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學界,以“詩”來解讀歷史事件或時代背景并不鮮見。
乾隆登基之初,北京西郊一帶已經有四座皇家御苑,分別為圓明園、暢春園、靜明園(玉泉山)、靜宜園(香山),乾隆十四年他又借興修水利為名疏浚甕山南側西湖,乾隆十五年以給母親祝壽為名在山上建寺,從而建起另一座皇家園林清漪園,并與其他四座御苑合稱為“三山五園”。在他主持下修建的這些園林建筑經過后來的破壞和修改,目前僅保留下頤和園(原清漪園)等少量皇家園林。
無論是早期的清漪園還是后來的頤和園,很長時間里都是作為皇家御苑而服務于少量皇室成員,所保留下來的檔案資料十分有限,給以后的專業(yè)性研究帶來很多困惑。
位于頤和園后山上的賅春園是乾隆十分喜愛的一組建筑?,F在這組園林的大部分建筑已成遺址,出于保護的考慮,近年已經不對游客開放。以往也有前輩專家對這組建筑做過復原設計,但多從園中園的角度加以研究和闡釋。隨著研究的深入,我發(fā)現乾隆皇帝詠萬壽山風景詩中可以找出大量的有關這組建筑中功能使用的論據;并發(fā)現這組建筑不僅具有游賞功能,還有滿足乾隆飲茶、禮佛、禪修等精神層面需求的功能。
乾隆皇帝自命“風雅”,喜好詩文,一生所作“御制詩”多達五萬余首,其中題詠清漪園的詩詞有一千五百多首。由于清漪園的修建是在乾隆的指導思想下完成的,從這些詩文中可以了解園林中各處景點命名的由來,同一景物在一年四季的不同景觀,以及相關建筑工程更改的修建史料,應該說是我們研究清漪園時期園林面貌的第一手史料。
詳細閱讀乾隆的御制詩,再結合當時的皇家檔案和故宮收藏的古畫,通過對頤和園內賅春園和清可軒的調查和復原設計,可以考證出“依巖而設”的“清可軒”建筑為乾隆時期茶室的史實。通過對乾隆茶室的美學探源,還可以設想乾隆茶室所推崇的空間意境和建筑特點。
乾隆皇帝一生寫有大量詩文,與飲茶有關的占有相當的比例。近年,相關學者通過研究這些詩文,發(fā)現一些乾隆茶室的線索,如“竹爐山房”“千尺雪”“試泉悅性山房”“清可軒”等。筆者亦在寫作《頤和園測繪筆記》時幾乎查閱了所有的乾隆皇帝題詠萬壽山(清漪園)的風景詩。
清可軒所在區(qū)域位于頤和園萬壽山的后山西部,桃花溝附近,這組建筑群歷史上被稱作賅春園,始建于乾隆年間。建筑依山就勢,分為三層,第一層有園門三間,第二層有蘊真賞愜、鐘亭和竹籞,第三層設有香喦室、留云和清可軒。一八六○年這組建筑被英法聯軍焚毀,現在除了“園門三間”得以保留外,其他各層的地上建筑基本不存,僅留有臺階、柱礎等少量建筑遺址。
實際上,一八六○年的浩劫過后,賅春園內還殘留有幾棟建筑。如“在同治三年(一八六四)的《陳設清冊》中還記載有‘蘊真賞愜‘留云和‘清可軒,連同西側的‘味閑齋,說明該處尚有四處建筑劫后猶存。光緒年間,曾將這里的部分木石材料移建他處”(《建筑世家樣式雷》)?,F在,賅春園遺址只保留著園門三間,作為紀念品商店和“建筑遺物”的展室。
在清華大學編著的《頤和園》一書中,有關專家還對“清可軒”的室內陳設進行了復原設計,其本意是為了說明“至于園內大量的觀賞性建筑,室內家具陳設的布置就比較自由靈活,款式也有所不同,以適應游憩活動的需要,表現園林建筑的性格”。這時,盡管一些學者已經發(fā)現了乾隆皇帝對“清可軒”的喜愛和題詠之多,但也僅僅將其作為一處布置靈活的園林建筑而已。
