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金東
(山東財經大學 財政稅務學院,山東 濟南250014)
房產稅改革試點至今已經四年有余,但無論是試點方案的推出還是征收辦法的落地都進度緩慢,這其中有相當大的原因在于房產稅的職能界定有所爭議。國內學者對房產稅職能總體持“三元論”觀點,一是公平調節(jié),二是充實地方稅主體稅種,三是平抑房價(馮海波和劉勇政,2011;安體富和葛靜,2012)。不過,根據劉金東(2014)的觀點,房產稅容易加劇地方政府的“房地產依賴癥”,并不適宜成為地方稅主體稅種,而且國內房價的高漲源于供需多方面因素,將房產稅作為平抑房價的工具反而有“以稅治代替法治”之嫌。因此,從根本上來看,房產稅最為大家所接受的職能依然在于調節(jié)財富分配、促進公平。
房產稅發(fā)揮公平職能的前提是其稅負不易轉嫁,但這一條件在中國并不成立,其原因在于房屋購買中年輕一代子女要大量接受父母的購房款贈與。國內房價不斷高漲,社保體系也不盡完善,使得父母無論是出于純粹的利他動機還是“養(yǎng)兒防老”的交換動機,都將購房款贈與作為一種義務來看待(黃少安和孫濤,2005)。年輕人購買首套房越來越依賴于父母的代際贈與,這也是中國“高儲蓄率之謎”的重要原因之一(張熠和卞世博,2015)。
從房屋購買中的代際贈與視角來看,如果未來對全部非經營用居民住房開征新型房產稅,則由于購房款的贈與,房產稅發(fā)生了納稅人和負稅人的代際分離。父母購房款贈與數(shù)額較大,尤其是擔心房價不斷上漲而在畢業(yè)后立即買房的年輕一代子女,父母一次性贈與了全部或者大部分首付款。因此,房產稅在開征之初更多是在針對父母贈與款征稅,表現(xiàn)出部分贈與稅的性質。盡管針對納稅人的房產稅設計是累進的,有利于調節(jié)房屋所有人財富分配上的公平性,但從面向負稅人的贈與稅角度來看,征收房產稅的結果是否公平卻要取決于代際贈與行為的特征。本文從父母購房款贈與行為特征出發(fā),分析了恩格爾效應的存在給房產稅公平性帶來的影響,填補了國內研究房產稅公平性往往不考慮購房款代際贈與行為的不足。
年老一代對子女房屋購買中的贈與決策將主要受兩方面影響:一是資產配置偏好,二是向下交換動機。從家庭資產選擇理論而言,異質性家庭在資產配置上也會表現(xiàn)出不同的偏好。Bertaut和Starr-McCluer(2000)針對美國市場的研究發(fā)現(xiàn),投資者持有的風險資產份額會隨著財富的增加而上升。同樣地,Campbell(2008)的研究顯示,美國不同財富階層的投資對象有所差別,流動性資產和汽車是窮人主要的投資對象,房產是中產階級主要的投資對象,而富人的主要投資對象則為權益資產。根據Díaz和Luengo-Prado(2010)構建的財產不平等模型,如果將房產看作是一種耐用消費品,那么由邊際消費傾向遞減規(guī)律可知,隨著凈資產水平的增加,家庭將減少房產在凈資產中所占份額,從而房產不平等程度應該明顯小于財產不平等。國內學者的研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如吳衛(wèi)星等(2014)認為,總資產越多的中國家庭表現(xiàn)出較高的風險偏好,其股票等金融資產的配置比例會越高,房產的配置比例會越低。不僅如此,中國家庭資產配置上還有明顯的“年齡效應”,年輕家庭中房產配置比例較高,而中老年家庭會選擇更多樣性的資產組合,房產占比有所降低(朱濤等,2012)。因此,無論是從財富存量角度還是年齡效應角度,中國的父母階層都有傾向對資產組成結構進行主動配置。
