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政

【古代地中海文明】

論赫梯國王鐵列平的歷史功績

李 政

提 要：赫梯國王鐵列平及其頒布的敕令受到國內(nèi)學者們的普遍重視，然而，關(guān)注的核心僅限于王位繼承法，他在位期間建立起來的對內(nèi)統(tǒng)治的其他政策和對外交往模式以及其他諸如文獻編撰等諸多方面的歷史功績顯然被忽略了。實則，鐵列平在對內(nèi)統(tǒng)治方面的貢獻絕不限于王位繼承法的頒布和實施，諸如內(nèi)部行政管理甚至文獻編撰格式等方面的建樹同樣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另一方面，他很可能開辟了赫梯國家對外統(tǒng)治的新模式以及國家發(fā)展與強大的新戰(zhàn)略，避免了赫梯國家的過早夭亡。所以，有必要全面認識和重新評價鐵列平國王及這個時期赫梯文明史的發(fā)展。

赫梯國王；鐵列平；歷史功績；評價

一

鐵列平（Telipinu，約公元前1525—前1500年在位）并不是赫梯文獻中提到最多的國王，1T. Bryce， The Kingdom of the Hittit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xv. 本文涉及赫梯國王的在位年代據(jù)此。流傳下來有關(guān)他的文獻也遠遠不是最多的。然而，他卻是國內(nèi)幾乎所有世界古代史教材必提的一位歷史人物，他頒布的王位敕令（名為‘鐵列平敕令’）的意義似乎超過了赫梯歷史上其他絕大多數(shù)重要歷史事件，他本人的歷史地位也因為敕令而超越了赫梯歷史上幾乎其他絕大多數(shù)赫梯國王。盡管如此，可以認為，國內(nèi)學術(shù)界對鐵列平的研究也不過是探討了一個重點，并未涉及到其他重點，也遠非全面。當然，國外赫梯學界有關(guān)該國王的研究比較深入，但同樣存在探究不足的問題。2H. A. Hoffner， Jr.， “Propaganda and Political Justification in Hittite Historiography，” in H. Goedicke & J. J. M. Roberts eds.， Unity and Diversity. Essays in the History， Literature and Religion of the Ancient Near East， Baltimore & Paris: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5， pp. 49-62。國外個別學者的研究賦予鐵列平及其敕令新的內(nèi)涵，認為他也是一位篡權(quán)者，其敕令可以看作是一篇辯解詞。

現(xiàn)已知鐵列平時期的文獻資料整體上數(shù)量有限。根據(jù)克蘭格爾的統(tǒng)計和歸納，3H. Klengel， Geschichte des Hethitischen Reiches， Leiden: Brill， 1998， pp. 77-78. 鐵列平敕令（CTH 19，CTH=E. Laroche， Catelogue des Teхtes Hittites， Paris: Editions Klincksieck， 1971）、有關(guān)鐵列平統(tǒng)治的情況（CTH 20）、鐵列平與伊什普塔赫蘇的條約（CTH 21）。關(guān)于后期文獻，克蘭格爾的統(tǒng)計結(jié)果是四篇：泥板編目，提到了一句話，伊什普塔赫蘇（Ⅰsputahsu，與鐵列平同時代），基祖瓦特那（Kizzuwatna）的國王與鐵列平，赫梯國王的第一塊泥板條約（CTH 276.1沒有名稱）、殘片，提到了鐵列平（CTH 22）、獻祭清單（CTH661）和穆爾什里二世的詳盡本年代記（CTH 61）?？倲?shù)不過幾篇。有意思的是，后期提及他的史料也并不多見，甚至極為少見。然而，不可詆毀的是，鐵列平統(tǒng)治時期是赫梯王國早期歷史上的一個重要階段，以王位繼承制度為核心內(nèi)容的鐵列平敕令受到學術(shù)界的高度重視。的確，無論在赫梯歷史上還是在同時代的整個近東歷史上，就其形式而言，頒布王位繼承法這一事件本身很可能具有著獨一性，1王位繼承法的規(guī)定內(nèi)容具體如下：僅讓嫡長子繼承王位。如果沒有嫡長子，則讓庶子繼位。但是，如果仍沒有庶子，讓他們?yōu)樗?，即長女，選夫，奉那個男人為國王。KBo ⅠⅠⅠ 1， 2， 36-39， in H. H. Figulla & O.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Leipzig: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 1923， p. 3.它的核心內(nèi)容恐怕同樣具有相同的特征，這很可能是國內(nèi)學術(shù)界長期重視這篇文獻的一個重要原因。從赫梯文明史研究的角度而言，可以說，國內(nèi)學術(shù)界這樣的認識未必不可。畢竟，自從頒布后鐵列平敕令所起到的歷史作用是顯而易見的。

