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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合花》三元沖突與融合之淺析

      2017-03-23 19:45:46陸韻
      青年文學家 2017年5期
      關鍵詞:藝術審美文學評論百合花

      摘 要:茹志鵑于1958年發(fā)表的短篇小說《百合花》,不久,茅盾就高度評價其“清新俊逸”的風格和精密的藝術手法。[1]然而由于政治環(huán)境的影響,《百合花》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nèi)倍受爭議,直到后代評論家反復研讀,它才逐漸被奉為文學史上的經(jīng)典。

      關鍵詞:文學評論;藝術審美;政治

      作者簡介:陸韻(1995.11-),女,漢,江蘇省無錫市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大三本科在讀。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05-0-02

      然而,文學經(jīng)典作品并非完滿無暇,《百合花》亦是如此。在時代環(huán)境、作者個人經(jīng)歷與創(chuàng)作心態(tài)等諸多條件影響下,《百合花》既有藝術審美性上多方面的優(yōu)點,又有待歷史真實性上的考證,亦不免在政治正確性的大框架下存在突破與含混之處。本文主要圍繞《百合花》政治正確性、藝術審美性和歷史真實三元的碰撞,與《山地回憶》展開比較分析。

      一、政治正確性:作者的突破與讓步

      1957年,毛澤東發(fā)表了《組織力量反擊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使得許多文藝問題與學術問題進入政治領域。茹志鵑寫作《百合花》的時間是1958年3月,正值反右派斗爭緊鑼密鼓之際。茹志鵑一方面對政治局勢大為憂慮,另一方面又對丈夫極為思念,“《百合花》便是這樣,在匝匝憂慮中,緬懷追念時得來的產(chǎn)物。”[2]無疑,《百合花》也必然符合政治正確的大框架。無論是在作品表層的用詞方面,抑或是在作品深層中男通訊員與新媳婦的關系處理上,都有強烈的意識形態(tài)性。

      首先,在描繪敵軍的用詞方面,作品雖然著墨極少,但貶義極濃,在和諧的文本中顯得突兀,帶有勝利者回憶戰(zhàn)爭時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耙皇菙橙说睦渑?,在間歇地盲目地轟響著,我真以為我們是去趕集的呢!”,這樣一句感嘆諷刺意味濃烈?!拔覀兊目偣ミ€沒發(fā)起。敵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燒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轟炸,照明彈也一個接一個地升起”,解放軍還未開始戰(zhàn)斗,“忌怕”“盲目”等詞以及具現(xiàn)恐懼心理的軍事行動,已經(jīng)大力貶低敵軍,顯示其在勇氣、策略上的低人一等。通過零度的敘述自然而然彰顯寫作對象的特點,會更具有藝術感染力,然而在政治正確的框架中,作者直接跳入文本中,用褒貶明朗的詞句判定對錯,便失了幾分審美意味的悠長。

      其次,主人公之間的情感關系則更服務于政治正確性。茅盾將《百合花》中年輕的通訊員與新媳婦之間的關系評價為深刻的主體思想,稱其為“軍民魚水情”。然而,這種男戰(zhàn)士與女孩子之間的感情沖突不存在微妙之處嗎?在文本中,作者沒有直接敘述通訊員向新婦借被子的場景,而是側面描寫“我”去借被子時,通訊員的別扭和新媳婦的笑?!八樑は蚶锩?,盡咬著嘴唇笑?!焙髞?,“她也不作聲,還是低頭咬著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這是一個剛過門沒幾天的新婦嬌俏的笑,糅合著年輕婦女的愛意。全文中新媳婦的笑一共出現(xiàn)五次,這種笑是嬌羞之愛的符號。另一方面,年輕通訊員面對娶親問題“飛紅了臉”。新婦要為他縫衣,他“卻高低不肯,挾了被子就走?!边@是一個未經(jīng)過愛情的年輕人對于愛情問題青澀的回應。[3]但在作品本身中,這種男女之間情感的描寫,卻始終如霧里看花,被做了模糊甚至含混的處理,而刻意地向“軍民魚水情”的恢弘主題靠攏,忽略了人性中隱秘而美好的情感流動。誠然,作者能刻畫出這樣兩個含有愛意的軍民形象,已經(jīng)屬于同時期文學創(chuàng)作中一大突破,但依然被政治正確性束縛了手腳。

      同樣的,《山地回憶》也描寫了戰(zhàn)爭時期男戰(zhàn)士與女性間的情感碰撞,這種沖突更為明顯,但依然被解讀為“軍民魚水情”。從最初的河邊爭吵,到后來妞兒要為“我”做襪子,她先低聲問“不會買一雙?”,后來主動提議說“我給你做”。側面描寫細節(jié)處也很多,借大伯之口,“我們妞兒剛才還笑話你哩!” “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嗎? ”從大伯的話語中,可以明顯觀察到妞兒對“我”的敬仰和嬌羞的愛意??勺詈螅@種被慢慢渲染出來的情感卻倉促收尾,“當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發(fā)了?!弊髡呤冀K沒有對他自然描繪出的情感氛圍作出處理,而服務于意識形態(tài),最后歸于軍民魚水的大旗下。