除了基于財富水平和年齡的風險偏好以外,對交換動機的權衡也將影響年老一代在子女購房中的贈與決策。根據Zou(1995)、Bakshi和Chen(1996)等學者的研究,對財富積累的偏好會影響年老一代的消費和贈與選擇,財富存量本身除了用于代際贈與以外,還有預防風險、平滑消費、鞏固社會地位等多方面的作用,不同財富存量的父母其贈與比例可能存在差別。在贈與決策中,父母面臨一種權衡和選擇:要將多少財產用于購房款贈與,同時保留多少財產用于自身養(yǎng)老等方面的儲蓄。鐘曉慧(2015)基于廣州微觀家庭單位的深度訪談結果也支持了這一結論,即父母在給子女提供經濟資助時往往遵循適度原則,大部分父母都是為子女支付房款首付,其余部分交給子女自己解決,如此處置,既幫助了子女,也為自己保留了資金空間,因此,代際購房款贈與額占父母自身資產比例將隨資產遞減。正如史爽(2014)指出的那樣,富有家庭的房產占家庭財富構成的比重會因為資產多樣化配置而比一般家庭要低,同理,總資產越多的父母,用于購房款贈與的比例相比也會越低①總資產20萬的父母可能會將這20萬元全部用于購房款贈與,只夠為子女支付首付款;而總資產2 000萬的父母即使為子女全款購買一套住房,也只需要花費很小的一部分。。這與家庭收支的恩格爾定律非常類似,購房款贈與已經被父母當作必要的支出義務,隨著總資產的增長,在購房款贈與之外,父母也逐漸有了余錢可資儲蓄以備其他非必要的改善性支出?;诖?,將這種購房款贈與比例隨資產水平遞減的現(xiàn)象稱為購房款代際贈與的“恩格爾效應”。下文中,我們將討論當存在恩格爾效應時,不同階層父母作為負稅人的稅收負擔公平性可能會受到嚴重削弱,甚至會被完全抵消。
相比已有研究,本文的貢獻主要在于兩點:一是國內外研究者對房產稅往往先入為主地認定為直接稅,沒有考慮稅負代際轉移的情形,這一研究空白點在中國等購房款代際贈與現(xiàn)象普遍存在的東亞國家顯得尤為緊要,本文彌補了該研究空缺;二是明確提出并論證了代際財產贈與的恩格爾效應,發(fā)現(xiàn)購房款贈與的恩格爾效應會抵消房產稅自身的累進性,甚至可能造成房產稅的累退性特征。
假定父母總資產a,向子女贈與額z,z=g(a)。房產稅征稅函數(shù)為f,累進性設計下,f′,f″。下面分別考慮無恩格爾效應時和有恩格爾效應時對房產稅稅負公平性的不同影響。
不存在恩格爾效應時,購房款贈與比例不受父母資產水平影響,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將為常數(shù),假定贈與比例為常數(shù),則有z=g(a)=c·a。對于作為負稅人的父母來說,其承擔的房產稅稅額占自身總資產比例(或稱稅款份額)為f(z)/a。稅款份額對a求導得
對父母而言,如果要讓其所承擔的房產稅稅收負擔具有累進性,則必有,即總資產越多的父母所實際承擔的稅款份額越高。即有
考慮到有初始條件f(0)=0成立,根據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式(3)變形為
m表示0到z之間的某一取值。由于f″>0,所以上式始終成立。這意味著,當不存在購房款贈與的恩格爾效應時,累進性的房產稅設計也能保證負稅人(贈與購房款的父母)實際稅收負擔的累進性。無恩格爾效應時,購房款贈與占父母總資產的固定比例,隨著父母總資產增加,購房款代際贈與數(shù)額同比增加,累進征收的房產稅稅額占贈與數(shù)額的比例越來越高,也就意味著其占父母全部資產的份額越來越高,因而房產稅對納稅人的累進性和對負稅人的累進性是前后一致的。
當存在恩格爾效應時,贈與額與父母資產不再是線性關系,假定z=g(a),則有g′>0,g″<0。此時,作為負稅人的父母承擔的房產稅稅款份額對a求導得
以無恩格爾效應時的累進程度作為對比標準,兩者相減可得
同(一)中推導過程,上式推導也使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其中,b為0到a之間的某一取值。由于g″<0,因而必然有g′(a)-g′(b)<0,又f′>0,所以式(6)必然是小于零的。這意味著,與不存在恩格爾效應情形相比,當存在恩格爾效應時,房產稅稅款份額的累進性程度將必然性地被部分抵消。如果征稅函數(shù)f和父母資產水平a確定,抵消的程度將完全取決于贈與函數(shù)g的凹性,即二階導數(shù)大小。這實際上就是贈與函數(shù)g的凹性抵消征稅函數(shù)f的凸性的結果。如果前者凹性足夠大,征稅函數(shù)的累進性有可能被全部抵消直到出現(xiàn)累退性。