然而，關(guān)于王位繼承的規(guī)定并不是鐵列平敕令的唯一一項內(nèi)容。事實上，鐵列平國王以王位繼承法頒布的背景為依據(jù)，2鐵列平國王在敕令中陳述了赫梯國家自穆爾什里一世國王（Mursili Ⅰ， 約公元前1620—前1590年在位）被暗殺后王權(quán)斗爭的慘烈程度、王室內(nèi)部的混亂狀況以及軍事上的失敗和社會經(jīng)濟動蕩的情況。集中地向王室官員和王室全體家族成員們進行了行為訓誡，要求王室官員及其后代以前人血的教訓為戒，希望之后的國王的兄弟、兒子、姻親、全體家族成員和軍隊團結(jié)起來。任何人不能再進行圖謀和暗殺活動，應遵循他制訂的這一行為準則。文獻中鮮明地提到：

無論誰在他的兄弟和姊妹中間作惡，以及打擊國王的頭，你們召集吐里亞會議。如果他繼續(xù)這樣作惡，他必須以頭顱來低償。但是，人們不能像對待祖魯瓦、塔努瓦、塔哈爾瓦伊里和塔魯赫蘇那樣秘密地進行殘殺。他們不能在宮中對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們作惡。如果王子作惡，他必須以他的頭來低償，而不許株連他的房屋或者他的兒子們。王子們無論殺死誰，與他們的房屋、他們的田地、他們的蘋果園、他們的谷倉以及他們的牛羊無關(guān)。3KBo ⅠⅠⅠ 1， 2， 50-58，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3.

對于諸如管家、宮廷職員之首、禁衛(wèi)軍之首和掌酒官之首等身居要職的王室扈從和官員，他們的行為也受到敕令嚴格的約束，不能隨意而行。他們不能隨意占領(lǐng)觸犯王法的王子們的財產(chǎn)等。與此同時，鐵列平要求宮廷職員、衛(wèi)兵、持金矛者、持杯者、司膳者、廚師、傳令兵、馬童、千夫長須牢記血的教訓，敢于面對作惡者，不僅站出來反對，而且要消滅他們。

現(xiàn)在，在哈吐沙，從這一天起，你們宮廷職員、衛(wèi)兵、持金矛者、持杯者、司膳者、廚師、傳令兵、馬童、千夫長須牢記這一事件，讓塔努瓦、塔魯赫蘇、塔胡爾瓦伊里事件作為你們時代的警示。如果任何人再作惡，無論他是房主，還是宮廷仆人之首、掌酒官之首、禁衛(wèi)軍之首、千夫長之首——無論他的地位是第一等級還是第二等級——讓你們作為潘庫斯抓住他，讓你們用牙齒毀滅他。4KBo ⅠⅠⅠ 1， 2， 66-73，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4.

不同尋常的事，鐵列平國王對未來國王的行為同樣進行訓誡，要求他們無論是在戰(zhàn)時還是非戰(zhàn)爭狀態(tài)，都要恪守規(guī)定。在大敵當前時，國王必須站出來并憑借強力使敵國臣服；在內(nèi)政管理中，國王不許殺害家族的任何成員，否則，他將導致災難。

將來，無論誰在我之后成為國王，那時，愿他的兄弟們、他的兒子們、他的姻親們、他的全體家族成員和他的軍隊團結(jié)起來。你必須站出來并憑借強力使敵國臣服。但是，不要這樣說：“我原諒他們。”但是，你不能原諒，而要更有效地控制他。5KBo ⅠⅠⅠ 1， 2， 40-44，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3.

