后鐵鏈子鎖著我,那我真成瘋子了。(摘自《雷雨》第四幕)
周蘩漪(倨傲地):我請你見見你的好親戚。(摘自《雷雨》第四幕)
周公館的專制魔王周樸園說蘩漪有精神病,強迫她喝藥,并且還要人人都看蘩漪是瘋子;周萍也越來越討厭蘩漪,像他父親一樣把蘩漪看成是瘋子。蘩漪似困獸猶斗,她不顧一切地撕破了周樸園、周萍父子的偽君子面目。蘩漪的前一句臺詞是對周萍說的,后一句臺詞是對周樸園說的。上述臺詞中的 “漸漸”、“偷偷”、“慢慢”、“見見”都是疊音詞。作者運用這種修辭方式,首先突出了詞語的意義。在聲韻上,這些疊詞的同聲母和同韻母相間交替出現(xiàn)在一個音步中而形成了聲韻律的美的節(jié)奏。其次,臺詞中的 “小心”(用了三次)和“親戚”是雙聲,“瘋病”和 “聲音”雖然不是嚴格意義的疊韻,但它們也是近似疊韻的詞。有人統(tǒng)計,僅《雷雨》一劇,疊詞有230多處,寬泛意義上雙聲疊韻詞多達450余處。至于嚴格意義的雙聲疊韻詞,也為數不少。例如雙聲詞:“躊躇”——“四風:嗯(躊躇地)……他……他……他來了!”(第三幕)“伶俐”——“四風(伶俐地笑著)那回頭你跟哥哥要吧。”(第一幕)“吩咐”——“四鳳:太太,不是你吩咐過,叫我回去睡么?”(第四幕)等。疊韻詞:“咕?!薄棒斮F(頹唐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咕嚕著)小雜種!”(第三幕)“荒唐”——“周萍:是,爸爸,那是我一時的荒唐。”(第一幕)“霹靂”——“雷聲大作,一聲霹靂?!保ǖ谌唬┑取!度粘觥?、《原野》、《北京人》等劇作中的人物臺詞也有不少的雙聲疊韻詞。雙聲疊韻的作用,清人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話》中有這樣的闡述:“雙聲如兩玉相扣,取其聲鏗鏘,疊韻如貫珠相連,取其聲婉轉?!辈茇钪酥袏W妙,他運用雙聲疊韻,使人物臺詞高低抑揚錯落有致,韻律跌宕回環(huán),節(jié)奏鮮明,在音響效果上實現(xiàn)了鏗鏘與婉轉的有機結合。
例二:
魯大海(不耐煩):你喝了不到兩盅酒,就叨叨叨,叨叨叨,這半點鐘你夠不夠?(摘自《雷雨》第三幕)
魯貴:好好好,我跟您點燈,外屋里!(摘自《雷雨》第三幕)
這是魯大海與魯貴的臺詞。魯貴是周公館的傭人,是一個見錢眼開、唯利是圖、趨炎附勢、奴顏婢膝的叼奴惡仆。他平常說話嘮嘮叨叨,在喝醉了酒后更是變本加厲。繼子魯大海十分憎惡和鄙夷他。所以魯大海帶著很不耐煩的口氣,指責魯貴說話啰嗦,總是“叨叨叨,叨叨叨”。魯大海的三句臺詞基本上每句都是八個字,語句勻稱,特別是兩組六個疊字“叨叨叨,叨叨叨”組成的串疊,結構形式相同,音節(jié)整齊一致,節(jié)奏和諧明快,聲調鏗鏘悅耳,不僅給我們視覺上的整齊美感,同時也給我們聽覺上的音樂美感。而魯貴的臺詞則顯現(xiàn)出他對地主少爺那種低眉順眼、低聲下氣的奴才相?!昂煤煤谩比齻€疊字以及“點燈”“外屋”兩個雙聲詞,節(jié)奏舒緩,語調清晰而又流利,念起來順口,聽起來順耳,具有聲音之美。
例三:
周萍:你以為我這么自私自利么?(摘自《雷雨》第二幕)
魯大海:姓周的,你發(fā)的是絕子絕孫的昧心財?。ㄕ浴独子辍返诙唬?/p>
魯四鳳:哥哥,你不要這樣,人家是好心好意來安慰我們?!叮ㄕ浴独子辍返谌唬?/p>
這三個人物的三句臺詞,運用了三個疊詞:“自私自利”、“絕子絕孫”、“好心好意”。在內容上各自表現(xiàn)了不同意義的文學語言內涵。周萍所言在竭力為自己辯解;魯大海懷著刻骨的仇恨對周樸園的憤怒咒罵,則無情地揭露了周樸園滅絕人性、喪盡天良發(fā)昧心財的罪惡;周沖去到魯家看望四鳳,魯大海見了他勃然大怒,并叫他滾出去。魯四鳳對哥哥好言相勸,說明周沖來的本意,叫哥哥不要生氣。四鳳的這句臺詞表達了她的善良性格和對周沖、魯大海的復雜的情感意緒。在韻律上,三個ABAC式的重疊,具有同樣的節(jié)奏韻律,聲調鏗鏘,抑揚頓挫,節(jié)奏感很強。
例四:
你看,滿天的云彩,滿天的亮——喂,你聽,麻雀!春天來了。哦,我喜歡太陽,我喜歡春天,我喜歡年青,我喜歡我自己。哦,我喜歡?。ㄕ浴度粘觥返谝荒唬?/p>
