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
(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北京100029)
“音研所”的學術傳統(tǒng)
——中國音樂學史及其體系研究之一
郭威
(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北京100029)
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成立60余年,不僅為音樂學科建設奠定了基礎,更為理論研究開創(chuàng)了學術體系。其所構建的學術體系依托業(yè)務培訓、研究生教育以及對外的學術交流而得以傳承、傳播。“音研所”不僅指一個學術組織,更具備一種符號學意義,包含“學術共同體”“學術資料庫”“學術理論源”三種“所指”。全局觀、本體觀、整體觀是“音研所”學術理念(學術觀)的基本特征;重視考察但不唯“田野”論,重視資料但不唯“文獻”論,重視交流但不唯“他學”論,是其方法論特點?!耙粞兴弊鳛橹袊魳费芯俊皣谊牎钡纳矸?,學術群體構成的多元化,學術資料占有的豐富性,促成了上述學術特征的形成。
音研所;學術傳統(tǒng);中國音樂學史;學術體系
“音研所”是當代中國音樂學界最熟悉的詞語之一。僅就學術機構而言,“音研所”即“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①最早名為“中央音樂學院民族音樂研究所”,歷稱“中國音樂研究所”“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研究所”“中國音樂學院中國音樂研究所”“文化部藝術研究機構音樂舞蹈研究室音樂組”“文化部文學藝術研究所音樂舞蹈研究室音樂組”“文化部文學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等,1980年定名“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參見《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六十年》(待出版),筆者為本書編者之一,本文使用“音研所”相關資料,未注明出處者,均來自本書。。“音研所”于1949年新中國成立之后就開始籌備,1954年正式成立,是新中國成立最早、歷時最久、影響最大的專門音樂研究機構。從學術史的角度看,“音研所”具有“符號”意義,其之于中國音樂學史(尤其是新中國以來),至少有三種“所指”:學術共同體、學術資料庫、學術理論源。
(一)學術共同體
“音研所”伴隨新中國高等音樂專業(yè)教育而設立,最早名為“中央音樂學院民族音樂研究所”,之后雖幾次更換主辦單位,但始終隸屬文化部,承擔國家文化事業(yè)的重大工作,音樂學界由此稱之為“國所”“國家隊”?!耙粞兴弊?949年籌備之初,即以一種召集全國音樂學術人才的方式,匯聚了諸多學界名家、青年才俊。其后數(shù)十年間,“音研所”以“國家隊”的身份成為中國音樂學的學術中心。尤其在最初的30年里,“音研所”召集全國學術力量構建起中國音樂學科基礎理論,“音研所”一詞幾乎等同于“中國音樂學術界”。
例如“音研所”于20世紀50年代建所初期,設有音樂史、民族音樂等研究室與資料室,先后有繆天瑞、黎章民、盛禮洪、李元慶、楊蔭瀏、曹安和、金文達、廖輔叔、孔德墉、李業(yè)道、儲師竹、管平湖、盛家倫、王世襄、李文如、袁荃猷、王湘、毛繼增、范慧勤、李純一、楊友鴻、黃翔鵬、郭乃安等各界人士百余位入職工作。這些人員,專長領域各不相同,有史家、曲家、琴家、作家、美學家、藏書家、翻譯家;身份年齡各不相同,有當時(尤其是1949年之前)享譽全國的名家名師,有嶄露頭角的青年學者,也有剛剛畢業(yè)的學生;學歷背景各不相同,學者們來自全國各高等藝術院校、各文藝院團,以及其他學科的各種專業(yè)。②筆者有專門統(tǒng)計,限于篇幅,不贅述。僅以學歷背景一項為例,即有上海圣約翰大學經(jīng)濟系、上海藝術師范大學、西南聯(lián)大外國語文學系、燕京大學國文系、輔仁大學教育系、北平大學女子文理學院音樂系、金陵大學物理系、國立音樂??茖W校(上海)、國立音樂院(重慶)、國立音樂院(南京)、國立福建音樂??茖W校、廣東省藝術??茖W校、華北聯(lián)合大學、抗日軍政大學、中央音樂學院、德國柏林音樂學院等。