今后，無論誰成為國王，并且試圖傷害兄弟、姊妹，你們就如同潘庫斯直接對他說：“讀讀這泥板上記載的流血事件！先前，在哈吐沙流血事件是很多的，眾神懲罰了王族中的叛亂者。”6KBo ⅠⅠⅠ 1， 2， 46-49，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3.

該敕令所作的其他規(guī)定同樣十分重要。很可能，其中首次明確提出作惡者的死罪可以賠償?shù)姆绞浇鉀Q，而且通過敕令的形式將其確立下來。

流血事件是這樣的：無論誰犯罪，他將受到被害者后嗣的懲罰。如果他說：“讓他死”，那么，他將死去；如果他說：“讓他賠償，”那么，他將賠償。但是，這不必訴諸國王。1KBo ⅠⅠⅠ 1， 4， 27-29，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4. 泥板該欄的大部分內(nèi)容包括第四十五段到結(jié)束殘缺不全。

同樣，針對巫術(shù)的破壞性，鐵列平敕令明確規(guī)定今后在哈吐沙禁止人們實施巫術(shù)，這個行為必須要被拔除：

在哈吐沙，今后必須拔除巫術(shù)。王族中知道有誰施巫術(shù)，你們，王族成員必須抓住他并把他送到宮殿大門，而有誰不把他送到那里，災難不可避免，不幸將降臨這個人和他的房屋。2KBo ⅠⅠⅠ 1， 4， 30-34，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4.

此外，在泥板的第三欄很可能涉及了有關(guān)赫梯國家疆域內(nèi)各地糧倉管理等方面的規(guī)定。這樣的管理內(nèi)容在現(xiàn)存的文獻中很可能是少有的。由于泥板殘缺不全，至今學界對此項內(nèi)容的了解有限。

可以認為，這些規(guī)定與繼承法具有一致性，其重要性不遑多讓，對于赫梯國家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乃至生死存亡同樣不可或缺。這些規(guī)定涉及的內(nèi)容本身也是赫梯國家政治統(tǒng)治和管理秩序建立的基本需要和保障，是統(tǒng)治階層內(nèi)部秩序完善的充分體現(xiàn)。圍繞著王權(quán)和王位繼承人的保護這個中心，鐵列平推出的是一系列的規(guī)則，這些內(nèi)容是王位繼承法的重要補充，而且在赫梯歷史上也同樣是開篇之作，很可能也是首次以敕令的形式得以確立。它們所涵蓋的內(nèi)容和涉及的領(lǐng)域廣泛，不僅僅是官員們的行政管理，特別是還觸及未來國王的行為和賠償機制以及巫術(shù)的治理等方面，旨在解決的問題一定意義上已經(jīng)超越了單純的王位繼承法。這些規(guī)定內(nèi)容具體、針對性強，其對赫梯王國歷史的意義，不僅在于既有規(guī)則的延續(xù)，并且為后世所效法編撰出更具針對性、內(nèi)容更為豐富的訓誡文獻，而且如同王位繼承法一樣，也成為后世的行為準則。

二

從鐵列平敕令這篇文獻來看，鐵列平同樣發(fā)動了對外的軍事征服活動，而且他的遠征也取得了一些勝利，一些失地重歸赫梯國王的控制。但是，勝利可能是有限的，特別是在東南部地區(qū)。因為該地區(qū)已然興起一個強國——基祖瓦特那。很可能在赫梯國王阿穆那（Ammuna，在位年代不詳）時期，基祖瓦特那國已經(jīng)建立。鐵列平即位后接受這一現(xiàn)實，承認了該國家的存在，并與基祖瓦特那國王伊什普塔赫蘇簽訂了條約。他的對外生涯也因該條約的簽署而更富有歷史意義。鐵列平締約思想的來源無從稽考，他是如何將條約引進到赫梯國家與他國之間的關(guān)系中來的？這個問題非常具有吸引力，遺憾的是，迄今沒有直接的文獻材料可以解釋這一重要的現(xiàn)象。

