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詩言志”作為中國文論一個古老而又具有起源性質(zhì)的命題,一直被歷朝歷代的文人品評。當然,他們對“詩言志”的審美闡釋也多種多樣,各具特色。從先秦諸子百家經(jīng)典到兩漢經(jīng)學研究下的經(jīng)典詩學理論代表《詩大序》,對“詩言志”的審美闡釋是從倫理詩教到個人情性的滑動過程,這既是繼承,又是超越的過程。
【關鍵詞】詩言志;審美闡釋;先秦;《詩大序》;經(jīng)學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6)08-0011-02
《尚書·堯典》中僅僅提出了“詩言志”的命題,并沒有對什么是“詩”、什么是“志”、“詩”怎樣言“志”、“詩”言的是什么“志”等一系列問題作出明確的闡釋,換句話說,這個命題在《尚書·堯典》的出現(xiàn)并不是為了闡釋“詩”的功能、性質(zhì)、作用等問題,在此,它重點強調(diào)的是“言志”的作用。首先,“詩”在先秦典籍里的出現(xiàn)大都指的是《詩經(jīng)》這部專著,而在《說文解字》的《言部》中對“詩”解釋道:“詩,志也。從‘言,‘寺聲?!盵1]142此外,從《左傳》昭公十六年韓宣子“賦不出鄭志”[2]1381這句話也可看出:“鄭志”即“鄭詩”。所以楊樹達先生總結(jié)道:“古‘詩‘志二文通用,故許(慎)徑以‘志釋‘詩?!雹倨浯危爸尽痹诖藨饕侵干鐣w之志,因為《尚書》是儒家的經(jīng)典之一,眾所周知,儒家主要崇尚的是出世進取的學說,主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3]250的宏偉之志,在這種背景下形成的“志”主要是渴望功成名就的社會倫理之志。先秦的其他典籍也有關于“詩言志”的諸多詳細描述,如在《莊子·天下篇》一文中明確說道:“《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陰陽,《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盵4]1062在《荀子·儒孝》中也有提及并說道:“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禮》、《樂》之道歸是矣?!对姟费允?,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盵5]133當然,《論語》中也有對“志”的大量描述,《公冶長》篇云: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愿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蔽之而無憾?!鳖仠Y曰:“愿無伐善,無施勞?!弊勇吩唬骸霸嘎勛又尽!弊釉唬骸袄险甙补?,朋友公信之,少者懷之?!盵6]59《先進》篇中也有記子路、公西華、冉有各“言其志”。此外,還有許多典籍也有記載,在此不一一贅述。從以上的對“詩言志”的描述來看,除《莊子·天下篇》外,基本上都是主張的儒家對“詩言志”的看法:重點在“言志”,重視其政治教化功能和育人功能。此外,對于“詩”本身的創(chuàng)作和創(chuàng)作者或者對于“詩”的客觀存在的問題,他們是不關心的。在他們眼里,“詩”只是一種抒發(fā)經(jīng)世之志,充當教化之用的工具。當然,這些都是從先秦諸子對《詩經(jīng)》的闡釋或者對它的接受角度來談論的,而至于《詩經(jīng)》本身是否這樣,是需要仔細考察的。從創(chuàng)作者的角度來看,“詩”的產(chǎn)生肯定包含了作者自身的個人情感,這種情感是對外界事物所產(chǎn)生情緒的一種內(nèi)化過程的結(jié)果,“詩”就是作者這種情感的外在表現(xiàn)。從先秦對“詩言志”審美闡釋來看,主要將對其審美的范圍局限在世俗功名和倫理教化的范圍內(nèi),因為在他們眼里對“志”的定義主要是出世進取的社會集體之志和倫理道德的教化之志。如果說對“詩言志”的闡釋是一個從社會功名和倫理道德之志到個人主觀自然情志的滑動過程,那么以孔子為主的先秦諸子就將“詩言志”是言受道德理性節(jié)制而具有教化功能的社會集體之志,而并非個人主觀自然情志的觀點發(fā)展到了高峰。
《詩大序》是中國文學理論批判史上一部很重要的著作,后代關于詩歌的創(chuàng)作和欣賞理論的探討最終可能都要回歸到《詩大序》關于詩的經(jīng)典闡釋。它對《詩經(jīng)》作了最權(quán)威的序,其中對于“詩”的性質(zhì)和功能進行了經(jīng)典的闡釋,也涉及了“詩”與“志”的關系。首先,如果說先秦關于“詩言志”的闡釋重點在于“志”的話,那么《詩大序》關于“詩言志”的闡述則重點在于“詩”與“志”的本體關系,以及討論它們是怎樣發(fā)生關系的。其次,《詩大序》中的“志”相對于先秦經(jīng)典里面提及到的“志”的含義發(fā)生了改變,這種改變對于“詩言志”的審美闡釋具有重大意義。
《詩大序》中對于“詩”與“志”的關系描述道:“詩者,志之所在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盵7]6這對于“詩言志”命題是一個全新而又有突破性的解釋。宇文所安在他的經(jīng)典著作《中國文論:音譯與評論》一書中,對這句話是這樣理解的:“‘詩言志是根據(jù)過程或活動下的定義:詩就是其活動或過程。而‘詩者,志之所在也則是一個等式定義:該定義所說的不是一種活動,它再次陳述了詩的本質(zhì),該本質(zhì)得益于詩的本原。在《詩大序》中,詩被解釋為一種‘運動,也就是詩的進程的空間化,它與那個得到充分確立的內(nèi)外范式相符?!盵8]41他接著又說:“現(xiàn)在我們有了一個‘事物,一個‘X,它也許是‘志,也許是‘詩,是‘志還是‘詩,取決于它在什么地方。這確實迥異于《尚書》中的那個說法:詩不僅僅是‘志之‘言,它就是‘志。這個在空間運動中的變形模式還有另外一個意味:當‘X從其“志”的狀態(tài)進入‘詩的狀態(tài)時,必然暗示著‘志的轉(zhuǎn)移,‘志所包含的張力同時也被消耗了?!盵9]41-42宇文所安從心理學的角度對這句話作了一番非常細致的描述,強調(diào)了“詩”與“志”其實是同一個事物在一個活動過程中的不同發(fā)展階段所呈現(xiàn)出來的狀態(tài)。如果從審美的角度來看,詩就是從審美意象的形成到表達的一個過程?!霸谛臑橹尽本褪恰靶刂兄瘛?,就是審美意象在心中的生成;“發(fā)言為詩”就是“手中之竹”,就是審美意象的表達,就好比從“胸中之竹”到“手中之竹”是一個艱難而充滿活力的審美意象的創(chuàng)造過程一樣,[10]248“在心為志”到“發(fā)言為詩”也是一個十分不易的詩歌審美意象的“生成—表達”過程。