新中國成立初期,音樂學科及其教育體系亟待重建,專業(yè)研究機構應時而生,一批高素養(yǎng)的知識分子組成了當時全國唯一的具有多學科背景的音樂研究團隊。老中青結合,多學科交叉,可謂“群賢匯聚,各盡其能”,使得“音研所”在建立之初就具備了寬視野與大格局。這樣的成員結構既符合當時現(xiàn)實,又為其學術精進埋下伏筆。
20世紀六七十年代“音研所”承接《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民族音樂概論》《中國古代音樂史》《西洋音樂史》等編撰任務?!睹褡逡魳犯耪摗酚扇珖?0余個文化藝術單位調集“音樂專業(yè)干部”近40位與“音研所”人員共同組成編撰組,歷時近5年完成。①詳見孫幼蘭《“民族音樂”研究班與<民族音樂概論>》,《中國音樂學》2013年第4期。《西洋音樂史》盡管沒能最終呈現(xiàn),但編撰隊伍卻是由“音研所”組織,“以中央音樂學院教師為骨干力量,集中了全國各地(上海、西安、武漢、天津、廣州、四川、東北等)音樂院校的外國音樂史的部分教師,吸收了京、津、滬音樂院校畢業(yè)不久的年輕教師和研究人員參加”,參與人員數(shù)量有三四十人。②蔡良玉、梁茂春《一本“以階級斗爭為綱”的<西洋音樂簡史>——“文革”時期撰寫<西洋音樂簡史>回顧》,《中國音樂學》2007年第2期,第27頁。據(jù)筆者統(tǒng)計,上述幾次任務,“音研所”在全國各藝術專業(yè)院校及文化單位召集音樂學者共計逾百人,這個“國家隊”形式的學術編撰隊伍囊括了當時音樂學界眾多精英?!皣胰蝿铡笔降囊螅陀^上促成了“音研所”對全國音樂學術人才的一次遴選與整合。
20世紀80年代,“音研所”倡議并組織《中國音樂詞典》及其續(xù)編的編撰,這件關乎中國音樂學科的大事同樣由以“音研所”人員為首的全國學者共計兩百余位共同完成。其后,作為國家“七五”期間的重大項目“中國音樂文物大系”立項,“音研所”進一步聯(lián)合全國各地音樂學者形成合力,共同造就了“中國文博界最大的一部書”。③詳見王子初《中國音樂文物大系》,《中國音樂學》2015年第3期,第134頁。
“音研所”在過去60年中所做的類似的群體性學術工作還有很多。這些工作構成了新中國音樂學科理論的基礎,又因時代機緣成就了“音研所”在中國音樂學史上的唯一性。參與相關工作的學術群體及其最終的工作成果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音研所”的一種“所指”。亦即,“音研所”之于中國音樂學史而言,是一個傳承有自、難以替代的“學術共同體”。
(二)學術資料庫
“音研所”作為新中國政府設立的音樂研究機構,不僅為中國音樂學科構建奠定基礎,還廣泛搜集全國各地音樂資料。
這種資料建設的意識,自1949年“音研所”籌備之初就已經(jīng)非常明確。僅以1954年“音研所”成立之前的資料搜集工作為例,四年多的時間里,有來自全國各地民間音樂機構(如中國民間音樂研究會、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國立音樂院上海籌建組、中華全國音樂工作者協(xié)會等)及音樂家個人(如江文也、王泊生、曹東扶、王省吾、鄭穎蓀等)收藏的大量資料,包括中外唱片、古今樂譜、圖書資料、作曲家手稿、民間音樂錄音與記譜。“音研所”學者赴京、津、冀、蘇、陜、晉、豫、滬、蒙等地,考察昆曲、古琴、絲弦老調、評戲、吹歌會、單弦、蘇南吹打、西安鼓樂社、蘭州鼓子、山曲、河南曲子等數(shù)十個樂種,采訪華彥鈞、程樹棠、張劍平、石慧儒、榮劍塵、沈浩初、吳夢飛、朱荇青、范紫云等近百藝人,編撰《河北民間歌曲選》、《絲弦老調和評戲唱法中所涉及的音韻問題》、《定縣子位村管樂曲集》、《單弦牌子曲資料集》、《單弦牌子曲選集》、《瞎子阿炳曲集》、《蘇南吹打曲》、《內蒙曲集》、《西安鼓樂二套》、《智化寺京音樂》、《參加內蒙民間藝人代表大會記》、《第一屆全國戲曲觀摩演出大會訪問報告》、《天津市曲藝調查報告》、《全國民間音樂舞蹈會演資料》、《河南板頭曲選》、《河曲民歌采訪專集》、《華東琵琶采訪報告》、《中國樂器圖》(100幅,詳細記錄精密尺寸和音高)等數(shù)十種(篇)資料匯編與研究報告。這批在1949年底至1954年初搜集的資料,也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整理國故,摸清家底”的搜集匯總音樂資料的官方行為,其意義不言而喻。需要指出的是,其表明新中國以后的音樂學術體系在初創(chuàng)時就具備強烈的“資料”意識。