盡管泥板嚴重殘缺，現(xiàn)存的殘片已足以證實，其中的內(nèi)容是一項條約。除了“條約”一詞和鐵列平國王的名字，殘片還表明伊什普塔赫蘇被稱為基祖瓦特那的國王和大王，3KBo XⅠX 37， 1， Vs. 1-2， Vs. 6-8， Rs. 3 & 10， in H. Otten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XⅠX， Berlin: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1970， p. 8. 該殘片正面第一行提到“條約”一詞，第二行提到鐵列平的名字，第六行有“基祖瓦特那國王這樣說”，在第八行中基祖瓦特那國王被稱為“大王”。背面第三行再次提及基祖瓦特那國王的“大王”稱號。在背面第十行中伊什普塔赫蘇被稱為“基祖瓦特那的國王”。這反映出該條約的平等性質(zhì)、赫梯國王與基祖瓦特那國王的平等關(guān)系以及雙方政治、軍事和外交的平等地位。4西方個別學者認為，赫梯國王與基祖瓦特那國王帕達梯蘇（Paddatisu，在位年代不詳）的條約才是平等條約。這意味著鐵列平條約不是平等條約。究其原因無非是鐵列平條約殘缺不全無法定性。這樣的認識表面上似乎忠實原文，卻失諸片面。對此不能機械照搬。盡管鐵列平條約殘缺嚴重，只要根據(jù)現(xiàn)存的內(nèi)容并結(jié)合赫梯歷史發(fā)展的狀況和歷史聯(lián)系性加以分析，就不難發(fā)現(xiàn)其平等性毋庸置疑。詳見李政：《論赫梯歷史上的基祖瓦特那條約的類型》，《東方研究》，北京：經(jīng)濟日報出版社，2006年，第246-257頁。

赫梯國王鐵列平與基祖瓦特那國王伊什普塔赫蘇締約的原因恐怕是多方面的。首先，這一時期，赫梯國家正處在內(nèi)部混亂和國力衰退的階段，王權(quán)斗爭極大地削弱了統(tǒng)治階層的力量，赫梯國王自身的力量不夠強大，無法徹底征服基祖瓦特那。第二，該地區(qū)是胡里特人文化影響的范圍，有必要規(guī)避相鄰地區(qū)胡里特人干涉的風險。第三，保持與鄰國穩(wěn)定和友好相處的關(guān)系，對于剛剛經(jīng)歷嚴重創(chuàng)傷的赫梯王國而言尤為重要?？傊?，赫梯國王此時不具備強大的實力，無法徹底征服基祖瓦特那，鐵列平不得不承認了該國的存在、稱其國王伊什普塔赫蘇為“大王”并簽訂平等條約。這是迄今所知赫梯歷史上的第一篇條約文獻，它的締結(jié)具有著深刻的歷史意義。條約的簽訂維系了赫梯國家的存在，保全了鐵列平及其統(tǒng)治地位，建立起與鄰國穩(wěn)定和友好相處的關(guān)系，對于剛剛經(jīng)歷創(chuàng)傷的赫梯王國而言尤為重要。顯然，締約比單純動用軍事武力進攻更加有利于赫梯國家實力的恢復。

鐵列平本人的歷史地位也因該條約的締結(jié)而更富有歷史意義與影響。這項條約的簽訂開創(chuàng)了赫梯國王國家統(tǒng)治和對外統(tǒng)治的一個重要模式，至少在今天看來是這樣的。畢竟這是迄今所知赫梯歷史上的第一篇條約。外交與軍事征服，這是后期赫梯國王們紛紛效仿的一種對外統(tǒng)治機制。締結(jié)條約這種手段在赫梯中王國和帝國時期為赫梯諸王紛紛效法和采用。這已經(jīng)從赫梯國家的歷史發(fā)展得到了證實。而且，盡管赫梯文明歷史短暫，赫梯國家締結(jié)條約的數(shù)量在同時代的古代世界卻是最多的，條約的種類也最為豐富。鐵列平這篇條約的問世意味著從這個階段開始赫梯國家的對外關(guān)系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外交內(nèi)涵，赫梯國家的發(fā)展也真正進入到一個外交時代。鐵列平將赫梯歷史帶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然而，這一開創(chuàng)性的事件和其深遠的歷史意義卻被論者低估了。鐵列平統(tǒng)治的這一歷史貢獻未見其他學者的挖掘和論述，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

