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美術作品中的“丑”形象

王茜　遲媛媛

摘 要：藝術作品往往是美的，帶給人心靈的享受。但也有一些藝術作品中表現(xiàn)了“丑”形象，這是否符合藝術創(chuàng)作的要求和準則？以幾件典型的包含“丑”形象的美術作品為例，進行探討和解讀，以尋求其中的答案。

關鍵詞：藝術美；美術作品；“丑”形象；真善美

藝術作品往往是美的，帶給人心靈的享受。但也有一些藝術作品中的形象并不美，甚至是“丑”的。我們把藝術作品的美稱為藝術美，它是由藝術家的審美意識而產(chǎn)生，按照美的規(guī)律，為著美的目的創(chuàng)作出的作品的美。創(chuàng)造藝術美，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最高要求和根本要求，也是藝術作品價值的最高準則[1]。那么，表現(xiàn)“丑”形象的藝術作品，是否也符合藝術創(chuàng)作的要求和準則呢？我們以幾件典型的美術作品為例，進行以下探討。

一、羅丹的《歐米哀爾》

“呀！欺人的驕橫的衰老，為什么把我摧殘得那樣早？誰能使我不自傷自捶，而不在傷痛捶擊中死掉！”法國詩人維龍的《美麗的歐米哀爾》在開頭便這樣寫道。19世紀法國雕塑家羅丹根據(jù)這首詩創(chuàng)作了一件雕塑——《歐米哀爾》，又名《老妓》。作品刻劃了一位裸體的老婦人，靜靜地坐著，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衰老的身體。她在想什么呢？也許，想的正是維龍詩中的那份感嘆。

羅丹運用非常寫實的手法進行了塑造。歐米哀爾青春不再，乳房干癟，肚皮松弛，已然沒有了年輕時的神采，整個作品散發(fā)出寂寞和哀傷的氣息。這就是生活中一名很普通的老婦人，羅丹并沒有對她進行任何美化。讓人不禁想到17世紀意大利現(xiàn)實主義大師卡拉瓦喬，他主張“無情的真實”，他認為，藝術的最高原則是真實，而不是美，甚至可以為了真實而犧牲美。這件《歐米哀爾》不正體現(xiàn)了“無情的真實”嗎？在展出時，便有女性觀眾掩面而不去看她，更有人直言：“太丑了！”羅丹可不認為她丑，反而覺得她是有性格的。在愁苦的病容上，在皺蹙穢惡的瘦臉上，在各種畸形和殘缺上更顯露出性格，這種性格呈現(xiàn)出的正是內在的真實。他認為，在藝術中，有性格的作品，才算是美的，只有那些沒有性格的、毫不顯示外部和內在真實的作品，才是丑的。以羅丹的觀點，《歐米哀爾》自然是美的。

她究竟是不是一件體現(xiàn)了藝術美的作品呢？什么是藝術美？藝術美，指的是藝術作品的美，它是集真、善、美于一體的?！耙磺袆?chuàng)造了藝術美的作品，都必定以其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充分地表現(xiàn)出社會生活的真理，同時又都突出地體現(xiàn)出藝術家真摯的思想感情和個性的善，這就是藝術的美[1]”。

有觀點認為，在美感中，感官的快適與理性的滿足的統(tǒng)一關系往往是不平衡的，《歐米哀爾》并不能帶給人視覺上的快適，甚至令人感到不適，而需要經(jīng)過一定的思考有所感悟，才能得到理性上的滿足。從而認為，《歐米哀爾》是有美感的，只是這種美感需要深刻的思考后，才能體會出來。我并不完全贊同這個觀點。美就是美，丑就是丑。美的事物會帶給人精神上的愉悅，帶給人積極的審美感受，這件作品并不能帶給我們這樣的感受。也許，經(jīng)過思考后，會有理性的滿足，但在“感官的快適”上她是缺失的。那么，美感的缺失，是否就使得《歐米哀爾》不符合藝術創(chuàng)作的最高要求和根本要求，是一件缺乏藝術美的作品了呢？

二、委拉斯貴支的《塞巴斯蒂安·德·摩拉》

17世紀西班牙畫家委拉斯貴支的《塞巴斯蒂安·德·摩拉》表現(xiàn)的也是一個丑形象。這幅畫的主角是一名生活在宮廷里的侏儒，侏儒因為生理缺陷，在宮廷中是被取笑的對象。委拉斯貴支對侏儒的外形進行了如實的描繪：塞巴斯蒂安正對畫面坐著，四肢短小。不過，奇怪的是，這個侏儒并沒有令人感到多么丑陋。大概由于透視的緣故，他的腿短的缺陷被淡化了；他的兩手握拳，放在胸前，臂短的缺陷也被淡化了；他的那雙大眼睛看著畫面外的我們，那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似乎在告訴我們：“嘿，別小瞧我，侏儒也是有尊嚴的！”