沿著“積累資料”的學術理路,“音研所”在20世紀后半葉里,一方面由本所學者通過長期的田野考察廣泛搜集資料,一方面從全國各音樂組織及個人獲贈大量學術資源。截止到20世紀90年代初,“音研所”已經(jīng)考察少數(shù)民族41個;考察地區(qū)225個,涉及28個?。ㄊ?、自治區(qū));搜集并收藏樂器330余種,1 700余件;出版學術著述700余種;搜集音響資料約28 600首(此處“首”,借指一個完整的錄音單位),體裁包括古代歌曲、民間歌曲、曲藝音樂、戲曲音樂、綜合類傳統(tǒng)樂種、宗教音樂、歌舞及舞蹈音樂、民族器樂曲、現(xiàn)代創(chuàng)作歌曲、西洋樂器演奏的中國作品、歌劇及舞劇音樂、有關音樂的其他音響資料;①1997年,“音研所”館藏“中國傳統(tǒng)音樂音響檔案”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收入“世界記憶名錄”,“音研所”成為中國首個獲此殊榮的組織。編撰《少數(shù)民族音樂資料索引》《中國古代音樂書目》《現(xiàn)存元、明、清南北曲全折樂譜目錄》《中國古代音樂史料輯要》《中國古代樂論選輯》《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參考資料》《中國音樂書譜志》《中國音樂期刊目錄》《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藏中國音樂音響目錄》《中國音樂詞典》《民間音樂采訪手冊》《音樂百科詞典》等一批重要的工具書。
基于此,“音研所”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成為中國音樂學者資料獲得的重要所在,尤其是“40后”“50后”“60后”的學者很多都有食宿于“音研所”查看資料的經(jīng)歷?!耙粞兴敝谥袊魳穼W史而言,是一個重要的“學術資料庫”。
(三)學術理論源
對當代中國音樂學各分支學科(諸如音樂史學、音樂考古學、音樂圖像學、樂律學、音樂民俗學、音樂社會學、音樂美學、音樂文獻學等)的基本理論發(fā)展史進行梳理,即可見“音研所”的重要貢獻。譬如當下已是顯學的音樂考古學,早在1958年就有“音研所”王世襄、孟憲福、郭瑛等先生“赴鄭州對1957年河南省信陽長臺關楚墓出土的樂器進行調查”,隨后即有《信陽戰(zhàn)國楚墓出土樂器初步調查記》(王世襄,《文物參考資料》1958年第1期)、《信陽出土春秋編鐘的音律》(楊蔭瀏,《音樂研究》1958年第1期)問世。前者遵考古學研究軌范,后者循樂律學研究理路,互為補益,相得益彰。其作為新中國音樂考古學奠基之作,為該學科研究創(chuàng)建了基本范式。又如被視為邊緣學科的音樂翻譯學,“音研所”的“學術情報研究室”早于1989年就召開了專門的學術會議對“音樂翻譯的諸問題”予以集中討論,王昭仁、孟憲福、居其宏、王寧一等“音研所”學者都對該學科當時存在的問題及發(fā)展方向提出建設性的意見。從當下音樂翻譯學的成效來看,這些“意見”頗似“預言”,極具前瞻性。②如王寧一指出:“如果說,我國近代的音樂翻譯以理論的介紹起步是必然的,合乎規(guī)律的,那么,今后則應放開眼界,關心音樂學各個分支的全面發(fā)展”,“如果說二十世紀我們的音樂翻譯界肩負了把世界介紹給中國的重任,也許二十一世紀將會掀起把中國介紹給世界的高潮”。見王寧一《一項偉大而艱巨的事業(yè)》,《中國音樂學》1990年第2期,第102頁。與之相呼應的是,20世紀末開始,一大批外國音樂學譯著以“分支”學科的方式成批推出;同時,被外譯的中國音樂學理論著作越來越多,且語種涉及英語、日語、韓語、西班牙語等;工具書方面,“音研所”蔡良玉編譯《古琴藝術:漢英雙語小辭典》(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7年);學術雜志方面,周勤如于1999年在美國創(chuàng)辦《音樂中國》(英文雙季刊),并于2015年落戶中國音樂學院;學術會議方面,召開了“漢英音樂文論翻譯學術研討會”“國際音樂文獻翻譯研討會”等專題性的學術會議。
