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最盼望的是放假。放假了可以回老家周夏莊。夏天,爺爺?shù)脑鹤永锓N著豆角、茄子、西紅柿、尖椒、韭菜和倭瓜。倭瓜花大如瓷碗,粗糲的淺黃色,花蕊直愣愣翹著,上面飛著蜜蜂或馬蜂。蝴蝶喜歡的是韭菜花,白的小蝶,冷颼颼的,即便是酷夏。院子里最多的其實就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我們把韭菜先擇后捆,放進兩個柳條大筐,小心著碼好,再把柳筐綁在那輛老水管自行車后座兩側,然后,目送著爺爺騎上車,奔往一個又一個村莊。一捆韭菜八分錢,賣好了一毛錢。爺爺用他黑乎乎、永遠皸裂著口子的大手數(shù)毛票。他沒上過學,抗美援朝時在部隊學會了寫字。他用粉筆把賬目寫在墻上。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老人。
我最不喜歡的是澆地。用壓水井。那是很枯燥、單調、機械的運動。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尤其是被烈日暴曬的午后,渾身會冒出一層油。后來我想了個辦法,就是每壓一下就用英文數(shù)數(shù),所以直到現(xiàn)在,英文記得最清楚的,還是one,two,three……我特別能吃,比老叔還能吃,三大碗滿滿的米飯,還能咽下一張烙餅。晚上去舅舅家看電視,黑白的。那時電視里天天播香港的武俠片,《天涯明月刀》、梁朝偉版《俠客行》什么的。到了十二點爺爺會來接我,天上是銀河,也不算黑,爺爺還是會打著手電筒。晚上偶爾醒來,會發(fā)現(xiàn)奶奶給我扇著蒲扇。老人們通常醒得早,喜鵲剛蹬枝,爺爺奶奶就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嗑,他們議論著村里的家長里短、地里的莊稼以及交電費的時間。每天睜開眼,我都會看到窗前的植物,植物上的花腿蜘蛛、蟬、蜻蜓和露水。
當然還有冬天。啥農活也不用干。爺爺奶奶他們在熱炕頭上玩牌。我偷偷地從柜子上拿起開封的白酒,倒進玻璃杯,一口干掉,然后在炕頭沉沉睡去。他們要是贏錢了,會塞給我五角。冬天最熱鬧的,還是過小年和過大年。過小年炸油糕炸油餅,過大年燉豬肉吃餃子。老叔二叔最喜歡放二踢腳。我都是躲得遠遠的。記得那年爸爸買了雙卡錄音機,我們還用磁帶錄了一臺自演的家庭春節(jié)晚會。我唱的是《小草》。二叔吹口琴。老叔朗讀了一首唐詩。
寫《旅行》時,我26歲,剛結婚。爺爺奶奶身體都硬朗。我也忘記了為何寫這樣一篇小說,小說的內容跟爺爺奶奶也沒什么關系。只不過寫作時,我老是想起少年時的夏天,跟他們住在一起的夏天,我很后悔那時沒有跟爺爺一起去賣韭菜或者到花生地里拔草,沒有幫奶奶好好燒飯,沒有跟老叔好好學武術練鯉魚打挺和蹲馬樁。如今我再也見不到爺爺奶奶了,不過我時常夢到他們。老叔老嬸也住在遙遠的地方,一年只見得兩三次。我真的非常想他們,有時候想著想著,會流淚。博爾赫斯說過一句話,那些逝去的人,會永遠活著,只要愛著他們的人還活著。所以我要好好活著。在《旅行》里,我記得還偷偷鑲嵌了一句博爾赫斯的話。那是怎樣的一句話,我已經(jīng)忘記了。
《旅行》發(fā)在《長江文藝》2002年的夏天。向午兄當時很喜歡,還邀了李修文給我寫了篇評論。我現(xiàn)在還一直認為,那篇評論其實比這篇小說要好。感謝十四年后,向午兄還記得這個短篇。這么多年來,他總是時不時地給我打個電話,敦促我多寫。
《草莓冰山》是讀了莫迪亞諾的《緩刑》之后寫就。莫迪亞諾的調子讓我迷戀?!恫葺健肥且黄察o的小說,很少有人提及,只記得2007年,有則臣,我們跟一幫音樂人在KTV唱歌,后來我倆跑到走廊里抽煙。他說,張楚,你小說里我最喜歡的一篇,是《草莓冰山》。
有時候,在書房,從窗口望著踢足球的孩子們會走神。有個愛喝酒的老同學,每次在酒桌上都會重復他的“人生三晃”:一晃生了,一晃老了,一晃死了。他的言辭有點及時行樂的意思。不過我們都知道,這三晃雖然道起來簡潔,其間的繁復、柔美、痛苦、粗糲、悖論和形而下,卻無比地讓人貪戀。那些不曾被遺忘的時光,從來都是我們夢境中最華美的章節(jié)。說實話,我也不愿意自己只是站在窗前,看著時光漫過孩子們的頭顱和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