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穎瑜
從《世說新語》看魏晉名士對東漢名士的繼承和發(fā)展
盛穎瑜
《世說新語·德行第一》主要講述了魏晉時期一些名士的德行,顯示了他們的魏晉風度。德行篇中還提到了一些東漢名士,由兩個朝代的名士德行的比較也可凸顯出魏晉風度對東漢名士的繼承與演變。德行篇涉及面較廣,從不同方面、不同角度講述了社會名士的德行,有忠和孝、名士自身的修養(yǎng)等。
《世說新語》 德行東漢名士魏晉名士影響
德行即品德操行,是指一個人道德品行的素質(zhì)?!妒勒f新語·德行第一》中講述了名士美好的道德品行,所談的是值得學習的、可以作為準則和規(guī)范的言語行為。魏晉名士在傳統(tǒng)上是被認為對傳統(tǒng)和儒家學說和禮教的反叛,但在《世說新語·德行第一》中我們不僅看到編者將魏晉名士的德行與東漢末年陳蕃、李鷹等黨人名士共編一集,而且有許多相近之處,由此可見魏晉名士的德行應該具有對漢末名士的繼承和發(fā)展。中國古代文人非常重視品德修養(yǎng),尤其是人倫,作為人最基本的準則,也是衡量人最重要的尺度。這方面漢代人似乎是非常普遍而嚴格的,其實在魏晉我們覺得文人也不遜色,顯然具有前后的繼承。
漢朝以“孝”治天下,“二十四孝”中也是漢朝人居多?!妒勒f新語·德行第一》寫到了很多魏晉名士的孝行,色養(yǎng)之孝、心喪之孝、生孝、死孝等等。似乎孝這一德行在魏晉風度中顯得尤為突出與重要,也凸顯出魏晉名士風度在東漢名士風度的基礎上有了新的發(fā)展。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29則載:“王長豫為人謹順,事親盡色養(yǎng)之孝。丞相見長豫輒喜,見敬豫輒嗔。長豫與丞相語,恒以慎密為端。丞相還臺,及行,未嘗不送至車后。恒與曹夫人并當箱篋。長豫亡后,丞相還臺,登車后,哭至臺門;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開。”王長豫是東晉丞相王導的兒子,他為人謹慎和順,侍奉父母神色愉悅,克盡孝道。他和父親王導談話,總是以謹慎細密為本,也因此獲得父母的格外喜愛。王長豫的這種色養(yǎng)之孝令人贊賞。他并沒有把侍養(yǎng)父母、孝敬父母當做自己的義務和自己必須做的事情,而他把這件事情當成了自己喜歡的事情的去做。他能夠做到開開心心地站在父母面前,高高興興地去侍養(yǎng)、去孝敬自己的父母。這一點是難能可貴的。值得我們現(xiàn)代的所有人去學習。
再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17則載:“王戎、和嶠同時遭大喪,俱以孝稱。王雞骨支床,和哭泣備禮。武帝謂劉仲雄曰:‘卿數(shù)省王、和不?聞和哀苦過禮,使人憂之?!傩墼唬骸蛵m備禮,神氣不損;王戎雖不備禮,而哀毀骨立。臣以和嶠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應憂嶠,而應憂戎。’”王戎和和嶠同時喪母,都因為盡孝得到贊揚。王戎骨瘦如柴,和嶠哀痛哭泣,禮儀周到。在晉武帝眼中,和嶠過于悲痛,超出了禮法常規(guī),真令人擔憂。確實,和嶠是很悲痛,他哀痛哭泣,禮儀也很周到,是一個稱職的孝子了。不過與和嶠相比,王戎骨瘦如柴,他傷心過度,都已經(jīng)傷及了自己的身體了。就如仲雄所說的那樣,和嶠是“生孝”,而王戎則是“死孝”。我想,大家都聽說過“欲哭無淚”這一說吧,我覺得就很符合王戎。當一個人真的悲傷到了極點的時候,真的是哭不出來了,只有他日漸消瘦的身軀和迷離的神情可以證明他的哀痛。王戎的的死孝著實讓人覺得慚愧啊,確實發(fā)人深省。
讓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14則載:“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謹。家有一李樹,結(jié)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時風雨忽至,祥抱樹而泣。祥嘗在別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所得被。既還,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請死。母于是感悟,愛之如己子?!蓖跸槭谭詈竽阜浅V斏餍⌒?,甚至到了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他家有一棵李樹,后母一直派他看管著。有時風雨忽然來臨,王祥就抱著樹哭泣。有一次,王祥在另一張床上睡覺,后母親自去暗殺他;正好碰上王祥起夜出去了,只砍著空被子。王祥回來后,知道后母為這事遺憾不止,便跪在后母面前請求處死自己。他的這種孝,真的可以說是天下無雙了。
魏晉被認為是廢棄禮教的時代,但《世說新語·德行第一》所載魏晉文人的行為,顯然應該糾正這種看法。