“音研所”為中國音樂學術體系的構建貢獻了很多重要的學術思想、研究理念與方法論,由此被學界稱作“左家莊學派”③左家莊是“音研所”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所在地,位于北京市朝陽區(qū)。。而所謂“貢獻了很多”,絕不僅指其為中國音樂學術體系不斷注入活力,更在于現(xiàn)代學科概念下的中國音樂學術體系建立本身就源于“音研所”。④筆者認為,新中國成立之前,雖然已經(jīng)有一大批音樂學者與學術成果,但更多屬于個體(單位)的研究,音樂學科概念尚不明確,不能視作“有意識構建中國音樂學術體系”。
筆者認為,“音研所”在1954年成立之后,創(chuàng)建學術體系的學術意識已經(jīng)非常明確,表現(xiàn)在如下方面:一是廣羅各學科人才,二是搜集各種資料,三是創(chuàng)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前兩點如前文所述,而“研究方法”早在“音研所”籌建期就已具雛形。當時,楊蔭瀏、曹安和、關立人等給所里的青年學者授課,內容包括民間音樂采集、訪問提綱、記譜法、民族樂器指法、樂器繪圖法、工尺譜、宮調和音韻學等。講義內容于1952年編成《音樂業(yè)務參考資料十二種》(內部出版20號)。這套資料的直接目的是“為搜集、整理、研究民間音樂做準備”,其實質就是新中國的首部音樂學基本方法論的教科書。
若從更為宏觀的角度梳理,每代“音研所”學者都有一些開創(chuàng)性的研究與重要的理論創(chuàng)見,如:楊蔭瀏“百科全書”式的學術工作及其學術思想;李元慶“管子研究”為中國樂器學樹立的典范;繆天瑞歷時半個世紀三次修訂的《律學》對于“律學”學科建設的奠基性意義;李純一“先秦音樂史”研究對于中國音樂斷代史研究的開創(chuàng);郭乃安對“音樂學,請把目光投向人”“民間音調的可塑性”“開發(fā)‘中國音樂美學遺產’寶庫”等重要命題的提出與導論;黃翔鵬“傳統(tǒng)是一條河流”“曲調考證”等研究理念的提出,“一鐘雙音”“同均三宮”等重要發(fā)現(xiàn)與論證,及其“樂問”給予學界的一百個具體論題;再推至其后,有:喬建中對傳統(tǒng)音樂文化及其地理歷史背景的研究,王寧一的音樂美學研究,伍國棟對民族音樂現(xiàn)象系統(tǒng)化結構的綜合研究,居其宏對中國歌劇音樂劇的研究,田青對“佛教音樂的華化”的研究,張振濤對中國傳統(tǒng)笙管音位的樂律學研究,薛藝兵從音樂表象的背后探索音樂作為一種文化的價值和意義,韓鍾恩對聲音概念以及聲音自身存在問題的研究,王子初從材料和方法兩方面對音樂考古學的研究與探索,等等。歷代“音研所”學者在中國音樂學及音樂分支學科建設、研究視域開拓、研究理念與方法論創(chuàng)新等方面所做的大量工作與所取得的成果,不僅引發(fā)了學界的廣泛關注與討論,還對音樂學科的理論發(fā)展產生了持久影響,成為中國音樂學術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表1 “音研所”學術體系結構示意
當代音樂學界有句流行語:“‘音研所’是個出理論的地方?!鼻也徽摯苏Z是正說還是戲言,其至少說明“音研所”對于學界論題常有新的觀點、認識,乃至思想、理論——這些對于音樂學術發(fā)展具有重要意義。故而,“音研所”之于中國音樂學史,更是一個重要的“學術理論源”。相較于前兩者,它是“音研所”之所以能夠成為中國音樂學史一個“符號”的根本原因,而“學術共同體”與“學術資料庫”又是學術理論源源不斷生發(fā)的前提與基礎。
希爾斯曾指出:“一個有效的知識體系是許多出現(xiàn)于不同時間的科學命題的積存,它在特定的時期內同時為年長者、同代人和下一代人所使用。在某個既定時間內,構成一個科學領域的所有理論都不是同時被發(fā)現(xiàn)的,但是,它們被科學家共同體當作同時有效的東西接受下來。這一科學家共同體之所以形成,是因為他們都贊同那些被接受的科學信條的有效性”,“成系統(tǒng)的東西由文字或在教學中傳遞,不成系統(tǒng)的東西則是無法明言地獲得的。后者發(fā)生之處,也就是科學工作興旺發(fā)達之地”。[1]138