這是《日出》中陳白露的一段臺詞。在《日出》第一幕,陳白露挺身而出,救出無依無靠的可憐的孤女小東西,痛斥流氓地痞黑三并把他趕走,她第一次做這么一件痛快事,心情十分愉悅。此刻太陽出來了,她的詩意興奮油然而生。于是他對潘月亭說了這段話。這段話如果分行寫出,就是一首抒情詩。在內容上,充分表達了陳白露對陽光的渴望,對春天的向往,對自己的欣賞。這種理想情愫和浪漫詩情,匯成詩意的潛流,滲透在字里行間。在形式上,運用復沓、排比手法,開頭“滿天的云彩,滿天的亮”兩個排比復沓句,都是兩個音步,接著四個排比復沓句連用四個“我喜歡……”,每句都是三個音步,落到最后一句“我喜歡!”又是兩個音步,整齊中有變化。這樣顯得語句規(guī)整,韻律和諧,表意深刻,在明快的節(jié)奏不斷重復轉換中透出主體十分喜悅的的心情,具有獨特的音樂美。
例五:
黃省三:我為著這可憐的十塊二毛五,我整天地寫,整天給你們伏在書桌上寫;我抬不起頭,嘴不出一口氣地寫;我從早到晚地寫;我背上出著冷汗,眼睛發(fā)著花,還在寫;刮風下雨,我也跑到銀行來寫?。ㄕ浴度粘觥返诙唬?/p>
這是《日出》第二幕中黃省三的一段臺詞。黃省三是大豐銀行的小錄事——地位卑下的書記(抄寫員),后來被銀行經理潘月亭狠心辭退。作為抄寫員的小錄事,他為著每月十塊二毛五的救命錢,為資本家抄抄寫寫,他整天地寫,從早到晚地寫,刮風下雨地寫,甚至背上出冷汗,眼睛發(fā)花,左肺已經爛了,只剩下幾根骨頭,人快要死了,還在堅持不懈地寫下去,其勞累程度、悲苦程度可想而知。他的這些話,句式相同,都是“我……寫”這樣的排比復沓句,可是長句短句互相錯落,而其中三個長句,包含許多音節(jié),從意義上表示他越寫越辛苦,從語氣上表示他越說越悲傷,令人同情和憐憫。他接著向資本家跪求“再給我一碗飯吃”,然而這樣可憐的希求,吝嗇的資本家竟不肯答應他:“可是你們不答應我!你們不答應我!你們自己要弄錢,你們要裁員,你們一定要裁我!”這里又連續(xù)運用了“你們……”幾個排比復沓句,這些聲調和節(jié)奏完全相同的句子一再重復出現(xiàn),深刻地揭露了資本家的吝嗇和狠心。他毫無辦法來對付絕無天良的資本家,因此,感到悲觀絕望,情緒低落到了極點。在這以后,他從異常沉痛中振作起來,并且抑制不住他的滿腔怒火,憤恨地喊出:“你們真是沒有良心哪,你們這樣對待我,……是賊,是強盜,是鬼呀!你們的心簡直比禽獸還不如……”這是對資本家的憤怒詛咒,沉痛控訴。此刻,他的聲調和節(jié)奏逐漸變得尖銳而急促。語言節(jié)奏明快,聲調鏗鏘,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感染力。
細讀曹禺話劇的文本,我們會發(fā)現(xiàn)他的代表作中的人物臺詞運用了大量的疊字、疊詞、雙聲、疊韻、復沓、排比等語言修辭手法。這,不僅突出了詞語的意義,而且增強了語言的音樂美。我們完全可以說,曹禺話劇的語言確實是“音義兼美”的語言,是理想的話劇語言形態(tài)。
話劇的主要特點是沒有作者的語言,一切都是靠人物自己的臺詞來創(chuàng)造的,這也是它的困難之處。所以高爾基說它是“最難運用的一種文學形式”。曹禺的劇作成功地駕馭著這最難運用的文學形式,創(chuàng)造了他獨具一格的話劇語言。其風格特色是通俗易懂、簡練含蓄,既具有濃郁的抒情性,又具有很強的音樂性,看起來“順眼”,讀起來“順口”,聽起來“順耳”。這樣音樂性很強的語言,是足以幫助演員深入角色而在舞臺上塑造真實生動感人的形象,并使觀眾可以諦聽到人物心靈的絮語,加深對人生的思索和認識。僅就這一點說,曹禺對中國話劇創(chuàng)作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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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爾基.論劇本[A].高爾基.文學論文選[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作者簡介:
[1]程向蘭:邵陽學院音樂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