      二、藝術審美性:文本細讀尋真味

      孫犁的《山地回憶》創(chuàng)作于1949年12月,帶有詩意的娟秀,融合了傳統(tǒng)寫意和現(xiàn)代敘事。這種獨具一格的藝術審美性“影響了一大批派外作家”[4],其中包括茹志鵑?!渡降鼗貞洝肥且砸浑p襪子作為敘事的線索,《百合花》則以新被上的百合花作為象征,在結尾還刻意點出“這象征純潔與感情的花”,在藝術技巧上不如《山地回憶》來的自然渾厚。但是,在表現(xiàn)手法方面,《百合花》仍然受到孫犁風格的影響,具有審美品評的價值。

      首先,在主人公的人物塑造方面,作者用了正反映稱和徐徐而進的筆法。主人公通訊員不再歌功頌德式的人民解放軍形象,他不完美但人性豐滿,有毛頭小伙常有的急躁和嬌羞,在談到娶親問題時,他“飛紅了臉”“出了大汗”。而在借不到被子時,他還會懊惱急切地罵一句“死封建”。這種急躁懊惱的情態(tài),不僅沒有折損他的形象,而增添了濃郁的人情味,使他的性格更為立體,也為他的正面形象起了反襯作用,使后來他的可愛與可敬便自然地凸顯出來。同時,通訊員的形象也不是突然映入讀者眼簾,沒有通過一開始的外貌描寫來展示,而是通過一個個小情節(jié)一筆一劃慢慢勾勒出來,直到最后他“棕紅的臉,現(xiàn)已變得灰黃”,我們才算看清了一些外貌,但實則早已剖析過內(nèi)部的人性美。

      其次,作者善于細節(jié)描寫和前后呼應,雖然顯出些許刻意,但仍可稱為經(jīng)典。作品中的細節(jié)與呼應有多處,包括新婦前后對待新被的態(tài)度、反復提及的通訊員肩膀上的破洞、通訊員給“我”開飯的兩個干饅頭等等。以通訊員肩膀上的破洞為例,破洞產(chǎn)生于通訊員求助“我”借到新被后,“慌慌張張地轉身走”時勾到的,新媳婦要笑著為他縫補,他死活不讓。第二次提到“我”看到布片“在風里一飄一飄”,“真后悔沒給他縫上再走?!弊詈髣t是在通訊員被抬回來后,他的肩膀上仍有大洞,高潮處也在這里產(chǎn)生,新媳婦一改嬉笑和嬌羞的情態(tài),一針一線縫補這個洞。這樣一處細節(jié),把通訊員、新媳婦、“我”三個人物都串聯(lián)起來,透露出三個人物之間的情感流動。

      再次,《百合花》敘事結構精巧,節(jié)奏緩急得當。作者多處避免了平鋪直敘,而用他人的視角展開側面描寫。例如作品并沒有直接描寫通訊員第一次向新媳婦借被子時的沖撞,而采用“我”的視角寫通訊員罵“死封建”的惱怒和新媳婦的笑,留給讀者充分的想象空間,也使后來新媳婦縫補破洞時候的感情迸發(fā)顯得更有沖擊力。茹志鵑的著墨處重在生活情景和人物情態(tài)的刻畫,擅長簡樸自然地刻畫出可愛的性格,例如“他決定以后,就把我抱著的被子,統(tǒng)統(tǒng)抓過去,左一條、右一條的披掛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這種描寫細致入微的憨態(tài)感染力更加勝于恢弘、直接的謳歌,作者在平緩的節(jié)奏和清新的敘事中,把褒貶評價的權利留給了讀者,也以這種審美性打動了讀者。

      三、歷史真實與歷史縫隙

      作者只有真正了解自己作品中故事發(fā)生的時代背景,并且有可觀的親身體會,才可能通過歷史真實和細節(jié)真實打動讀者。茹志鵑1943年參加新四軍,曾經(jīng)在部隊文工團工作,1947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作品寫的是1946年中秋,她自己說過,“小說里描寫的戰(zhàn)斗,以及戰(zhàn)斗的時間地點都是真的,是蘇中七戰(zhàn)七捷之一,總攻海岸線的時間確實是1946年中秋”[5],確切地說,是七捷中的第四戰(zhàn),目標是收復海安縣城,時間是1946年8月11日夜次日下午。她當時確實在包扎所工作,對戰(zhàn)爭形勢有一定的了解,所以盡管她寫的不是真的人物和情節(jié),卻在寫作中展現(xiàn)出誠與美。