筆者認為,學術體系包含“成系統(tǒng)的東西”與“不成系統(tǒng)的東西”。前者即是“有效的知識體系”,可以“由文字或在教學中傳遞”,是學術體系可以系統(tǒng)物化呈現(xiàn)的部分,基本等同于狹義概念的“知識”,可稱之為“知識系統(tǒng)”,是學術體系的顯性部分;后者則是“傳遞”過程中傳遞者對接受者傳遞“有效知識”之外的影響(如觀念、視野、洞察力、判斷力、敏感性等),其無法物化呈現(xiàn)(或僅能提煉特征),因這種“無法明言地獲得”常為動態(tài),可稱之為“認知系統(tǒng)”。從理論上的靜態(tài)剖面看,知識系統(tǒng)與認知系統(tǒng)共同構成學術體系,但在事實上的動態(tài)構建中存在時間上的量的累積(即“積存”)。所以,從結果看學術體系的構建本身實際已經(jīng)形成學術傳統(tǒng)。
“音研所”學術體系的獲得,來自其學術工作(及成果)——筆者總結為史、論、聲、器、譜、圖、典、刊等八個方面,即:中外音樂史的基本脈絡梳理(史),音樂學科基礎理論(論),各類音樂音響的采錄與資料搜集(聲),樂器搜集及基于聲學、考古學、樂律學的研究(器),古今中外樂譜搜集與研究(譜),古今中外圖像搜集與研究(圖),各種音樂辭書工具書、資料匯編、中外文獻典籍整理(典),中外音樂學研究文論匯編與出版(刊)。這些工作的成果構成了“音研所”學術體系的知識系統(tǒng)基礎,即“有效的知識”。這種“知識”從20世紀50年代“音研所”籌建之初開始不斷“積存”,而與之同時開展的經(jīng)常性的“業(yè)務培訓”表明了這種“知識系統(tǒng)”的建立是明確的,有意識的?!耙粞兴睂W術體系隨著“業(yè)務培訓”不斷“積存”并逐步構建,直至1978年設立研究生教育時基本完備。這兩種“教學”實現(xiàn)了學術傳承,促使“音研所”學術體系的建立更具針對性也更為系統(tǒng)化。這種系統(tǒng)化表現(xiàn)為“史、論、聲、器、譜、圖、典、刊”的學術工作架構,其幾乎涵蓋了現(xiàn)代音樂學體系的各個方面。
“音研所”的學術體系,以史(音樂的歷史脈絡)、論(音樂的基礎理論)為經(jīng)、緯,從聲、器、譜、圖、典、刊等各類資料盡可能全面、完整地認識“音樂”對象;知識系統(tǒng)包括“史、論、聲、器、譜、圖、典、刊”,認知系統(tǒng)則具有“強調資料意識”,“強調歷時、共時縱橫交叉的視野”,“注重學術交流”等特征。(表1)
“音研所”持續(xù)的學術工作為其學術體系的知識系統(tǒng)和認知系統(tǒng)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智慧來源,學術體系通過業(yè)務培訓而實現(xiàn)“知識”的系統(tǒng)化與學術傳承,并形成學術傳統(tǒng)。同時,有如海森堡所言:“傳統(tǒng)不僅在教師和學生的關系中得到維持、延傳和發(fā)展,它還在地位相近的人們之間相互尊重的關系中得到鞏固。”[1]156“音研所”的“學術共同體”在共同搜集與研究“學術資料”、建立“學術體系”的同時,還實現(xiàn)了彼此間知識系統(tǒng)與認知系統(tǒng)的傳播。由此,學術傳統(tǒng)在師生、同事、學友之間實現(xiàn)多種傳承、傳播,并由他們各自帶入學術工作中,形成對傳統(tǒng)的鞏固與發(fā)揚,一方面持續(xù)積存“知識”,一方面為學術體系注入新的“知識”(即希爾斯所稱的“科學工作興旺發(fā)達之地”)。(表2)
表2
“音研所”的學術傳統(tǒng)體現(xiàn)在學術理念與方法論上有鮮明的特征,在中國音樂學史獨樹一幟。鑒于“音研所”前30年學術工作對其學術體系建構與傳統(tǒng)形成的重要意義,筆者以“音研所”學者中最具代表性也是最早的兩任所長楊蔭瀏、黃翔鵬為例進行論述。
(一)學術理念(學術觀)
1.全局觀
作為官方單獨設立的專門性音樂研究機構,“音研所”在建所之初,就有其明確的建所方針和任務:“團結各民族優(yōu)秀的民間藝人和古樂專家,培養(yǎng)青年研究干部,從事民族音樂遺產的發(fā)掘、整理、介紹等工作;用科學的歷史觀點有步驟地研究中國古代的、民間的、少數(shù)民族的音樂文化,并重點地進行改革實驗(包括樂曲的加工改編工作、改良樂器等)。其重點工作應力求與當前的演唱、創(chuàng)作、教學實踐相結合,以期有助于民族音樂優(yōu)良傳統(tǒng)的繼承和發(fā)揚?!边@種要求之下,“音研所”的學術工作無論是個體還是群體,都必然帶有“放眼全局”的視角。這種全局觀在很多學者之后的學術工作中有明顯的體現(xiàn)。從群體看,如民間音樂考察活動、樂器改良活動、古曲搜集/整理/翻譯/搬演活動、“中國音樂文物大系”項目等,都立足于“國家”,著眼于“全國”與“各民族”。從個體看,學者們的研究同樣顯示出全局性的把握,如李純一《先秦音樂史》最初即是以“中國音樂史(第一分冊)”為名,著眼于中國音樂源流脈絡之全局;再如黃翔鵬《樂問》中的論題看似具體,有些甚或瑣碎,但每一個與“中國傳統(tǒng)音樂理論體系”密切相關,而終極目標則正如黃先生的一部書名所示“中國人的音樂和音樂學”。