另一方面，面對赫梯國家內(nèi)外交困的壓力，特別是，外部新興強大力量的崛起，赫梯國王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外部壓力，鐵列平審時度勢采取了新式的對外交往手段并獲得了成功。然而，這一外部壓力，在鐵列平之后赫梯國家發(fā)展的各個階段依然存在，而且在某個階段或時期更為嚴峻。鐵列平采用的以條約為核心的對外政策為其后的赫梯諸王擺脫困境、舒緩壓力提供了一種較為行之有效的對策。所以，這條約的訂立也不完全在于開辟一種對外統(tǒng)治的模式，它還成為赫梯國王對外關(guān)系中解決矛盾的一個法寶，甚至是化解內(nèi)部矛盾的一個重要手段。對于赫梯國家而言，該條約具有更加深遠的歷史意義，畢竟赫梯國家位于半島中部，始終處在大小敵對國家和部落的包圍下，外部環(huán)境惡劣；而且，到赫梯帝國時期，赫梯國家已經(jīng)不是小亞半島的一個小國，而是覆蓋整個小亞半島和敘利亞北部及中部地區(qū)的一個帝國。

三

鐵列平敕令的開篇格式，盡管簡明扼要，卻十分突出。這是因為其采用了回顧式的寫作手法，追述了拉巴爾納（Labarna，在位年代不詳）、哈吐什里一世（Hattusili Ⅰ，約公元前1650—前1620年在位）和穆爾什里一世諸位先王的軍事業(yè)績和赫梯國家的發(fā)展和強大，也寫到了之后諸如漢提里一世（Hantili Ⅰ，約公元前1590—前1560年在位）、茲坦達一世（Zidanta Ⅰ，在位年代不詳）、阿穆那和胡茲亞一世（Huzziya Ⅰ，在位年代不詳）幾位先王之間的圖謀、殺戮和殘酷的王權(quán)斗爭：

塔巴爾那，鐵列平，偉大的國王。先前，拉巴爾那是一個偉大的國王，那時，他的兒子們、他的兄弟們和他的姻親、他的家族成員，以及他的士兵們團結(jié)在一起。

國家雖很小，但是，無論他進行哪一次遠征，他都憑借強力使敵國臣服。

他征服了那些國家，使他們喪失了抵抗力，并使邊界達到海邊。當他遠征歸來時，他的每個兒子被派駐到那些被征服的國家：

胡皮什那、圖瓦努瓦、奈那沙、蘭達、扎拉拉、帕爾蘇汗達和盧斯納。他們統(tǒng)治著這些國家。一些比較大的設(shè)防城市也在他們的管轄之內(nèi)。

后來，哈吐什里繼承了王位。同樣，他的兒子們、他的兄弟們、他的姻親、他的家族成員和他的軍隊團結(jié)在一起。無論他發(fā)動哪一次戰(zhàn)役，他都以強力征服了敵國。

他毀滅了這些國家，他使得他們喪失了抵抗力，并使邊界達到海邊。當他遠征歸來時，他的每一個兒子被派駐到那些被征服的國家，一些比較大的設(shè)防城市也在他們的管轄之內(nèi)。

但是，后來，王子的臣民不忠實，他們開始毀壞他們的房子，開始籌謀反對他們的主人并使他們流血。

當穆爾什里在哈吐沙繼位后，同樣，他的兒子們、他的兄弟們、他的姻親、他的家族成員和他的軍隊團結(jié)一致。他憑借強力使敵國臣服，使他們喪失了抵抗力，并使邊界達到海邊。

他遠征哈拉頗，毀滅了哈拉頗城，并把俘虜和財物帶回到哈吐沙。后來，他遠征巴比倫，征服了巴比倫城，并且打敗了胡里特人。他把俘虜和戰(zhàn)利品帶回到哈吐沙。漢提里是一個持杯者，他娶了哈拉頗什里，穆爾什里的姐妹。茲坦達與漢提里策劃宮廷叛亂，他們謀殺了穆爾什里，制造了流血事件。