假定f(z)=f(g(a))=n·am,此處n、m均為常數(shù)。當m=1,則有,表明f和g的二重函數(shù)在凹性和凸性相互抵消后,最終a是的一次函數(shù),此時征稅函數(shù)的累進性恰好被完全抵消。而如果m<1,則有<0,表明f和g的二重函數(shù)在凹性和凸性相互抵消后,次數(shù)已經低于1,此時凹性占優(yōu),征稅函數(shù)的累進性被完全抵消掉之后表現(xiàn)出了累退性,總資產越多的父母所實際承擔的稅款份額越低,而總資產越少的父母所實際承擔的稅款份額越高,房產稅對作為負稅人的父母而言出現(xiàn)了階層累退性。
對比以上兩種情形,可發(fā)現(xiàn):在不存在恩格爾效應時,代際購房款贈與額與父母資產僅僅是簡單的線性關系,不會改變征稅函數(shù)的凸性特征,因而保持了稅制設計的原有累進性程度。而在存在恩格爾效應時,代際購房款贈與額與父母資產不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而是出現(xiàn)了凹性特征,將部分抵消征稅函數(shù)的凸性特征,因而抵消了稅制設計的原有累進性程度,甚至可能會將負稅人稅收負擔從累進性扭轉為累退性。由此可見,在購房款代際贈與的情形下,恩格爾效應是造成房產稅累進性發(fā)生抵減甚至反轉的關鍵因素。當購房款代際贈與數(shù)額不存在恩格爾效應時,房產稅稅收負擔轉移到父母一代負稅人身上時仍然是累進的,此時,房產稅不僅調節(jié)了年輕一代房屋所有人的代內公平,同時也調節(jié)了父母一代購房款實際贈與人的代內公平。而當購房款代際贈與數(shù)額存在恩格爾效應時,房產稅稅收負擔累進性減弱,在極端情形下甚至出現(xiàn)了累退性。雖然房產稅調節(jié)了年輕一代房屋所有人的代內公平,但卻有可能犧牲了父母一代購房款實際贈與人的代內公平。在本文看來,中國特殊國情下的購房款贈與對年老一代帶來的是雙重損害:一是作為房產稅的實際承擔者,恩格爾效應的存在損害了年老一代的代內公平性,資產最多的父母反而貢獻了最少的房產稅份額;二是購房款贈與造成了經濟利益的代際逆轉,部分積累制下的社會保障制度有效性被部分抵消,損害了年老一代和年輕一代之間的代際公平性。
本文使用的數(shù)據來源于2011年的中國健康與養(yǎng)老追蹤調查(China Health and Retirement Longitudinal Study,簡稱 CHARLS),該項調查由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主持執(zhí)行,主要針對45歲以上中老年個人和家庭,范圍覆蓋150個縣級單位,450個村級單位,約1萬戶家庭中的1.7萬人。該微觀調查包含了家庭成員信息、家庭結構、家庭交往及經濟幫助、健康狀況與功能、醫(yī)療保健與保險、工作狀況、個人與家庭收支及資產等多個方面,特別是在代際大額贈與方面CHARLS數(shù)據進行了獨一無二的詳細調研,按用途詳細區(qū)分了支付醫(yī)療費、買房、避稅、繼承、孫輩上學等的代際大額贈與數(shù)據。雖然樣本量有限,但已經足夠用來驗證恩格爾效應在中國的存在性。
CHARLS數(shù)據在家庭部分特別設定了針對父母到子女的代際大額贈與(超過5 000元)的調查問卷,此處首先計算不同資產水平父母的贈與比例,如圖2所示,一是對子女的全部大額贈與所占比例,二是對子女的購房款贈與所占比例,考慮到父母代際贈與的來源主要是容易變現(xiàn)的金融資產,此處我們按照金融資產和購房款贈與數(shù)額之和作為父母總資產來計算贈與比例。其中,金融資產計算自父母家藏現(xiàn)金、國庫券價值、股票價值、基金價值、待收集資款、可提取的住房公積金以及其他資產之和。從圖1可以看到,無論是全部大額贈與所占比例還是購房款贈與所占比例,均隨著父母總資產的提高而降低。以購房款贈與為例,當父母總資產在10萬元以下時,贈與比例平均達到79.37%;當父母總資產在10-15萬元時,贈與比例平均達到44.49%;當父母總資產在15-20萬元時,贈與比例平均為28.76%;總資產在20萬元以上時,贈與比例平均為25.55%。由此可見,購房款贈與比例確實存在隨父母資產水平逐級遞減的恩格爾效應。當然,這一結論僅僅是建立在對樣本的粗略計算基礎上,仍然不具有統(tǒng)計意義上的說服力,下文將通過回歸分析來進一步驗證恩格爾效應的存在性。