2.本體觀
這一點乃是“音研所”的立所之根本。從國家層面來看,新中國成立,百廢待興,對全國音樂文化進行全面了解是音樂研究工作的首要任務。這種環(huán)境下,面對全國各地豐富的音樂種類,必然應首先進行搜集、記錄、整理。首任所長楊蔭瀏在1958年公開表明:“在今天的情況下,資料事大,理論事?。粚嵺`事大,多寫少寫幾篇專題論文的事小;搶救資料事大,認定一兩個重點專題進行深入研究的事小。”[2]25120世紀80年代,黃翔鵬作為“音研所”負責人又進一步提出“以資料建設為中心”“開門辦所”的方針。在這種觀念長期指導下,“音研所”形成一種務實求實、注重實踐的“本體”研究風格。而從個體來看,圍繞“律調譜器”(音樂本體中心特征)開展研究工作,還緣于“音研所”學者們音樂實踐的學術成長經(jīng)歷使其在面對大量學術資料的時候,除了具備歷時、共時的視角之外,還具備音樂工作者獨有的藝術感受力與判斷力。這一點是音樂學者有別于他學科學者的不可替代的根本。由此,基于本體的關注,“音研所”的學者始終將實踐放在中國音樂學術研究的首位。
3.整體觀
基于“音研所”對于資料的重視,大量資料使得學者們在眼界開闊的同時也建立起“音樂學”的整體觀念,即以“音樂文化”來認識各地的、古今的音樂事象。楊蔭瀏在強調實踐的同時明確指出:“所謂實踐,不光是搜集若干曲調,學會幾種技術而已。除此之外,音樂與經(jīng)濟基礎的關系,與自熱和生活環(huán)境的關系,總之,所有空間上、時間上所可能與音樂有著關系的東西,都應該是我們的興趣所在?!盵2]25020世紀90年代,何昌林(“音研所”培養(yǎng)的首批研究生之一)對“中國音樂學”的研究理念與方法論進行了系統(tǒng)總結,即“九點兩結合”:“九點,是考察中國傳統(tǒng)音樂時所取的九個審視點:宮、官、營、家、儒、道、僧、俗、巫——宮伎、官伎、營伎、家伎、儒樂、道樂、僧樂、俗樂、巫樂。有了這‘九點’……才能兼顧歷時與共時”,“兩結合,是指文獻學與田野工作相結合。……文獻學與田野工作相結合,從發(fā)生學考察到技術操作,皆不失為是一種科學的研究方法”,“抓綱布網(wǎng)絡,是指歷史音樂學研究必須要有一根歷史綱繩維系著一張歷史網(wǎng)絡,呈綱舉目張之勢”。[3]102
(二)方法論
1.重視資料,但不唯“文獻”論
“音研所”作為“學術資料庫”,廣納包收各類資料是學術工作的重要方面。“所謂資料,是些什么?一是實物,二是文獻,三是我們生活和工作實踐中所接觸到的與我們專業(yè)的范圍有著聯(lián)系的一切東西?!盵2]428楊蔭瀏強調資料的重要性,明確指出“資料必須重視,那是理論所由產生的物質基礎。資料是第一性,理論是第二性”[2]248。但是,一些音樂學者以及涉足音樂的文史學者對于文獻的重視要遠遠大于其他資料。對于這一點,楊蔭瀏認為:“文獻代表一部分古代人的有關他們實踐所得的記錄,好比我們自己的采訪記錄一樣……他們的采訪,也像我們一樣,受著思想水平和業(yè)務背景的限制,有的好些,有的差些?!盵2]2 4 8因此,楊先生在使用文獻時非常審慎,要從音樂實踐的角度予以充分的辨析。黃翔鵬同樣指出文獻中對于音樂的論述往往“含糊言之,使人不得要領”,應“有所鑒別”,并總結為“系古今,辨名實,下苦功”。[4]400
2.重視考察,但不唯“田野”論
不盲從于文獻是“音研所”學者的一個特點,這得益于學者們學習音樂的藝術實踐經(jīng)歷和長期的音樂實地考察工作。但是,考察所得的資料,與文獻資料一樣容易使人囿于其中,這一點在當下很多民族音樂學者的研究成果中顯露無疑。在這方面,“音研所”學者有著清醒的認識,面對實地考察所得的看似豐富的材料,同樣要“系古今,辨名實”。
