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xiàn)代設計呈現(xiàn)出了多元化的發(fā)展趨勢,可在清代,設計師除了追求審美層面,還更多地考慮到了社會功能。不僅如此,不同的時代所展現(xiàn)出來的民族文化具有不同的風格。清代宮廷后妃頭飾的設計總體上是以材質服務于典制,工藝、材質服務于題材,其繁復堆砌的工藝常為藝術研究者詬病,但實際上在這些頭飾中隱含著非常具有時代特點的美學思想。
關鍵詞:中國民族文化;時代特色;清代宮廷后妃;頭飾;美學思想
一、清代宮廷后妃頭飾整體格調(diào)
中國文化璀璨悠久,歷史上更是多民族融合,給后代遺留的物質文化遺產(chǎn)可謂豐厚。由于有詳盡的典制規(guī)定,清代宮廷后妃的頭飾設計在典制規(guī)定的幾個品種朝冠、吉服冠、耳飾、金約上沒有大的突破,基本上遵循著典制規(guī)定制作,工匠的發(fā)揮空間很有限。在這些典制之內(nèi)的頭飾上,體現(xiàn)了材質服務于禮制的特點,黃金、珍珠、薰貂、青金石、綠松石等材質都按制度規(guī)定的數(shù)量出現(xiàn)在頭飾的特定位置上,不能逾越,因為清代后妃頭飾的重要禮制功能即是通過這些材質的色彩和多寡區(qū)分后妃層級。清代宮廷與西方宮廷一夫一妻制不同,后妃數(shù)量的龐大需要以制度化進行層級劃分以便管理,而頭飾擔任了相當一部分以實物形式表明層級劃分的責任。在清代典制中規(guī)定的頭飾里,處于不同層級的后妃所佩戴的發(fā)飾數(shù)量和材質的區(qū)別代表著佩戴者的身份地位,不可更改,這就決定了在這部分頭飾上,工匠不能隨意更改任何設計,在朝冠上,典制的規(guī)定細致到朱緯上金鳳的每一顆珍珠。在這部分頭飾中,材質完全服務于典制,只有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出現(xiàn)違制,依據(jù)統(tǒng)治者個人喜好變更材質,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清代宮廷后妃典制內(nèi)的頭飾一直依據(jù)典制規(guī)定制作。
清代宮廷后妃頭飾在典制之外的部分,總體的設計思想是工藝服務于題材。典制之外的頭飾包括鈿子、簪釵、扁方和部分耳飾,這些頭飾因為沒有典制束縛而給工匠提供了充足的發(fā)揮空間,各種題材可任由工匠結合適當?shù)牟馁|和工藝去實現(xiàn),在這部分的頭飾設計中,材質和工藝都服務于題材。清代宮廷后妃頭飾典制之外的部分大體分為像生動植物、吉祥寓意、幾何紋樣三種題材,其中尤以吉祥寓意題材為多。清代宮廷內(nèi)務府等首飾制作機構的工匠在這幾個類型的題材中可獲得較大的設計制作自由,在充分考慮材質的特性后,將之與適當題材配合,制作出相應的首飾。典型的材質工藝服務于題材的例子是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大量制作的花卉圖案,即以紅色的碧璽雕刻出花瓣、花朵形狀,以翡翠雕刻出枝葉圖案,共同組成一枝完整的花卉。這種材質、工藝服務于題材的模式體現(xiàn)了設計思想駕馭材質與工藝的思維,可供現(xiàn)代設計借鑒。
二、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法貴天真之思想
清代宮廷珠寶寶石雕刻大多選用隨形方式并不是由于技術限制所造成。從故宮所藏清代宮廷后妃首飾上看,許多首飾的藍寶石墜角是鉆孔后穿結,北京故宮藏品故10262號銀鍍金葫蘆紋簪上的藍寶石上亦有明顯的規(guī)則圓孔,這枚藍寶石或是從別的首飾上拆下后鑲到這枚簪上的。從實物中可知,清代的工匠已經(jīng)能夠熟練地在藍寶石上進行鉆孔,而藍寶石的摩氏硬度為9,是除了鉆石以外自然界中最硬的寶石,在寶石上鉆孔難度大于在寶石表面打磨出小三角形刻面,所以并不是因為工藝落后的緣故造成清代宮廷后妃首飾上絕大部分寶石隨形打磨。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更多的是因為中國文化中“法貴天真”的思想,亦即尊重自然的真淳拙樸、自在無束的思想。在崇尚“天真”的思想下,中國歷代寶石都沒有采用西方的刻面技術,即使是西方刻面寶石傳入中國后,仍然無法成為主流。所以現(xiàn)在看到的清代宮廷后妃首飾中大部分寶石是隨形打磨而沒有采用刻面琢磨,這其中既有中國古代寶石琢磨方式歷史傳統(tǒng)原因,也包含著深層次的審美傾向上的原因。