我們趕到郊區(qū)哥們兒朝洛蒙的家。哥們兒朝洛蒙正苦喪著臉，坐在床沿上一籌莫展。他媳婦抱著孩子屋里屋外地走。孩子已經(jīng)哭得沒有力氣，臉色黢青，氣息奄奄。開襠褲里的雞雞腫得像燈泡。

漢提里害怕了［……］他們保護軍隊。［……］他們開始提供步兵，［……］

當漢提里到達特嘎拉瑪，開始說：“我所做的這個，茲坦達的惡言［……］我聽說。他要作為國王進行統(tǒng)治。諸神保護了穆爾什里的血。

……（第十四段到第十六段殘缺不全。）

當漢提里在蘇克茲亞城尋找女王： “誰殺死了她”？宮廷王子們帶回消息，他們在特嘎拉瑪集會，并且將他們驅(qū)逐到叢林。

當漢提里年老并成為神的時候，茲坦達同他的兒子們一道殺死了漢提里的兒子卡塞尼，并且殺死了他的重要的臣子。

茲坦達成為了國王，那時，諸神保護了卡塞尼的血，諸神使阿穆那成為那個人的敵人。他殺死了茲坦達，他的父親。

現(xiàn)存赫梯中王國時期的文獻開篇部分大多殘缺不全，很難看到文獻開篇部分的完整結(jié)構(gòu)。在赫梯帝國初期的文獻中，“穆爾什里二世簡寫版十年年代記”的開篇部分陳述了穆爾什里二世（Mursili ⅠⅠ，約公元前1321—前1295年在位）和其父親的家室及兩者的繼承關(guān)系，回顧了他的父親和他的兄長的即位與病情以及周邊敵對國家對赫梯人的態(tài)度。1KBo ⅠⅠⅠ 4， 1， 1-7， in Figulla & Web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ⅠⅠ， p. 15.“我主，穆爾什里，大王，赫梯國王，英雄，蘇皮魯流馬之子，大王，英雄，這樣說：當我尚未繼承父位時，周邊多國已對我懷有敵意。當我父親成為神之后，阿爾努旺達，我的兄長繼承了父親的王位。然而，不久，他病了。當敵國聽說我的兄長，阿爾努旺達病魔纏身，他們便開始敵視我們?！睆闹锌梢钥吹剑聽柺怖锒狸愂隽怂那拜厒兊膫€人信息和國家周邊面臨的危機狀況，特別是，還包括了他本人面臨的壓力和困難。盡管他的概括回顧總結(jié)極為簡短，穆爾什里二世清晰地展現(xiàn)了他即位的背景和發(fā)動遠征的理由等內(nèi)容。

哈吐什里三世（Hattusili ⅠⅠⅠ， 約公元前1267—前1237年在位）的自辯詞是赫梯帝國中后期一篇十分重要的文獻。哈吐什里三世國王在開篇便追溯了他的先王們，提到了他的父親、祖父和歷史上曾經(jīng)名為哈吐什里的一位國王。2KBo Ⅰ 1， 1， 1-4， in H. H. Figulla and E. Weidner （hg.）， Keilschriftteхte aus Boghazk?i， Bd. Ⅰ， Leipzig: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 1916， p. 1.“這樣說：塔巴爾納，哈吐什里，大王，赫梯國之王，穆爾什里之子，大王，赫梯國之王，蘇皮魯流馬之孫，大王，赫梯國之王，哈吐什里的后代，庫沙拉的王?！边@是典型的親屬關(guān)系和族群關(guān)系的追溯，內(nèi)容單一，簡明扼要，但是，時間跨度之大和族譜的追溯之久遠與鐵列平敕令異曲同工。尤為重要的是，這一追溯明示了哈吐什里三世與先王哈吐什里和庫沙拉邦國（Kussar）的淵源關(guān)系。

