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柯倪
摘要:茨威格的作品以人物心理刻畫見長,這一點在他的中篇小說《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中顯現(xiàn)得尤為明顯——以C太太也就是故事當局者的視角和她的主觀敘述,來呈現(xiàn)整個故事。在她的敘述中,充溢著感情激烈的心理活動,推動敘事向前發(fā)展。本文以這種獨特的敘述視角的選擇為切入,分析由此達到的敘事效果。
關(guān)鍵詞:視角選擇 主觀敘述 心理活動 敘事效果
關(guān)于內(nèi)視角的主觀敘述,首先要說明的是,在《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中,讀者所獲取的關(guān)于故事的全部信息,都是通過C太太的眼、她的心理活動所傳達出來的,讀者固然從故事中看到了一個世界,只是這個世界。是被C太太“心理投射、性情浸潤、心靈再造”過的世界,而不再是一個客觀的存在,從而使敘事染上濃重的主觀色彩。
一、一個故事,兩種視角
這個文本中,實際上描述了兩個女人的故事,一個是昂里哀特太太,一個是C太太,但是可以看出,這兩個女人身上發(fā)生的事,幾乎是同一個故事——年長的貴婦人,與年輕俊美的陌生青年,在經(jīng)歷極為短暫的相處之后,像著了魔似的拋棄名譽、家庭,毅然出走。
而重點是,這同一個故事。被用了兩種不同的視角來敘述。
昂里哀特太太的故事,是通過一個旁觀者,也就是“我”的視角來敘述的。關(guān)于她與法國青年的全部相處(姑且認為“我”所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便只有三處——“秀麗嬌柔、態(tài)度收斂的昂里哀特太太則文靜地微笑著,觀看她的小女兒像兩個羽毛未豐的小鳥無意識地賣弄風情,和這個年輕的陌生人調(diào)情”、“然后(法國青年)陪著昂里哀特太太在露臺上來回踱了很久”、“午餐后,他再一次單獨和昂里哀特太太一起坐在花園里喝黑咖啡達一小時之久,接著又和她的兩個小女兒打了一場網(wǎng)球”,之后便傳來了昂里哀特太太留書出走的消息,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不可置信。
C太太的故事,則是通過C太太這個故事當局者本人。以與“我”談話的方式說出來的。在她的主觀敘述中,讀者的視線隨著她的眼光流轉(zhuǎn),無微不至,微末細致到青年的指尖、發(fā)梢、眼神,C太太的心理活動跌宕起伏,她披露內(nèi)心,鞭笞自我,帶著咄咄逼人的真實。在傾聽者“我”看來,她的語氣平靜,但她的敘述卻極為強勢,以至于“我”的反映是“我不由自主地深受感動。我迫切想要用一句話向她表示我對她的崇敬之情,可是我的喉嚨梗塞,說不出話”。
“我”對這兩個版本的故事的反應(yīng)是不同的。雖然“我”在其他人面前極力為昂里哀特太太辯護,但這顯然不能與“我”在聽完C太太的敘述后心里產(chǎn)生的那種震驚所相提并論,盡管這幾乎是同一個故事外殼。
所以在這個文本中,作者已經(jīng)給出了同一個故事的兩種視角的敘述版本,作者集中筆力描寫后者,所達到的敘事效果,首先在聽眾(或者說是讀者)的反應(yīng)中,就體現(xiàn)出來了。
二、“語言不能表達的東西”:內(nèi)在心理
“作家的艱難之處即‘必須用語言表達語言不能表達的東西,這是一個悖論。走出這一困境的途徑之一就是:把通用的日常語言變成個性化的心靈意象。”這其中所指“語言不能表達的東西”。也就是作家筆下最難刻畫的東西,便是“人”最根本的東西——內(nèi)在的心理過程。而這一文本中,故事當局者的視角的選擇。主觀敘述方式的選取,其優(yōu)越性就顯現(xiàn)出來了。