他的形象并不美，但也沒有給人帶來感官上的不適，畫家巧妙的處理，使人忽略了他外形上的缺陷。同《歐米哀爾》一樣，同樣真實的表達，但少了一份“無情”，多了一份善意，便使人有了精神上的愉悅。這件作品是否帶給了我們藝術美呢？

三、朱耷的《孔雀圖》

清初“四僧”之一的朱耷（八大山人），畫中表現(xiàn)的大多也都是丑形象：瞪著眼睛的鳥、鼓著肚子的魚、枯枝敗葉、殘山剩水。同以上兩位西方藝術家的作品一樣，朱耷的作品最突出地體現(xiàn)了“真”。對清政府的不滿、他的人生態(tài)度和內心世界都通過畫筆真實地表達了出來。

《孔雀圖》描繪了兩只孔雀。孔雀本是漂亮的鳥兒，可這幅畫中的兩只孔雀一胖一瘦，眼睛向上翻看著，羽毛稀疏，沒有半點美感。甚至連孔雀所處的環(huán)境也是丑的：它們站的那塊石頭上大下小，看起來特別不穩(wěn)，好像隨時都會倒掉；畫面上半部分是一塊石壁，石壁上長出的兩朵牡丹花似乎也快要凋零的樣子。漂亮的孔雀和美麗的花在朱耷的筆下都變得這般丑陋，整幅畫沒有一處看起來可稱為“美”的地方。

繼續(xù)看，這幅畫里還有一首詩：“孔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強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論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边@首詩點明了畫的主旨。頭兩句暗指這幅畫是畫給當時的一位清朝官員的，后兩句是對清朝官員的諷刺?！叭敝概?，人都有兩耳，而奴才有三耳，第三只耳朵為主子打探消息，這里暗指清朝官員，他們的官帽上都插有一根孔雀翎毛，就像第三只耳朵。皇帝五更才上朝，可偏有人二更就在那兒等著了，一副奴才相。

原來畫中處處充滿了暗喻：孔雀暗喻清朝官員；上大下小的石頭暗喻清政府不穩(wěn)的政權；石壁開出的花，暗喻清朝統(tǒng)治下的那些美好的事物都受到摧殘，而過早凋零了。真是一幅絕妙的諷刺畫！因為是對清朝統(tǒng)治者的諷刺，所以畫中的形象都是丑陋的。那么，這幅作品中包含著真、善、美嗎？真，是朱耷作品表現(xiàn)的最為充分的地方，他的情感都是通過他筆下的事物表現(xiàn)出來的，已經(jīng)達到了物我同一的境界。所以有人說，他的靈魂就像“加了礬的水一樣的純潔明凈”。那善和美在朱耷的作品中體現(xiàn)了多少呢？也許，需要經(jīng)過一定的思考和感悟，才能體會到作品的藝術美？

四、西方現(xiàn)代派、后現(xiàn)代派的作品

西方現(xiàn)代派、后現(xiàn)代派藝術中也有很多的丑形象，甚至一些作品中的形象和內容怪異、荒誕、難以理解。

《吶喊》是19世紀表現(xiàn)主義先驅、挪威畫家蒙克最廣為人知的作品。畫面前方，一個形如骷髏的人，伸出雙手，站在橋上，張嘴吶喊。在橋的另一端，有兩個正在走來的黑衣人。墨藍色的河水在蠕動，天空中布滿血紅般的晚霞。整個畫面帶給人一種不安、壓抑、躁動的情緒。這幅畫看起來并不美，他表現(xiàn)的是作者的真實情感：“一天傍晚，和兩個朋友在散步，太陽下山了，天空突然變得像血一樣紅，朋友走過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在恐怖中戰(zhàn)栗起來，我似乎感受到自然中一聲巨大的呼嚎?！碑吋铀鞯摹秮喭r(nóng)少女》，五個由幾何體構成的、有著非洲面具般臉龐的、姿態(tài)各異的少女，“讓優(yōu)美滅絕吧！”也許是畢加索對這幅畫的完美注釋了。達利的《內戰(zhàn)的預感》，一堆被肢解的、丑陋的人體，是一個噩夢般的場景，表達了作者對西班牙內戰(zhàn)即將到來的不安。杜桑的《下樓梯的裸女》，一個似乎由幾何體組成的人體，從樓上走到樓下的一系列運動的軌跡。