而且，“哈吐什里三世自辯詞”前半部分的行文采用了回溯式和夾敘夾議的寫作手法。哈吐什里三世從介紹他的父親養(yǎng)育四個孩子入手。作為最年幼者，他回顧了兄長對他成長各個階段在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支持。其中還述及女神伊什塔爾在各個階段對他的眷顧及對其王權(quán)的支持，以達到宣揚其王權(quán)神授的目的?？傊?，盡管這篇辯解詞存在著一定的虛構(gòu)內(nèi)容，但是，這篇文獻的確將總結(jié)回顧與現(xiàn)實需要進行了完美的結(jié)合，將同類寫作手法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此外，回顧追溯式的寫作手法還見于這一時期的其他多篇文獻，如赫梯國王穆瓦塔里二世（Muwattalli ⅠⅠ，約公元前1295—前1272年在位）與阿萊頗（Aleppo）的塔爾米-沙魯瑪（Talmi-Sharrumma， 在位年代不詳）封王的條約、3除了穆瓦塔里二世的世系表，該文獻還說明了相關(guān)歷史背景及此前雙方關(guān)系的沿革。相關(guān)敘述從古王國時期哈吐什里一世國王對阿萊頗的征服開始，接著提到穆爾什里一世的征服和統(tǒng)治。述及的其他事件尚有阿萊頗國王與中王國時期吐塔里亞國王的和平友好及阿萊頗國王的背叛和赫梯國王吐塔里亞的再次征服、阿萊頗國王對抗赫梯國王哈吐什里的犯罪事實及帝國時期蘇皮魯流馬一世征服阿萊頗的事件和阿萊頗王塔爾米-沙魯瑪與穆爾什里二世之間的相互支持及其友好關(guān)系等內(nèi)容。敘述這些內(nèi)容的目的很可能在于表明這篇條約簽訂的合理性和必要性。該條約的中文譯文見李政：《赫梯條約研究》，北京：昆侖出版社，2005年，第365—368頁。吐塔里亞四世（約公元前1227—前1209年在位）與庫倫達（約公元前1228—前1227年在位）的條約，4在這篇重要條約文獻的開篇部分，帝國晚期的國王吐塔里亞四世也采用了這種寫作手法，回溯其父親哈吐什里、祖父穆爾什里、曾祖父蘇皮魯流馬和赫梯歷史上很可能第一位名為吐塔里亞的國王，并回顧其父親與穆瓦塔里之子烏爾黑-泰蘇普的沖突，明確指出了庫倫達與烏爾黑-泰蘇普的敵對毫無關(guān)系。他還追溯了其父親與庫倫達的關(guān)系，而且點明正是其父親撫養(yǎng)了庫倫達并且任命他為塔爾渾塔沙的王并確立了其邊界并保障了他的權(quán)益等。吐塔里亞四世回顧了他與塔爾渾塔沙封侯王庫倫達自幼以來的友好密切關(guān)系，旨在強調(diào)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將一如既往密切和友好。該條約的中文譯文見李政：《赫梯條約研究》，第397—410頁。等等。這些文獻中回顧式寫作手法的運用在形式上與鐵列平敕令一致，而且其使用的目的也別無二致。

關(guān)于赫梯文獻中回顧總結(jié)式的寫作手法或者格式，雖然無法肯定其始創(chuàng)于鐵列平時期，但鐵列平敕令的確是赫梯歷史上第一篇跨度大且比較完整運用回顧寫作手法的文獻。這篇文獻追溯的先王覆蓋了哈吐沙建都以來的歷任赫梯國王，而且將回顧總結(jié)式的寫作手法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是迄今所見古王國時期以來唯一一篇具有如此風格的文獻，堪稱這種寫作手法發(fā)展的里程碑。在這一意義上，同時結(jié)合赫梯歷史的客觀發(fā)展情況，可以大膽地認為，這篇文獻很可能是赫梯文獻編撰追溯式寫作模式的第一部偉大作品。

這種寫作模式在后期赫梯文獻編撰中的運用充分說明了其必要性與價值。而且，后世對這個形式的運用有了新的發(fā)展，很可能其內(nèi)涵已經(jīng)超越了形式本身，不僅是追溯先王而已，而是被赫梯國王廣為接受并用以表達自己的某種特定思想或觀念。穆爾什里二世的追溯在于為發(fā)動戰(zhàn)爭正言。哈吐什里三世的追溯旨在說明他出身的正統(tǒng)并與他王位繼承合法化的目的結(jié)合起來。