可以說,這樣一個故事,如果不選用當局者主觀敘述內(nèi)在心理的方法,是難以展開的。首先,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是很緊縮的,從婦人與青年初次相遇到離別,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故事的展開以小時為單位。其次,故事的情節(jié)也不夠跌宕豐富,無論是散步、喝黑咖啡,還是賭場相遇、共度一夜、共進午餐、郊外游玩,都不能算作十分動人,更不用提人物、場所的局限。所以用傳統(tǒng)的敘述,即便展開了故事,也只能給人一種蒼白的無力感。作者一開始就丟與讀者一個昂里哀特太太的版本,旅館中的人們,也就是旁觀者,對于事件信息的了解少之又少,大家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所以都對婦人“仿佛著了魔”的行為表示難以置信、無法理解、也無法原諒。
但是可以想象,故事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女人的心理過程,從四十年如一日優(yōu)雅矜持、陳舊保守的淑女,不到一天的時間,突然陷入離經(jīng)叛道、為愛出走的狂熱,從一極端到另一極端,一步步的偏離,這其中的心路歷程是說也說不明、道也道不盡的。而這正是小說最有價值的切人口,以這一視角來敘述,視野雖小,卻深不可測,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所以作者選擇用C太太主觀敘述自身心理變化過程的方式,來展開這個故事,這個手段是明智的。在這場談話中,讀者緊緊跟隨著C太太的心理活動,進入了故事當局者的感受層,樂其所樂,悲其所悲,在她錯過火車的時候,“由于我自己的過錯,錯過了見他最后一面的機會,這個念頭像熾熱的利刃在我心里無情地來回亂絞。這把灼熱火紅的利刃在我心里戳得越來越狠。使我不勝痛苦,我簡直要大聲喊叫起來?!嗄晡丛褂眠^的力量郁積成憤懣怨恨,從我胸中直沖下來,奔流湍急?!以瓬蕚淙プ鲎罘潘链竽懙氖虑?,原準備把我潔身自好、注意操守、檢點收斂的一生一舉拋棄,突然發(fā)現(xiàn)面前是堵墻,我的激情用額頭無力地撞在墻上,顯得毫無意義?!痹谀莻€時刻,世界上再無其他要緊的。婦人心中的懊悔和悲傷。通過她自己的敘述,直抵讀者的心靈。所以說,只有主觀敘述內(nèi)在心理的視角。才有力量將這樣真摯直接的感情全盤托出,而不損失一分一毫。
三、達到效果:“合情合理的不可能”
所謂“合情合理的不可能”這一概念來自于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一樁不可能發(fā)生而可能成為可信的事,比一樁可能發(fā)生而不可能成為可信的事,更為可取”,也就是說,亞里士多德贊同“合情合理的不可能”要勝于“不合情理的可能”。亞里士多德又表示,把不近情理的事放在主要情節(jié)中會影響布局,“但是,如果已經(jīng)采用了不近情理的事,而能使那些事十分合乎情理,甚至一樁荒誕不經(jīng)的事也是可以采用的”。所以接下來這一部分所要論述的就是,在“不可能”的外殼下,內(nèi)在是怎樣合乎情理的。
C太太的敘述,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經(jīng)歷了激烈掙扎的、迂回曲折的心理過程。而讀者沿著這個心路歷程追尋探索。可以感到,婦人那一瞬間迷戀的狂熱、出走的沖動,似乎也不是來的毫無緣由。
弗洛伊德提出“冰山理論”和潛意識理論,“意識就像海面上的冰山一樣。只是一個冰山的一小部分,實際上支配著人的行為的不是意識,——而是潛意識”。當青年拿了錢離開房間的時候,C太太突然感到,“當時使我如此痛苦的,乃是失望……我剛剛試圖讓他動身回家,他就謙卑地、非常尊敬地表示順從……而不是想法把我摟在懷里……”當C太太意識到自己竟然產(chǎn)生了這樣一種想法時,她的身份、她的修養(yǎng),使她感到非常不可置信、羞愧難當。在她的意識里,這是她在相處過程中。第一次對青年產(chǎn)生了情愫,但是根據(jù)弗洛伊德的潛意識理論來分析她之前的心理過程,可以發(fā)現(xiàn),她的感情的產(chǎn)生絕不是突如其來的。