例如,1952年“音研所”籌備時期,楊蔭瀏等赴陜西考察,初次接觸“西安鼓樂”(當時尚無此名,承載組織名“鼓樂社”“銅器社”),對其音樂進行搜集整理,首先遇到的就是樂調問題,即“六尺上五”四調是調,還是調式。這在當時引起了爭論,最后學者們只得“各照各的辦法寫譜”。資料搜集回所后,楊先生對其進行了深入分析,并確定“六尺上五”為“調”。楊先生在論證過程中,梳理了“宋代姜夔《白石道人歌曲》‘調’的使用情況”;查閱了沈括、蔡元定、張炎等人的觀點;比較了“昆曲、京音樂等活態(tài)遺存的‘調’系統(tǒng)”;比照了“全國各地、各樂種標記調名的傳統(tǒng)習慣”;同時請中央音樂學院的音樂工作者們作為“聆聽實驗”的對象,考察他們“是否也能(被)喚起同樣的改調感覺”。這樣的分析工作,可謂音樂學研究的經(jīng)典案例。面對豐富的考察資料應認真、審慎、不盲從,這是“音研所”早期就建立起的學術理念。
3.重視交流,但不唯“他學”論
“音研所”一直秉持開放的學術態(tài)度,這既源自學術自覺,也基于對外交流的工作職責。
自建所伊始,“音研所”就承擔著我國對外文化交流的任務。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建所之初的30年(至1984年,其中“文革”10年全面停止工作)中,先后接待來自20個不同國家的訪問團體及學者40余次,接訪對象包括國際音理會副主席布魯克,匈牙利音樂理論家薩波爾奇,蘇聯(lián)指揮家杜馬舍夫、作曲家阿拉伯夫、理論家德米特列夫斯卡婭,德國音樂史學家戈爾斯密特,日本音樂史學家岸邊成雄、音樂家芥川野村子、民族音樂學家田邊尚雄,英國音樂學家來契爾、戲劇評論家蘇愛特,印度西塔爾演奏家維拉·香卡,意大利作曲家羅曼·維拉德等在內的數(shù)十位各國知名音樂人士。此外,“音研所”在新中國初期還承擔了很多文化出訪任務。通過這些活動,“音研所”得以廣泛了解各國音樂發(fā)展狀況,由此也具備了國際視野與更為開放的學術胸懷。
“音研所”從不排斥西學,尤其是在中國音樂研究方面。第一代學術帶頭人楊蔭瀏在1947年就翻譯了《音樂物理學》,1955年為“音研所”提供參考資料而翻譯《羅馬尼亞民間音樂分類法》等外文著述?!耙粞兴痹诨I備期時就設立了“翻譯組”,改革開放后又專設“音樂學術情報研究室”,所里還有德語、日語、英語、俄羅斯語等學科背景的學者,這些為“音研所”的國際視野提供了保障。
20世紀,西方現(xiàn)代學術發(fā)展迅速。中國學者積極學習的同時,一些人亦不免迷失其中,對所謂“西學”“新學”推崇備至?!耙粞兴睂W者對此始終認識明確,楊蔭瀏指出:“西洋作曲理論,從他們的實踐中間產生出來,經(jīng)過長期檢驗,有它一定的科學性,可供我們參考。但參考是好的,依賴是不行的。在用以觀察我們自己音樂作品的時候,有時便會有隔膜一層,少些什么東西,不夠應用之感;有時又會感覺思路受到束縛,因而作出片面或錯誤的結論?!盵5]1066-1067他還教育后學:“你們該要走對了路,不要自己否定自己,跟著洋人跑!”[6]3720世紀80年代之后,一大批外國理論被引介入中國,很多出自西方語境的理論模式開始盛行,一些學者對音樂本體研究自我否定,并出現(xiàn)濫用“文化研究”的學術風氣。黃翔鵬對此意味深長地提醒:“要學習人家的新東西,但不能采取趕時髦的態(tài)度”,“千萬不要把‘擴展視野’變成了‘轉移視線’。研究人類文化以及民族生活習俗諸種相關問題,難道必須排斥音樂本身的形態(tài)學比較研究嗎?這是相互為用而且相得益彰的研究,哪里是什么先進與落后之別呢?須知,學術工作是不能當作只認‘商標’、只看‘最新型號’那樣的‘商品’來對待的”。[6]7
綜上,“音研所”在史、論、聲、器、譜、圖、典、刊方面的工作,構成了其學術體系知識系統(tǒng)的基礎。上述的研究理念與方法論特征,很大程度上即是“音研所”學術體系認知系統(tǒng)的核心所在。
20世紀以來的中國學術體系隨社會變革而歷經(jīng)解構與重構?!拔逅摹敝?,“具有新一代規(guī)模的學術運行機制和基本范式”的“中國現(xiàn)代學術傳統(tǒng)”逐步形成,其特征包括學術門類的設置與布局、學術運行機制的形成、學術范式的確立等。[7]31以此為參照,現(xiàn)代意義上的“中國音樂學距今已近百年,建立之初,學術個體較為突出,以蕭友梅、王光祈的海外求學與音樂學術論文撰寫為代表。1949年之后,新的社會需求推動了中國音樂學的學術體系建構。其依托于學術群體,以“音研所”為代表,從1949年開始籌建算起距今近七十載。其間,中國音樂學從無到有,從曾經(jīng)的“音研所”一枝獨秀到當下的音樂學術組織林立,有了長足的發(fā)展。在國際交流與學科對話日趨頻繁的當下,音樂學界應當對中國音樂學百年來形成的學術體系與學術傳統(tǒng)進行系統(tǒng)梳理,反觀自我,明晰脈絡,以中國音樂學術話語表述中國人的音樂歷史與音樂事象,表達中國人的音樂觀念與音樂情懷。