結(jié) 論

毋庸置疑，赫梯國家在鐵列平時代有了顯著的變化和新的發(fā)展。鐵列平敕令絕不是簡單的王位繼承法，換言之，“繼承法”這一提法不足以涵蓋鐵列平敕令的內(nèi)容。鐵列平敕令是一個整體，所要建立的是赫梯國家統(tǒng)治的一種全面的新秩序，而不僅僅針對王位繼承制這一內(nèi)容。

鐵列平敕令也是一篇訓誡準則。他訓誡了王室官員，提出了應遵循的行為準則，重要的是，發(fā)展和建立起國家統(tǒng)治的訓誡思想及一種管理模式。

鐵列平的這篇文獻是敕令，也是法律。除了王位繼承制度，敕令中確立的各項規(guī)定，包括死者賠償機制等內(nèi)容其實就是赫梯人的法律條款，其內(nèi)容與赫梯法典中的規(guī)定具有一致性。

鐵列平的這篇文獻是敕令，也是赫梯語文獻編撰的一個典范。敕令回顧式的寫作手法在此后赫梯文明史的發(fā)展進程中生根發(fā)芽，成為后期文獻編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影響深遠。

鐵列平的統(tǒng)治成就絕非一篇敕令能夠代表。在鐵列平即位之前，赫梯諸王的對外關(guān)系幾乎全部是軍事征服活動。正是他將條約引入到國與國之間的關(guān)系中，軍事與外交并重成為赫梯國家對外關(guān)系發(fā)展的一個新變化。鐵列平這篇條約的問世意味著從這個階段開始赫梯國家的對外活動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外交。尤其值得強調(diào)的一點是，鐵列平開創(chuàng)的對外統(tǒng)治模式為后世幾乎歷代國王所效仿。

鐵列平時代，赫梯國家既有繼承發(fā)揚，也有開拓創(chuàng)新，而且是赫梯文明史大發(fā)展的一個階段，特別是他在政治思想與制度、外交關(guān)系與政策、法律文化以及文獻編撰等方面為此后赫梯國家的發(fā)展奠定了更為扎實的基礎(chǔ)。1在寫作手法之外，或許還能夠看到鐵列平時代誕生的其他新事物。鐵列平敕令中出現(xiàn)了一種新的語句形式，某種特定的政治事件被高度概括，并通過命令式的語氣簡單明了地表達出來。鐵列平敕令提到：“讓塔努瓦、塔魯赫蘇、塔胡爾瓦伊里事件作為你們時代的警示”。塔努瓦、塔魯赫蘇和塔胡爾瓦伊里合謀叛亂事件已經(jīng)被視為一種惡行的符號，被看作對人們未來行為的警示。這個表達方式目的明確和用意深刻，很可能始于古王國時期的鐵列平時代。這種警句形式在赫梯帝國時期的文獻中得到證實。吐塔里亞四世要求阿穆魯國沙烏什卡穆瓦這個附庸說：“你不許像瑪什吐里一樣行事”?，斒餐吕锏姆磁褠盒幸渤蔀榱藧盒械姆柡蛯θ藗兾磥硇袨榈木??？梢哉J為，這樣的表述方式也可以歸類為警句，是赫梯人警句文化的一個創(chuàng)新。它在赫梯帝國時期的再次出現(xiàn)很可能與鐵列平時代的文化有著一定的繼承關(guān)系。鐵列平的歷史功績是全面的，不僅確立了王位繼承制度。對鐵列平的研究切不可只重視王位繼承法，割裂了整篇敕令，甚至是割裂了鐵列平的整個統(tǒng)治。全面認識和評價鐵列平國王的歷史功績有助于，理清赫梯文明史發(fā)展的歷史軌跡，揭示赫梯文明發(fā)展的動態(tài)特征?？傊瑲v史研究必須注重對象的完整性，其實，何止對一位赫梯國王的研究？何止對一部赫梯文明史的研究？

［作者李政（1964年—），北京大學東方文學研究中心教授，北京，100871］

（責任編輯：張強）

10.16758/j.cnki.1004-9371.2016.03.002

*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東方文化史”（項目批號：11&ZD082）階段性成果。

2015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