筆者經過研究史料《清可軒陳設清冊》(嘉慶十八年),發(fā)現了其中提到的與茶道內容相關的設置,特別是“竹爐”,推論這里是乾隆茶室,也由此可以解釋為什么弘歷皇帝如此喜歡這棟小建筑甚至這組建筑群。
……靠西墻安竹柜一件,兩邊安樹根式繡礅二件;靠墻掛黑漆琴一張??可绞虑嗑G諸葛鼓一件隨紫檀架,紫檀高香幾一件,上設紫檀茶具幾一份一件,紫檀茶具格一件,竹爐一件;幾下設古銅面渣斗一件隨紫檀座,宣窯青龍獸面花囊一件隨銅膽紫檀座,鈞窯缸一件隨楠木架座;面西設樹根寶座一張,樹根邊腿楸木心書桌一張。東邊靠山墻安楠木邊座半腿玻璃穿衣鏡一件,兩邊安樹根繡礅兩件。北面罩內,面東安楠木雕夔龍寶座床一張,上設錦坐褥靠背迎手四件。隨板墻上貼著色山水雪景畫一張;東墻面西設紫檀六方龕一座內供銅胎古佛一尊,龕下安紫檀供桌一張。明間分中安黃銅海棠式有蓋四足鼎爐一件隨紫檀座。罩內面北貼御筆字清可軒匾一面。
清可軒里面的家具多以竹材和樹根制作,表明一種“山齋”的樸素特征,其中設置的“竹爐”“佛龕”“雪景山水畫”“繡礅”和“鼎爐”等表明了乾隆茶室的基本構成元素。如果將這種室內布置與乾隆多次題寫的“清可軒”詩句相聯系,可以發(fā)現這里作為茶室的更多證據。
乾隆題詠“清可軒”的詩中涉及飲茶和禪悟的內容甚多,試舉數首:
蘿徑披芬馨,林扉入翳蔚。巖居夏長寒,況經好雨既。
散花作靜供,烹茶學幽事。綠紗開我牖,西山吐云氣。
望雨如望蜀,無厭寧自諱。終是憂勞人,永言意所寄。
(乾隆十八年)
辟關披嶺云,拾級尋崖石。一晌早延清,三間豈嫌窄。
茶火軟通紅,苔冬嫩余碧。倘來則憑窗,促去不暖席。
便宜是詩章,往往鐫瓊壁。
(乾隆二十一年)
山陽迤邐至山陰,石洞空空清可心。
冬燠夏涼天地妙,屋包壁立畫圖深。
境惟是樸樸堪會,物已含華華可尋。
歷歲泐題將遍矣,古稀仍未戒于吟。
(乾隆五十年)
倚峭巖軒架幾楹,竹爐偶仿惠山烹。
中人早捧茶盤候,豈可片刻許可清。
(乾隆五十一年)
也許會有人質疑,為什么通過清可軒里擺設的小小“竹爐”就可以判定清可軒是茶室而不是一般的游憩類建筑。
乾隆在一生的七次南巡途中,曾數次抵達無錫惠山,對聽松庵內的飲茶道具“竹爐”和明初畫家王紱所繪的《竹爐烹茶圖》十分欣賞,幾乎每次南巡都在手卷中題跋,并委托南方藝人仿造“竹爐”帶回京城,至少為自己在北方的茶舍定制過二十件以上的竹茶爐,并自稱“到處竹爐仿惠山”,“竹爐肖以卅年余,處處山房率置諸”。據臺北故宮的專家考證,在北京、盤山、承德等地的十一個御用“茶舍”中,這件“茶道具”幾乎成為“標配”?,F在,乾隆仿制的竹茶爐依然有兩件保留在北京故宮,而修建于乾隆時期的茶室保留下來的不多,大多已成遺址。
現在我們能夠看到乾隆所畫的題為《竹爐山房圖》的有兩幅,一幅為石刻,碑石目前保留在無錫惠山“竹爐山房”內的建筑內壁上,另一幅為紙本,收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在第二幅繪畫上有乾隆皇帝寫的一段跋文:“茗飲其權興于漢,而盛于李唐之際乎。然物必有其所本,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未為善鑒也。茗飲之本其必資于水乎?!艋萆街駹t茶舍可謂知茗飲之本焉?!?/p>