這些作品是否創(chuàng)造了藝術美呢？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這些作品就不符合藝術創(chuàng)作的最高要求和根本要求，也就不符合藝術作品價值的最高準則。難道，這些西方現(xiàn)代派和后現(xiàn)代派的藝術家創(chuàng)作了非藝術品嗎？楊琪老師在《你能讀懂的西方美術史》中有一個觀點：“要么，我們承認，美不是一切藝術的本質特征。這是我們能做的唯一選擇。承認這一點，需要理論勇氣[2]?！?也許，這是最為合理的解釋了。但是，如果美不是一切藝術的本質特征的話，藝術中的丑陋是否就是一個合理的存在？藝術和非藝術的區(qū)別又在哪里呢？這確是需要“理論勇氣”來進行探討的。

五、申玲的人物畫

在當代，一些中國畫家的作品，也或多或少受到西方現(xiàn)代派的影響。如，女畫家申玲的人物畫，就有著表現(xiàn)主義和野獸派的風格。

初見申玲的人物畫，第一感覺是：“好丑！”隨意而奇怪的造型，五顏六色的涂抹，表現(xiàn)的內容也大都是生活中的無聊時光，甚至有著“黃”色的味道。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個性張揚、直接，甚至有一絲神經(jīng)質的人畫出的畫。直到看到她的自述，七八歲開始學畫，在父母的堅持下，每天以畫為伴，雖枯燥，但也慢慢習慣。直到經(jīng)歷了青春期的躁動，經(jīng)歷了愛情的風雨，煩惱和傷感累積到一起。一天，突然需要發(fā)泄一下，于是開始肆意地涂抹，技術被拋在腦后，隨心所欲地釋放自己的情緒。

《非典來了，就這么躺著》是申玲創(chuàng)作于2003年的油畫。畫面上，一男一女躺在床上。男的穿著褲衩，皮膚黝黑，指尖拿著一根煙，口中吐出一口煙霧，耳垂上吊著一個耳環(huán)，臉是花的。女的一絲不掛，一手撫頭，花綠色的身子，因為顏料中加了很多白色，所以透出一絲脂粉氣，女人的臉是粉色的，略花。啤酒、可樂、電話、玩具熊、一本名為《美人》的書、吊扇、非主流的裝飾畫、鬧鐘等元素點出了人物的心境：無聊。經(jīng)歷過2003年非典的人也許會和他們產(chǎn)生情感上的共鳴：無處可去，不敢大口呼吸，壓抑、無聊，如同申玲的畫那般。

這幅畫并不美，甚至是丑的。但梵高般的色彩、馬蒂斯式的人物造型、蒙克般的情緒表達，讓人會忽略它外表的丑，仿佛回到了那個特殊的時光，令經(jīng)歷過的人產(chǎn)生情感的共鳴?！拔孱伭珮嫵闪宋业那楦蟹?，我愛的音符。只要我活著，感知著，它們自然就會奏出旋律……即使它跑了調，你可以不聽，不喜歡，但它真實[3]?！鄙炅崛缡钦f。我不由想起了顏真卿的《祭侄文稿》，不美，但情以動人。若以藝術美的標準去衡量，我們又該如何評價這幅畫呢？

六、結語

回到開篇的問題：表現(xiàn)“丑”形象的藝術作品，是否符合藝術創(chuàng)作的要求和準則呢？筆者認為，美是藝術不可或缺的重要屬性，包括真和善。藝術作品中的“丑”形象，如果能夠在內容上體現(xiàn)出真，或善，符合美的規(guī)律，那它便是美的。

對于所謂的藝術之丑，并非因為它表現(xiàn)了丑陋對象，而是因為它丑陋地表現(xiàn)了對象?？v觀美術史上的諸多作品：有看起來美的，也有看起來不美的；有體現(xiàn)真、善、美的，也有體現(xiàn)或真、或善、或美的；當然，也有三者都不沾的非藝術品。藝術美是集真、善、美于一體的，有的作品占有其一或其二，仍能帶給我們美的感受，不能否認它們也是具有藝術美的作品。藝術家要以真、以善、以美的態(tài)度去表達對象，即便這個對象是丑陋的，仍能帶給我們精神之美。

溫家寶總理曾在一篇文章中對當代的文學藝術家寄予希望，希望他們能夠不斷地發(fā)現(xiàn)美、創(chuàng)造美，帶給人們美的享受，并引用了趙丹的一句遺言：“人活著，或者死了，都不要給別人增添憂愁。藝術家在任何時候，都要給人以美、以真、以幸福。”

參考文獻：

[1]王宏建. 藝術概論[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312，314.

[2]楊琪. 你能讀懂的西方美術史[M]. 北京：中華書局，2007：403.

[3]羅中立.解讀創(chuàng)作[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67.

作者簡介：

王茜，鄭州大學機械工程學院講師，鄭州大學教職工書畫協(xié)會會員，主要從事美術史、色彩、素描、工業(yè)設計的教學及研究。

遲媛媛，鄭州大學機械工程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