圖1 不同資產水平的父母贈與比例
首先用購房款贈與比例在不加入其他控制變量的情況下對總資產進行回歸,回歸結果顯示,系數(shù)1%水平內顯著為負(-0.034),見表1第1列所示??紤]到極端值的影響,針對做雙邊的5%截尾處理,回歸結果顯示,系數(shù)仍然在1%水平內顯著為負(-0.032),見表1第2列所示。
當然,上述結果也可能是遺漏變量所致,因此,在加入諸多控制變量的情況下再次對二者進行回歸。解釋變量包括父母婚姻狀態(tài)(marri_pa)、父母學歷較高者的受教育年限(edu_pa)、父母平均年齡(age_pa)、父母是否農業(yè)戶口(rural)、子女受教育年限(edu_c)、子女家庭年收入(inc_c)、子女性別(male_c)、子女年齡(age_c)、子女婚姻狀態(tài)(marri_c),考慮到父母贈與動機的多重因素,此處同時加入了父母自評健康程度(self_health)、受贈子女下一代養(yǎng)育男孩的個數(shù)(son_c)、受贈子女下一代養(yǎng)育女孩的個數(shù)(daughter_c)、受贈子女是否同縣市居住(coun-ty)、受贈子女是否日常給予父母經濟回饋(child_to_pa)。加入以上控制變量后的回歸結果顯示,系數(shù)變化不大,依然1%水平內顯著為負(-0.032),見表1第3列所示。同樣,考慮到極端值的影響,針對做雙邊的5%截尾處理,回歸結果顯示,系數(shù)仍然在1%水平內顯著為負(-0.030),見表1第4列所示。
正如黃少安和孫濤(2005)指出的那樣,區(qū)域性的文化信念有可能塑造出不同的贈與行為特征。在中國這樣一個經濟社會發(fā)展極不均衡的國家,區(qū)域化的系統(tǒng)性差別有可能會帶來組內自相關問題,為此,選擇以社區(qū)為聚類變量的聚類穩(wěn)健標準差進行回歸,不做截尾處理和做5%雙邊截尾處理的回歸結果分別如表1第5列、第6列所示,雖然各個變量的P值顯著變大(t值顯著變小),但系數(shù)仍然在1%水平內顯著為負,分別為-0.032和-0.030。綜上可見,購房款代際贈與數(shù)額存在顯著的恩格爾效應。
表1 恩格爾效應檢驗的回歸結果
從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來看,父母是否處于婚姻狀態(tài)(marri_pa)對購房款贈與比例有顯著的正效應,即處于婚姻狀態(tài)的父母對子女的購房款贈與比例偏高?;橐鰻顟B(tài)意味著雙支柱家庭,父母雙方可以相互支持,減輕了家庭陷入貧困的脆弱性,因而可以拿出更多的錢贈與子女。不僅如此,Pezzin和Schone(1999)的研究還指出,婚姻破裂的男性往往與子女關系冷淡,贈與比例明顯低于一般家庭。當然,在聚類穩(wěn)健標準差下,marri_pa的系數(shù)顯著性被大大弱化。子女年齡(age_c)對購房款贈與比例有顯著的負效應,即子女年齡越大,父母贈與比例越低,這與Yukutake等(2014)的研究結果相類似,他們發(fā)現(xiàn)年輕一代子女購房有需求剛性、積蓄較少的特點,父母給予經濟支持更多是表現(xiàn)出利他動機的特征。在文化習慣的影響下,國內父母將婚齡子女首套房購買看作是一種與養(yǎng)育、教育等同的義務,因此,年輕子女接受的購房款贈與較多。年長子女一方面有了自己的積蓄,另一方面大多不屬于首套房購買,因此接受的購房款代際贈與較少。子女是否經常給予經濟支持(child_to_pa)對贈與比例有顯著正效應,這意味著父母對子女的來往頻次非??粗兀粘=o予父母經濟回饋的子女接受的購房款贈與比例更高,表現(xiàn)出一種交換動機的特征。
