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智
驢娃兒的愛情
◎張文智
驢娃兒姓宋,是宋莊的老戶,宋莊這個名字,還是人家驢娃兒的老祖先給起的。驢娃兒爹早年下世,只剩下孤單的驢娃兒和老娘一起熬日月,日子過到今天,宋莊只剩下驢娃兒一個人姓宋了。驢娃兒之所以叫驢娃兒,照驢娃兒娘的話說,生驢娃兒的時候,隔壁槽上正在吃桿草的草驢嗷嚎大叫地叫喚起來,驢娃兒落地,叫聲停止,驢娃兒之名由此而得。
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驢娃兒的頭上自小就連一根毛也沒長出來,細長的脖子上頂著一個小光頭,加上一雙總愛偷看人的小迷湯眼,咋看就不像個好東西。驢娃兒娘看著驢娃兒這個模樣,常唉聲嘆氣地為驢娃兒發(fā)愁,說驢娃兒再不成個家,以后宋莊就沒有姓宋的人了;娘這樣的嘮叨,驢娃兒早就聽膩了,他總是邊用手撓著光頭邊說不急,他心里有數(shù)。可是,三十大幾的驢娃兒本身就一副光棍相,年齡也如翻嶺的兔子——過崗了,這種情況,驢娃兒娘能不急嗎?
驢娃兒自己也搞不明白,他宋驢娃兒堂堂男子漢,吃喝嫖賭,偷盜搶砸,這些事都與他無關,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一條漢子,咋就沒有女人看上呢……驢娃兒越想越糊涂,越糊涂越想,想著想著,她的眼前就出現(xiàn)了五嫂的影子……
其實,驢娃兒這個名字在村子里并不響亮,平常的時候,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喊得最多的還是死驢娃子。如果在河邊或地埂上,問正在挖田鼠的孩子們,那塊只長草不長莊稼的地是誰家的?孩子們肯定就會像回答老師提問一樣,齊刷刷地說,死驢娃子家的。然后繼續(xù)埋頭挖他們的田鼠。
那還是去年夏天的事。
村東人家有喜事演電影。這年頭,電影在鄉(xiāng)下是沒人看的,家家都有電視,喝著茶,嗑著瓜子,坐在家里想看啥就看啥,誰還跑到外邊傻愣愣地仰著臉去看電影?即使有一兩個到場子里轉悠的,也是晚飯吃的太飽了,出來消消食,屁大的功夫后就打著飽嗝離去了。可是,眼下這天太熱,都想出來透透氣,涼快涼快,露天的電影場子里亂哄哄的倒也圍了不少人。誰也看不出來演的是什么片子,反正那上面一會兒男的摟女的,一會兒女的又摟男的,一會又……弄得下邊看的人一驚一乍的,一點也不自在。就在那上面有一個女的正脫衣裳下河洗澡的時候,忽然,放映機的后面一個女人尖叫一聲,死驢娃子!你作死呀!人們一激靈,齊齊地看過去,只見五嫂的巴掌正響亮地摑在驢娃兒的臉上,驢娃兒沒做任何反抗,只是脖子一縮,低著頭慢慢地離去。人們看不明白電影上的故事,對這事的理解倒是不費啥心思,誰都明白,驢娃兒看了電影上的女人,肯定手又癢了,忍不住在身邊的五嫂身上做了小動作。這事發(fā)生在驢娃兒和五嫂身上也算合乎條件,驢娃兒三十大幾了還冷冷清清地光棍一條,五嫂前年守了寡,領著兒子狗蛋過的日子也一直很寡淡。因為沒有發(fā)生太出格的事,再加上電影正在精彩之處,人們一陣唏噓之后,也就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大驚小怪,忙回頭再看電影,女人下河洗澡的鏡頭早已過去,馬上就有人罵道,死驢娃子!把好看的給耽誤了……
從此,死驢娃子這個名字,在村子里很自然地喊開了。
驢娃兒并沒有因為那晚上的事在村子里抬不起頭,也沒有因人們把他的名字增加了一層意思而惱怒,相反的是,驢娃兒的小迷湯眼比以前瞇得更狠了,也更有精神了,和人走迎頭的時候,仍舊是訕訕地笑著,畏畏縮縮地就過去了。
幾場猛雨過后,田野里的包谷開始吐穗了,微風吹過,翠綠的葉子在毒花花的日頭下,一閃一閃地泛著油亮亮的光;地埂上,野牽牛和青木香的花野野地開放著。驢娃兒光著膀子,無聊地在他家的地頭上轉悠。四周靜悄悄的,有野斑鳩求偶,在包谷地的深處東一聲西一聲地對叫著。驢娃兒聽著心煩,煩著煩著,他就想起了心事,這一會兒沒有別人,此時要是五嫂也在這多好,唉,這大熱的天,五嫂咋會來這呢?除非她知道我在這,想我了。那天晚上,五嫂的巴掌肯定留著意思哩,要不為啥我第一次摸她的時候她沒動而等到第二次的時候她才拍我?要不她為啥只拍了我一下而沒拍第二下?要不……想著想著,驢娃兒渾身開始燥熱,胯下的小驢娃兒竟也精神抖擻起來,他憋燥得沒辦法,對準一棵包谷,嘩嘩啦啦地使勁撒起尿來……