長輩對小輩的慈也是儒家特別重視的品德修養(yǎng),漢代自不必說,魏晉也盛行這樣的風尚。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36則載:“謝公夫人教兒,問太傅:‘那得初不見君教兒?’答曰:‘我常自教兒?!敝x安的夫人教導兒子時,追問太傅謝安:“怎么從來沒有見您教導過兒子?”謝安回答說:“我經(jīng)常以自身言行教導兒子?!敝x安一直以自身言行來教導兒子,這種以身作則的言傳身教法是值得現(xiàn)在的許多家長去好好學習與借鑒的。
魏晉期間,長幼之間的這種嚴格的家庭教育,或身教,或言教,或者以“家訓”、“家誡”、“家書”之類的名目給后代子孫傳家經(jīng)典極多,這也是我國歷史上家訓發(fā)展史上最繁榮的時期。魏晉時期,還有許多文學世家、書法世家、繪畫世家等等,以一藝傳家的現(xiàn)象也很普遍,充分證明了魏晉期間長輩對小輩的慈愛之心。
兄弟關系也是儒家關注的,他們提出“悌”的概念,即要求兄友弟恭。這種友好和睦的關系是維系兄弟乃至社會關系的紐帶。這在漢代自不必言,兄弟如家庭財產(chǎn),給先亡的兄弟撫養(yǎng)子嗣等等,在漢代是常見的。這種關系在魏晉也有表現(xiàn)。如王徽之與王獻之兄弟倆同時病重,王徽之常在神前祈禱,希望將自己已經(jīng)很有限的生命盡早結(jié)束,把這段時間延長給自己弟弟獻之;當他感覺兄弟已經(jīng)先亡,立即不顧自己病體,前往哭奠,“慟絕良久,月余亦卒”。這樣的兄弟情深,今天讀來也是感人至深的。再如石崇在兄弟中最小,很有能力,父親臨終分家產(chǎn)時,將全部家產(chǎn)分給他的兄長,他分文不得卻不為忤。
漢代開始盛行“三綱五?!?,婦女一般是家庭的附屬品,夫妻關系也有“糟糠之妻不下堂”、“結(jié)發(fā)妻子不可拋”之類的佳話,不過整體來說還是男子占據(jù)絕對主導權,基本沒有平等可言。魏晉繼續(xù)保持著家庭穩(wěn)定和夫妻倫理。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39則載:“王子敬病篤,道家上章,應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異同得失。子敬云:‘不覺有馀事,唯憶與郗家離婚?!蓖踝泳床≈兀埖兰抑鞒稚媳砦亩\告,本人應該坦白過錯,道家問子敬一向有什么異常和過錯。子敬說:“想不起有別的事,只記得和郗家離過婚?!蔽铱戳诉@則不禁感覺有點好笑。一個人回想自己一生的過錯,居然只有一件事,而且還是離婚,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由此看出,王子敬的一生是怎么過的,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完人。從這一則我們隱隱可以看出,在那個時候,離婚在人們眼中也是一件不好的事情,甚至是一種過錯。這一則雖然是反面的,但也能讓人感覺到魏晉文人對夫妻倫理的認可,對不堅守儒家倫理的過失后悔,顯見其內(nèi)心的思想意識。
漢代也很注重人與人的友善和對朋友的忠信。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9則載:“荀巨伯遠看友人疾,值胡賊攻郡,友人語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遠來相視,子令吾去;敗義以求生,豈荀巨伯所行邪!’賊既至,謂巨伯曰:‘大軍至,一郡盡空,汝何男子,而敢獨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寧以我身代友人命?!避骶薏竭h處探望朋友的病,正好碰上外族強盜攻打郡城,雖然朋友讓他不要管自己,逃命要緊,但是荀巨伯卻堅持守在朋友身邊,不忍齊朋友而去,他自己寧愿代替朋友去死。荀巨伯為了陪伴重病的朋友,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全然不顧,這種舍生取義的高尚行為不是一般人所能。這種情形同樣發(fā)生在魏晉,如《世說新語·德行第一》第13則載:“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欲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為不可?’后賊追至,王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世以此定華、王之優(yōu)劣。”華歆、王朗一同乘船避難,有一個人想搭他們的船,華歆馬上對這一要求表示為難。王朗說:“好在船還寬,為什么不行呢?”后來強盜追來了,王朗就想甩掉那個搭船人。華歆說:“我當初猶豫,就是為的這一點呀。已經(jīng)答應了他的請求,怎么可以因為情況緊迫就拋棄他呢!”便仍舊帶著并幫助他。世人憑這件事來判定華歆和王朗的優(yōu)劣。二者在這則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魏晉人的人倫思想與行為,多繼承漢代傳統(tǒng),甚合儒家禮教。當然,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更多地顯示出自然真情,即不是為“禮”而如此,直出自本性真情。
(作者介紹:盛穎瑜,常熟理工學院中文系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