從資料上得知,吸引乾隆皇帝屢次造訪的“惠山茶會”的建筑早已無存,不過可以從乾隆在當地所寫的詩文對建筑環(huán)境有個大概的了解。這首題為《竹爐山房》的詩如下:
石亭才四柱,臺榭圍周遭。
樸野固非匹,閱時此或牢。
繪畫和詩文表達出,乾隆皇帝所欣賞和迷戀的可能更多的是“竹爐”和明代王紱繪畫的歷史淵源,同時表現出一代帝王對江南文化的推崇。
在另一幅石刻本里,畫面的主體是掩映在松竹梅和山石環(huán)境中的兩棟茅舍,其中一間的桌面上擺放著一只“竹爐”。乾隆在畫面上方題有:
竹爐是處有山房,茗碗遍飲滋味長。
梅韻松聲重清晤,春風數典那能忘。
王紱竹爐煎茶圖卷為惠山名跡,每至則題卷內,仍命山僧弄藏,壬午春巡坐山房既成一絕句,即展卷收為此楨與竹爐勝地寫真,非僅撫卷端也。御筆。
這幅石刻為乾隆年間無錫知縣吳鋮雙勾勒石原碑,歷經浩劫,保留至今實屬不易。
據考證,在唐朝時就有專為飲茶而設的“茶室”或“茶寮”,一般是指為個人而設的煎茶、品茶,乃至個人禪修的“斗室”。明代文人文震亨在所著《長物志》中設有“茶寮”條目,對茶室設置的環(huán)境和功能加以說明:“構一斗室,相傍山齋,內設茶具,叫一童專主茶役,以供常日清談,寒宵兀坐;幽人首務,不可少廢者?!弊鳛橐粋€有所作為的君王,有著良好的漢文化修養(yǎng)的弘歷皇帝,推崇風雅,在園林設計中便喜擬古。
收藏在清宮里的“是一是二圖”有多個臨本,是由一張宋畫(宋人小像圖)演變而來。宋代母本是一件北宋時期作品,表現了畫中人的“習禪”狀態(tài):畫中人一腿半交于另一腿上,為佛教繪畫中常見的半結跏趺坐,是文人或居士在休閑悟禪時的慣用坐姿?!爱嬛挟嫛钡臉媹D方式反映了佛教唯識宗的一種理念:“唯一體上,有二影生,更互相望,不即不離?!睆囊粋€側面表達了宋代文人對禪宗思想的一種領悟:看空自己,幻化非真,反觀內照,本無一物。
乾隆時期臨仿的《宋人小像圖》目前所見有三本:一本為《是一是二圖》,也稱《弘歷鑒古圖》,上有乾隆御題:“是一是二,不即不離,儒也墨也,何慮何思?那羅延窟題并書?!碑嫀煂⑺未娜烁臑榍〉男蜗?,作為人物背景的屏風上畫有山水和與坐姿不同方向的乾隆頭像掛軸。另一本題詞一樣,落款為“長春書屋偶筆,庚子長至月寫”,畫面構圖相似,屏風上的畫為梅花。第三本為宮廷畫師金昆所畫《飲酒作詩圖》,畫面內容相似,沒有乾隆題詩。
看到這幾幅古畫,我比較好奇乾隆題詩的地點;“長春書屋”比較好找,為圓明園中的一處建筑,為弘歷當太子時的居所,而“那羅延窟”一時不知所指何處。后來詳讀乾隆題詠“萬壽山清漪園”的詩文,在題詠“香喦室”的詩文中找到了答案:
香喦石室幽,清可軒之左。軒故偶一經,室更弗恒坐。
前已軒中憩,茲游室實可。洞戶窄益狹,盤陀平不頗。
天花霏其芳,禪枝
以鎖。龍象底須守,瓶缽惟靜妥。
如如供大士,跏趺青蓮朵。那羅延窟是,無示中示我。
(乾隆三十六年)
由此得知所謂那羅延窟當指賅春園里的香喦室,是緊鄰清可軒西側的一處石洞,再向西可通“留云室”,至今還可以看到保留在崖壁上的“十八羅漢像”。乾隆在畫上的題跋當是在“香喦室”有所感悟后又題寫在畫上的。