這時,包谷地的那頭晃出一個人來,五嫂!就是五嫂!五嫂花格短袖白瘦褲,手里掂了一把包谷葉子,從她家的包谷地頭,扭著屁股浪不溜丟地扭了過來。驢娃兒一驚,硬生生地把尿給閘了回去,暈暈的他竟忘記了提起褲子,害怕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只是張著嘴緊張地盯著五嫂向他走來。這……這是真的么?!五嫂你別過來!驢娃兒的心快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了,他想馬上逃竄,可是雙腳就像定在那一樣,一點也不聽使喚。快到跟前的時候,五嫂猛一抬頭,看見驢娃兒光著身子,餓狼一樣盯著自己,便嗷地大叫一聲,撒腿跑去。
這一切,被在一邊包谷地里薅草的破鞋嘴女人田九家看了個一清二楚。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們都知道,驢娃兒和五嫂在村西的包谷地里發(fā)生了那事,并說驢娃兒在人家的包谷地里就沒動,還是五嫂看四下無人主動找上驢娃兒的。消息傳到五嫂那,五嫂一下子就蹦了起來,她氣得鼻子一把淚一把地大罵驢娃兒,罵驢娃兒是驢日的狗搗的王八壓的,罵造謠的是屙黑血冒白膿遭雷劈的。她一路罵到驢娃兒家,一把擰住懵懵懂懂的驢娃兒的耳朵,把它擰到了看熱鬧的眾人面前,然后淚花四濺地質問驢娃兒,你說!當著老少爺們的面,把事說清,咱倆在包谷地里到底干了啥?!驢娃兒慢慢地揉著被擰得熱疼熱疼的耳朵,拿眼偷偷地瞟了一下看熱鬧的人們,很是不好意思,他紅著臉吶吶地說,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叫我……咋說?干了啥……你還不知道嗎?眾人轟地一聲嚷開了,有的說,這死驢娃子看著就不是個好東西,他還真敢干這事;有的說,五嫂干了那事,還想當著大伙撈面子;有人說,五嫂,回家吧,這事不宜張揚……五嫂的臉憋得烏青,淚蛋蛋成串地往下掉,她覺得日頭在天上一下子轉起圈來,接著眼前一黑便癱在了驢娃兒的腳下。有人大喊,死驢娃子,還不背著她上醫(yī)院?驢娃兒馬上醒過勁來,哈腰背起軟面條子似的五嫂,撒丫子跑去……
幾天過后,驢娃兒躺在樹蔭下的大碾盤上,瞇著眼細細地品味著這事,他覺得那天在包谷地頭遇見五嫂實在是天意,要不為啥他剛想五嫂,五嫂就出現(xiàn)了?要不為啥沒那事人們都認定有那事?要不為啥……和五嫂攪和在一起被人們說過來說過去的感覺真好。他越品越覺得有滋味,便伸著懶腰翹起二郎腿來品。他感覺出,自從發(fā)生了那事以后,他渾身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勁,看啥啥順眼,特別是看見五嫂,那簡直是……他估摸著這就是愛情,他知道,這愛情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愛情就是緣分,要不為啥這事不往別人身上使勁,而偏往五嫂身上使勁?都是老天爺安排的,既然和五嫂有了愛情,那五嫂就是和他有緣分,那五嫂就是老天爺安排給他的人了,那五嫂的事當然也就是他驢娃兒的事了,那五嫂……驢娃兒又習慣性地運用起了他的獨家推理,突然,他覺得自己非常聰明,聰明得居然能把這個不好撕絞的事情推理得合情合理。最后,他決定,不管五嫂對他怎樣,他都要照顧五嫂和她的兒子狗蛋兒一輩子,這是老天爺安排過的事。他認為,目前最具體的收獲就是每晚必做和五嫂好的夢,夢中,五嫂早已和他拜了堂,入了洞房,這讓他每天都像真的做了新郎一樣興奮不已。就在他又望著樹上的葉子回味夢境的時候,忽然有人大喊五嫂家著火了,驢娃兒一激靈,一躍而起,朝五嫂家狂奔而去。
五嫂的廚房里,濃煙裹著火苗從門口往外噴涌。五嫂哭喊著狗蛋兒的名字,拼命地往里沖但都被人們給拉了回來,這種火勢進去是出不來的,可是狗蛋兒還在里面!驢娃兒二話不說,闖開人群一個箭步就沖了進去……
就在房頂轟然塌架的同時,狗蛋兒從濃煙中被扔了出來。
人們七手八腳地把驢娃兒給扒出來的時候,驢娃兒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醫(yī)院的急救室門外,醫(yī)生說,小孩已脫離危險,大人有點麻煩,正在搶救中。五嫂聽罷不顧阻攔,強行沖進急救室,撲到渾身燎泡的驢娃兒身上就大哭起來,驢娃兒兄弟,你不能死呀,回去咱就在一起過日子……驢娃兒動也不動,瞇縫著一雙小眼,好像又在美美地做著和五嫂好的美夢……
門外,有人說,沒事,驢娃兒是驢命,死不了,你聽?五嫂說回去還和他一起過日子哩……
(責任編輯 王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