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上選用的一些材質在西方宮廷珠寶中幾乎不可能用之作為皇室珠寶材質,比如沉香。前文提到過的北京故宮藏品故20386號伽南香嵌珠寶耳挖簪,這支簪的主體部分是沉香,沉香是瑞香科植物在受傷后分泌油脂,并經(jīng)過陳年掩埋或風化,沒有油脂的木質部分腐化后留下的香結。沉香因油脂輕重和產(chǎn)地不同價值差異很大,燃燒時會產(chǎn)生優(yōu)雅的香氣。中國古代熏香將香料的次序排列為“沉-檀-龍-麝”,即沉香優(yōu)于檀香,檀香優(yōu)于龍涎香,龍涎香優(yōu)于麝香。名貴的沉香,是一種易損耗的有機材質,很難像無機寶石那樣可以傳世,選用這種材質制作后妃頭飾,從深層思想上看,是出于對天然材質的熱愛。這種熱愛或許并不是制作這件頭簪的工匠本人的想法,而是因為“法貴天真”的思想已成為整個民族的潛意識,從而將沉香這種外貌上不起眼、未點燃時香氣亦很微弱的木料推上了一個極為尊貴的位置使然。在這件沉香簪上,鑲嵌了十九枚光潔圓潤的珍珠,一顆粉紅碧璽,一顆翠綠翡翠,一顆大紅碧璽,一顆黃碧璽,用這些在當時極為珍稀的珠石與之相配,足見沉香之貴重。除了沉香,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對于玳瑁、翠羽等有機材質的喜愛也受到了“法貴天真”思想的影響,將這些天然的動物性材料納入珠寶范疇。
“法貴天真”的思想在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的另一個表現(xiàn)是對寶石紋裂、雜質的寬容態(tài)度。碧璽是一種天然多紋裂,多雜質的寶石,以現(xiàn)代寶石學的標準衡量,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所選用的大部分碧璽品質并不上佳,卻在清代宮廷大受歡迎。這一方面是由于碧璽色彩豐富且硬度較低適合雕刻有關;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法貴天真”的思想使清代宮廷后妃對碧璽紋裂雜質持一種包容態(tài)度。同樣的,對于紅寶石、藍寶石、尖晶石也是如此,清代宮廷后妃的頭飾中所選用的這些單晶寶石很少有極純凈剔透者,都伴有或多或少的雜質和紋裂,但這些寶石的缺陷并沒有阻礙其成為清代宮廷首飾的用材,不僅在后妃頭飾上大量選用了有雜質和紋裂的寶石,在皇帝、皇太子、鎮(zhèn)國公等各種男性飾物上所選用的單晶寶石也鮮有純凈者。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所選用的瑪瑙、水晶、玉髓、和田玉等材質較為純凈,這與這些材質本身礦物較純凈有關,這更說明清代宮廷后妃頭飾選材并非以是否純凈為標準,而是兼容并包,僅以天真為貴。
普遍觀點認為,清代宮廷藝術從整體上看是繁瑣雕砌的風格,技術工藝上的進步值得肯定,但審美格調(diào)上并不值得提倡和學習。這與中國傳統(tǒng)文人對于藝術格調(diào)的褒貶一致。中國傳統(tǒng)文人對藝術的評價向來重意而輕形,認為肖形易而造境難,具體到清代宮廷藝術上,家具、瓷器、首飾都傾向于華麗繁縟,注重“形”和“色”的雕琢,對于“意境”的營造則較為忽略,這一點在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也是如此。如前所述,清代宮廷后妃頭飾總體上是華麗繁縟的風格,但是在華麗繁縟的背后也有值得現(xiàn)代設計學習借鑒之處,那就是“法貴天真”的思想。
從北京和臺北故宮博物院所保存的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上,可以看到頭飾的題材崇尚自然,材質推重天真,色彩搭配上有很多精彩之處,這些都值得現(xiàn)代設計學習借鑒。實際上,弧面拋光、寶石隨形打磨、撞色搭配的風格在西方現(xiàn)代珠寶中已有相當成功的例子。寶格麗(Bvlgari)的藝術風格中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即以弧面拋光的彩色寶石搭配制作珠寶,而德比爾斯(DeBeers)推出的Talisaman系列則是用隨形拋光的不同色彩鉆石原石鑲嵌珠寶。很難說這些設計受到了中國清代宮廷珠寶的影響,但是這些設計確實相較于西方珠寶設計中長期選用刻面寶石的傳統(tǒng)是一種突破,是一種更崇尚天然、更追求自由的設計風格,而在清代宮廷后妃頭飾的寶石切割上,這種風格長期存在著。