      同時,通訊員的形象也有兩位原型考證。一位是萊蕪戰(zhàn)役中一位年輕戰(zhàn)士領著茹志鵑前往包扎所,不敢靠得太近也不能甩得太遠,所以文本中通訊員領“我”去包扎所那一段才寫得極為生動。另外一位則是茹志鵑跟隨汪歲寒戰(zhàn)斗時,深夜臥談認識的年輕戰(zhàn)士,他在提及婚嫁時極為羞澀。這兩位原型考證可見于茹志鵑在80年代的回憶敘述。[6]

      但是,茹志鵑寫作的歷史真實僅僅停留在包扎所內(nèi)部,她對于軍事戰(zhàn)爭的細節(jié)和軍人規(guī)則也存在不明之處,這種不明朗反映在《百合花》中,使筆者發(fā)現(xiàn)兩處存在疑問的縫隙,以作分析。

      第一,通訊員向槍管中插入樹枝花朵。文本中出現(xiàn)兩次,先是,“肩上的步槍筒里,稀疏地插了幾根樹枝,這要說是偽裝,倒不如算作裝飾點綴”,其次,“他背的槍筒里不知在什么時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樹枝一起,在他耳邊抖抖地顫動著。”這兩處一直被看作描繪通訊員可愛形態(tài)的典型之處。但是問題在于,這種行為既不符合軍人心態(tài)也不符合軍隊規(guī)則。首先,無論一個軍人如何年輕稚氣,軍人不會拿自己的槍進行這種無謂的裝飾,這是軍人的原則問題。其次,軍隊規(guī)則也要求軍人珍惜槍支,年輕的通訊員正是因為年輕,更會尊奉軍事紀律,又怎么會產(chǎn)生這種矛盾行為?這處歷史縫隙也體現(xiàn)了作者戰(zhàn)爭經(jīng)歷的有限。

      第二,通訊員撲向手榴彈犧牲到被抬到包扎所這一段沒有任何敘述。當然,出于藝術審美性的考慮,這種交代也許不必要,但卻存在縫隙??梢栽囅?,在激烈的巷戰(zhàn)中,一條狹窄的小巷中有十幾副擔架,敵人從屋頂扔下一顆手榴彈,手榴彈在擔架隊伍當中被通訊員撲擋,這樣一條擔架隊伍也就被阻塞了。擔架隊員查看通訊員傷勢、尋找擔架來抬通訊員、調(diào)派人手后,還繼續(xù)前進,他們是如何全身而退的?這樣一段時間扔下那枚手榴彈的敵人何不趁勝追擊嗎?解放軍中有一句俗語,“打傷一人兩人抬,打死十人一人埋?!笔至駨椀能娛鹿πг谟诖騻麑Ψ酵涎訒r間,從而一擊致命。敵人怎么會任由這么長的擔架隊伍離開的?這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通訊員的尸首能否回到包扎所,直接影響了《百合花》的小說高潮能否發(fā)生。但作者沒有進行任何交代,所以讓被文學情節(jié)感動的讀者又對真實性產(chǎn)生疑慮。

      在《百合花》中,政治、藝術、歷史三元始終相互碰撞與融合。政治正確性的大框架無疑削弱了《百合花》的藝術審美性,使得其思想情感存在含混,褒貶過明減損了悠然詩意;藝術審美性的需要和作者個人經(jīng)歷的局限,也使得作品在展現(xiàn)歷史真實時留有縫隙,讓讀者剛剛進入故事情節(jié),又不得不跳出小說之外,存在對于真實細節(jié)的疑慮;政治環(huán)境和歷史背景又是小說產(chǎn)生的最初養(yǎng)料,斯人斯事都誕生于這種特定的政治和歷史中,成為藝術作品誕生的源泉。在這三元的碰撞和融合中,《百合花》較之同時代的作品,無疑作出了巨大的突破,在思想情感關系、藝術表現(xiàn)手法、清新平實的語言風格方面,和孫犁的《山地回憶》有諸多相近可比之處?!栋俸匣ā窔v經(jīng)波瀾起伏的褒貶,我們還需結合政治、歷史、讀者個人經(jīng)歷、文本細讀研究等,以“知人論世”之法,對其作出公允的評價。

      參考文獻:

      [1]茅盾. 談最近的短篇小說. 人民文學,1958,(6):4-8.

      [2]茹志鵑. 漫談我的創(chuàng)作經(jīng)歷. 新文學叢論,1980.

      [3]茹志鵑. 我寫《百合花》的經(jīng)過. 青春,1980,(1):47-48.

      [4]余志平. 孫犁“荷花淀”風格小說對當代文學的影響. 江西社會科學,2007,(5).

      [5]熊坤靜. 短篇小說《百合花》創(chuàng)作的前前后后. 黨史博采(紀實),2014(8).

      [6]茹志鵑. 我寫《百合花》的經(jīng)過. 青春,1980,(1):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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