再來看看“志”的具體意味。《詩大序》里明確說道:“詩者,志之所在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1]6,此外,也說道:“情發(fā)于聲,聲成文,謂之音?!盵12]7以及“故變風發(fā)乎情?!盵13]15明顯可以感到,相對于先秦典籍,《詩大序》中對“詩言志”的審美闡釋所涵“情”的因素明顯增多了,所以《詩大序》里的“志”滲透了一種個人主觀情志的因素,它第一次將詩人的個人情感與詩人的創(chuàng)作聯(lián)系在了一起,這在“詩言志”的審美闡釋上是一個很大的進步,或者說在人們對“詩言志”的審美接受上又有了新的發(fā)展,因此,“引進‘情來談詩是《毛詩序》的一大貢獻,對于詩卸下沉重的政治負擔,進入人們的審美領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14]85
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到,這種主觀情志占“志”的內(nèi)容比例是很小的。從先秦到漢代,儒家思想正式確立了在中國的主導思想地位,由此而來的是研究儒家“經(jīng)典”的“經(jīng)學”的興起和發(fā)展,所以有一點是不能忽略的,即:討論漢代《詩大序》對“詩言志”的審美闡釋,就不得不討論漢代的詩學理論以及漢代詩學產(chǎn)生的大背景,即經(jīng)學的興起。這里所說的“經(jīng)”,是指由中國封建專制政府“法定”的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所編著書籍的通稱。作為儒家編著書籍通稱的“經(jīng)”這一概念的出現(xiàn),應在戰(zhàn)國之后,而“經(jīng)”正式被中國封建專制政府“法定”為“經(jīng)典”,則應該在漢武帝接受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觀點以后。[15]15顧名思義,“經(jīng)學”就是指歷代知識分子對“經(jīng)典”的批判闡釋。詩學作為古代學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十分明顯地受到了經(jīng)學潮流的巨大影響,只是不同的朝代的詩學所受經(jīng)學影響的程度各有差異而已。②在漢代經(jīng)學當中,經(jīng)過孔子刪定的《詩》,已經(jīng)上升到“經(jīng)典”的地位,而《毛詩序》是漢代對《詩》研究的重要成果,必然也是漢代經(jīng)學的內(nèi)容之一,那么,它對“詩言志”的審美闡釋肯定就帶有一種很具有官方政治色彩的經(jīng)學意味,這種經(jīng)學意味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首先是“志”限定在“禮”的范圍內(nèi)。在這種大背景下,“志”的主要內(nèi)容是儒家倡導的政治教化作用,如《詩大序》言:“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先王以是經(jīng)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盵16]10在此,“志”雖有“情”,但終究囿于“禮”之中,所以《詩大序》又言:“故變風發(fā)乎情,止乎禮義?!盵17]15其次是“詩”拘泥于對《詩》的研究中。應該看到,這里討論的詩歌創(chuàng)作的問題,只是將“詩”局限在《詩》的范圍內(nèi),并沒有把這個具體的《詩》上升為具有文體意義的“詩”。在后者的意義上討論詩歌的創(chuàng)作理論問題,主要體現(xiàn)在西晉陸機的《文賦》關于“詩”體的探討中。
總的來說,《詩大序》對“詩言志”命題的審美闡釋上,在先秦的基礎上有了一定的變化或者發(fā)展,對“志”注入了先秦闡釋中沒有的個人主觀之情,雖然占據(jù)主導的依然是儒家倡導的“禮”,將“情”局限于“禮”的范圍之內(nèi),并受到“禮”的“限制”和“規(guī)范”,但是這始終代表著一種跡象,即:對“詩言志”的闡釋已經(jīng)開始從社會功名和倫理道德之志到個人主觀自然情志滑動,雖然這種趨勢還遠遠沒有達到突破“禮教功名”和“政治功用”的程度,從理論上來說也不可能完全擺脫其束縛,但是這必將成為對“詩言志”審美闡釋的一種不可阻擋的潮流。從“志”到“情”,從“言志”的外形與用途到“言情”的本質(zhì)與結(jié)構(gòu),從審美接受闡釋到審美創(chuàng)造闡釋,這一切無不在昭示著在對“詩言志”的審美闡釋已經(jīng)在從社會功名和倫理道德之志的狹隘闡釋過渡到以個人主觀自然情志為主的宏大闡釋,這種巨大的改變對后世的詩歌審美鑒賞和審美創(chuàng)作必將產(chǎn)生重大而深刻的影響。
注釋:
①楊樹達:《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卷一,二十一至二十二頁。
②見吳建民先生《漢代經(jīng)學與詩學》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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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建清,男,四川宜賓人,四川師范大學研究生,碩士,主要從事中國古典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