前文論述過,清代宮廷后妃頭飾在華麗繁縟的背后包蘊著“法貴天真”的傳統(tǒng)思想,對于儒家學者來說,天性本真是君子的一種德行,這超出了儒家十分世俗化的教義,道家則以宇宙的觀點來思考人類的本性。將清代宮廷后妃頭飾的設計思想加以提煉,也可以將之歸納為“道”。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對于道的解釋很多,其中影響深遠的道家對于“道”的理論體系認為,“道”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獲得本真是達到從一切塵世糾葛中解放出來達到極樂的條件,無論精神還是肉體,只有回歸最樸素的狀態(tài),才能達到本真,《道德經(jīng)》中將之稱為“歸本曰靜”。
在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中,參與設計的有典制制定者和內(nèi)務府工匠,典制制定者規(guī)定了朝冠、吉服冠、金約、耳飾的形制,其目的是明尊卑,而典制之外的頭飾由內(nèi)務府工匠制作則直接體現(xiàn)了他們對于美的理解。無論是典制制定者還是工匠,都希望通過頭飾這一途徑,實現(xiàn)他們各自的“道”。而在實現(xiàn)的過程中,需要通過各種天然材質,也就是利用從自然界中獲取的貴金屬、貴寶石,可以將這些天然材質用“天”概括。而將“道”與“天”聯(lián)系在一起的,則是典制制定者和工匠,即“人”。
三、結語
清代宮廷后妃首飾,包括清代宮廷其他藝術一直被歸類為繁縟雕砌的風格而被認為格調(diào)不高。歸根結底,這與工藝美術作品重視材質和形式但對意境的營造缺乏重視有關。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包括皇家喜好、工匠藝術修養(yǎng)等各方面原因,不可否認的是,清代宮廷后妃頭飾以及其他工藝美術作品確實普遍存在著缺乏意境營造的事實。這種意境的營造,可以稱之為“傳神”,也就是對“道”的反映。藝術作品中的靈魂,更多的是創(chuàng)作者將自身的思想和情感賦予其中,但首先,需要藝術創(chuàng)作者細心地觀察自然造化、精確地體察之后方能“胸有成竹”而下筆若飛。中國古代藝術家窺目造化,體味深刻,以情為之同。與西方寫實類藝術力求纖毫畢現(xiàn)地表現(xiàn)客觀事物的結構和光影相比,中國的寫實,并不拘泥于物象本身的形,更多的是以物托志。參造化之形,研象外之趣只是手段和途徑,抒心中之意,才是中國藝術家孜孜以求的終極藝術理想。
因此,與西方繪畫雕塑中寫實追求纖毫畢現(xiàn)不同的是,寫實、造境、傳神在中國藝術中不分彼此。這種中國傳統(tǒng)藝術所追求的“意境”和“傳神”即是藝術之“道”,在工藝美術作品的創(chuàng)作中,需要融入更多對“道”的追求,則可將作品格調(diào)大大提高。在清代宮廷后妃首飾的設計和制作過程中,受到禮制、皇家審美傾向、工匠本人藝術修養(yǎng)各方面的限制,不能自由創(chuàng)造意境,但在現(xiàn)代工藝美術作品創(chuàng)作過程中,完全可以避免以上弊端,充分自由地發(fā)揮設計者的才智,擺脫工藝美術作品的匠氣,創(chuàng)作出格調(diào)高雅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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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詹璟萱,廣西藝術學院設計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珠寶設計,民族裝飾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