中國仍然處于低收入發(fā)展中國家階段,短時期內,人口老齡化對住房需求和住房價格的負面沖擊無法顯現(xiàn)出來,而年輕一代剛性需求的釋放則是長期的。從我們上文的回歸結果也可以看到,代際贈與動機較為復雜,往往是對不同的子女群體表現(xiàn)出不同的贈與動機和行為特征。例如,父母往往將支持婚齡子女購置首套房當作不可推卸的義務看待,贈與行為往往表現(xiàn)出純粹的利他主義傾向,而對于較為年長子女改善性住房的購置需求表現(xiàn)出一定的交換動機,會選擇能夠日常照顧自己、來往更密切的子女贈與錢款。購房款贈與的主要群體仍然在于初次就業(yè)的婚齡子女,一方面他們對住房有剛性需求,另一方面父母又把幫助他們購置首套房視為剛性義務,使得年輕子女首套房的購房款贈與在供需兩方面均表現(xiàn)出較小的彈性,這是助長中國房屋價格不斷高漲的重要因素之一。與交換動機更多受到社會保障供給不足的制度影響和隔代關懷的感情需求不同的是,利他動機主要是社會文化習俗影響所致,短期內無法改變。因此,未來購房款代際贈與的社會趨勢仍將長時間維持下去。未來在房產稅設計中,對于房產稅負稅人的公平性必須引起足夠的重視。
在中國,為婚齡子女購買首套房提供經濟支持已經被看作是與養(yǎng)育、教育等同的代際義務。因此,討論房產稅公平性時,我們不能再將其視作稅負無法轉嫁的直接稅,而必須考慮其稅負隨購房款贈與的代際轉移問題。本文通過理論分析發(fā)現(xiàn),房產稅的累進性設計雖然有利于調節(jié)年輕一代財富分配,但當購房款贈與比例存在隨父母總資產增加而遞減的恩格爾效應時,房產稅的累進性將被部分抵消,甚至會在負稅人父母身上發(fā)生反轉,表現(xiàn)出累退性特征,資產越少的父母承擔的稅收份額越高,資產越多的父母承擔的稅收份額越低?;贑HARLS數(shù)據的實證分析發(fā)現(xiàn),購房款代際贈與的恩格爾效應在中國顯著存在。
考慮到中國的社會捐贈比例極低,家庭財產絕大多數(shù)是以代際傳遞的方式交予子孫,傳遞方式或者是生前贈與,或者是遺產繼承,購房款贈與只是提前實現(xiàn)了家庭財產的生前贈與而已,父母的財產還可能會通過資助孫子女教育、支付醫(yī)療費等方式改善子女生活,剩余的其他財產就是以遺產的方式留給子女。由此可見,在代際贈與視角下,房產稅充當了一種不完整的贈與稅:既不對其他形式的生前贈與征稅,也不對代際遺贈征稅,只通過房產稅對購房款贈與部分征收稅款。由此觀之,中國未來財產稅體系的構建方式應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取向:一是通過開征遺產稅和贈與稅彌補財產稅體系的不完整性;二是在房產稅設計中盡量縮小征稅范圍,將中低財富階層盡量規(guī)避在征稅范圍之外。前一種是長期的制度方向,而后一種更符合現(xiàn)實的需求。目前,中國新型房產稅方案正在設計中,而遺產稅和贈與稅的開征還存在諸多障礙,況且在中國實現(xiàn)由雙主體稅制向所得稅單主體稅制的過渡之前,財產稅并不適宜在稅收中占據過高比例。
因此,當前的政策思路應當著眼于兩點:一是盡量提高新房產稅設計方案中的人均扣減面積,扣減面積中既包含了對基本住房需求的照顧,也包含了父母購房款贈與的部分,這樣就能將中低收入階層因購房款贈與導致的對負稅人公平損害程度降到最??;二是考慮如何構建初次就業(yè)人群住房剛性需求的釋放機制,通過加大政策保障來降低他們對父母購房款贈與資金的依賴程度,在滿足年輕一代住房需求的前提下,也有助于挖掘住房剛性需求以支持中國房地產行業(yè)的長期健康發(fā)展;三是繼續(xù)完善中國養(yǎng)老保險制度,提升老年人對養(yǎng)老金養(yǎng)老、住房養(yǎng)老等多樣化養(yǎng)老模式的信任和依賴程度,逐步降低家庭養(yǎng)老在中國養(yǎng)老模式中的傳統(tǒng)地位,避免父母基于交換動機的購房款贈與帶來的養(yǎng)老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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