對于中國音樂學史研究而言尤為重要的是,當下音樂學界有一大批八九十歲乃至百歲的前輩學者。他們親歷了中國音樂學的創(chuàng)立與發(fā)展,留存著大量重要的“學術記憶”。學界應當盡快進行挖掘、整理,建立“學術口述史檔案”,進而全面開展百年來的中國音樂學術話語體系及其學術史的梳理與研究。借此,以錄時事,以續(xù)學統(tǒng),以敬前學,以呈來者。
[1]愛德華·希爾斯.論傳統(tǒng)[M].傅鏗,呂樂,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2]怎樣研究戲曲音樂規(guī)律——在戲曲音樂工作座談會上的報告[M]//楊蔭瀏.楊蔭瀏文集:第4卷.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
[3]何昌林.中國音樂學——音樂學在中國[J].中國音樂學,1994(2).
[4]溯源探流·后記[M]//黃翔鵬.黃翔鵬文存.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
[5]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1.
[6]黃翔鵬.往事皆遺愛人近方見思——哀挽楊蔭瀏先生[J].中央音樂學院學報,1984(2).
[7]胡逢祥.“五四”開創(chuàng)的現(xiàn)代學術傳統(tǒng)[J].探索與爭鳴,1999(5).
(責任編輯、校對:關綺薇)
AcademicTraditionsofMusicInstitute:ChineseMusicologyHistoryandItsSystem
GuoWei
Over the more than 60 years since its foundation,music institute of Chinese National Academy of Arts has laid solid foundation formusic as a discipline and developed in providing on-the-job training programs,postgraduate program as wellas internationalexchanges.Semiotic connotation has accrued to music institute over the years which includes academic community,academic data base and academic theories pool.The academic view points ofmusic institute are characteristic ofholistic and ontologicalthinking.In carrying out research,they have made it a rule to put premium on field trips, literature review and international exchanges and not stretch it,which results from its status as a nationalinstitution for arts research,talents pool,and resourcefulacademic data.
Music Institute,Academic Tradition,Chinese MusicologyHistory,Academic System
J609
A
1003-3653(2017)01-0112-07
10.13574/j.cnki.artsexp.2017.01.010
2016-11-18
郭威(1980~),男,山西襄垣人,博士,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方向:中國音樂史、中國傳統(tǒng)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