從乾隆上面的詩文中可以推想香喦室當時的面貌:內設觀音像,為乾隆參禪的一處靜室。盡管現在石窟內的佛像和陳設均已不存,但從石窟內的采光條件看,并不具備在畫面上題寫小楷的條件。很可能是弘歷在石窟內有所感悟寫下此詩,然后在鄰近的清可軒內題寫的。
由此也可以推斷出乾隆皇帝在賅春園里飲茶、參禪、悟道這樣一種心路歷程,并因此理解乾隆皇帝對清可軒這組建筑如此迷戀,一題再題。
清可軒所在的賅春園位于萬壽山的北坡,鄰近山腳下的后溪河。依據乾隆皇帝“山陰泊舟,山陽放舟”的園林總體設計思想,這里很適合他在園內游覽后小憩。此外,依巖而設的清可軒與傳統(tǒng)的“山居建筑”也十分契合,可以滿足乾隆“散懷澄抱”的建園目的。
現場調查賅春園的園林遺址并結合其遺址平面圖,可以發(fā)現位于三個不同標高上的主體建筑并不位于同一個軸線上,其中蘊真賞愜與園門位于一個南北軸線上,形成一組相對規(guī)整的建筑群,而第三層上清可軒的軸線則明顯偏西,有結合山體而設的傾向。如果站在清可軒東北側的平臺上可以透過北側建筑的屋頂向北方眺望,獲得相對開敞的園外景物。[當然,清漪園建園距今已經相隔三百多年,賅春園(遺址)內外的雜樹已經長得十分繁茂,現在的景物也肯定與當年有別。]
乾隆皇帝在詠清可軒的詩文中有描述其周邊景物的詩句:
云廊聊躡步,云宇依巖隈。穹窿如牝洞,虛窗向遠開。
一塵所弗到,萬理于斯該。可以契道篼,詎惟延清陪。
石壁太古色,那知春去來。
(乾隆三十年)
肩輿至山陰,山半有軒妥。耐可憩眾人,逐倚軒窗坐。
北望煙村近,田蠶盛燈火。一日民之樂,禁乃與時左。
軒自弗懸燈,名允副清可。
(乾隆四十七年)
應該說,乾隆茶室的功能并非飲茶、悟道幾項,同時還兼有讀書、小憩、寫詩等多種用途,這棟建筑如此設計和使用,也明顯區(qū)別于一些功能單一的日本茶室。
盡管在這組建筑群中,清可軒位于北側山坡的最高一層,具有向北眺望的良好視野,但通過現場感受、建筑復原和解讀與清可軒相關的御制詩文,可以發(fā)現茶室主人所強調和追求的似乎是室內巖壁的蒼古和一種“由外向內”的參悟,而不是一種投向周邊自然環(huán)境的發(fā)散性思維;在這種面積相對有限(六十至七十平方米)、陳設相對簡單的室內空間中,茶室主人會更多地將注意力投向精神層面。
對乾隆茶室加以研究和分析,可以了解這種建筑類型在我國園林建筑發(fā)展中的歷史脈絡,對于理解有別于日本的中國茶道文化,對于我們今天的建筑設計,特別是一些文化類建筑的修建都具有一定的啟示作用。
(《建筑世家樣式雷》,張寶章、雷章寶、張威編,北京出版社二○○六年版;《頤和園》,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編著,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二○○○年版;《頤和園測繪筆記》,梁雪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二○一五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