她先前一再強調(diào)——“我當時到大街上去追趕這個徹底奔潰的賭徒,絲毫不是由于對這個年輕人產(chǎn)生了愛戀之情——我根本沒有想過他是個男人”、“也許我當時的所作所為只是一種助人的舉動,完全處于本能。就像看見大街上有個孩子沖著汽車奔去,你去把他一把拉住”、“我可以憑著對我來說神圣的一切,憑著我的名譽和我的孩子們,向您發(fā)誓,直到那一秒鐘,我根本還沒有想過和這個陌生人會有什么……”,如此如此,婦人再三強調(diào)、對天發(fā)誓,可是這些言論卻與她的實際行為發(fā)生了矛盾——“在這一小時里,我片刻也沒有把我著迷神往的目光從這張時刻變幻的臉上移開”、“我身不由己地跟著他:我自己并不愿意這樣做,可我的腳卻向前移動”、“這樣……就這樣一下子我也站在旅館里面了;……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我不知不覺地被這只手拉上了樓梯”等等,婦人的一系列行為一反保守的常態(tài),但她一再表示沒有過其他想法,她的解釋是“不由自主”。
并不是說,婦人在敘述中為自己辯解,而是說,她的解釋只是她能夠“意識”到的,而在這意識的水面下,暗藏著未知的潛意識,直到如今——直到敘述的這一刻,她也沒有意識到。婦人認為,自己是從青年拿了錢離開房間那一刻,突然迷戀上了青年,在后來的幾個小時里激情瘋狂發(fā)展,毅然決定追隨青年出走。從檢點收斂變成離經(jīng)叛道的突轉(zhuǎn),婦人自身難以接受。殊不知心境早已悄然改變,而她自己毫無察覺。
從賭場上長久地凝視青年的雙手和臉龐、到跟隨青年離開賭場、把他帶到旅館、共度一夜、共進午餐、郊外游玩,婦人從這些相處中感受到的愉悅,絕不是所謂“救贖的欣慰感”所能簡單解釋的,而是婦人對青年一直慢慢地、不知不覺地產(chǎn)生著情愫;情愫早已萌發(fā),當婦人意識到自己希望青年留在房間,像擁抱一個女人一樣摟住自己的時候,是這份情愫開始顯現(xiàn);追火車那一刻拋家棄子、奔愛而去,是這份情愫的爆發(fā)。
在這短暫的相處中,C太太提到有過排斥和不適——“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昵狀態(tài)我覺得很不舒服。我簡直吃了一驚,嚇得心臟也開始發(fā)顫”、“我感到我的手腕被他用手指緊緊握住?!覈樀渺`魂出竅,渾身癱軟,仿佛遭到電擊”、以及第二天早晨醒來時發(fā)現(xiàn)睡在身旁的青年,“這種驚恐如此可怕地落在我的身上……一種急促的令人心悸的恐懼”,這種排斥和不適,不是因為對青年的抗拒和厭惡,而是來自于婦人精神中的“本我”和“自我”的沖突——本能的欲望得到了滿足,但在清醒的、理智的“自我”面前覺得羞愧無所遁形。“本我”的欲求來自于一個女人身份的本能,“自我”的約束則來自于鄉(xiāng)紳千金自小受到的保守的教化、寡婦的身份、母親的責任等等社會關(guān)系的要求。
在這二十四小時中,C太太用“意識”自我解釋、遵循“潛意識”做出行動;行為越矩時,在“本我”與“自我”的斗爭中煎熬,其他時候當“本我”與“自我”融洽共存時,就享受愉快。
追火車時的出走,是“本我”欲求最大挫敗“自我”約束的一次,而后來發(fā)現(xiàn)青年重返賭場,C太太的憤怒,與其說是來自于救贖白費、信任被騙的惱怒,不如說更多的是來自于——自己一生中唯一一次背離社會期望而遵從自己內(nèi)心的冒險被辜負、毅然決然的真心被戲弄,所產(chǎn)生的悲憤和絕望。激情冷卻后恢復理智。為一度背叛家庭和社會的自己感到羞愧。
所以,若選取旁觀者的視角,完全客觀冷靜地敘述,那么這個故事是“不可能”的:但若選取故事當局者的視角,將讀者帶到當局者的感受層,感受其迂回曲折、自我斗爭、跌宕起伏的心理過程,那么這個故事是“合情合理”的。C太太的主觀敘述,將自己的心理過程向聽者娓娓道來,盡管她的敘述也并不是完完全全地符合她真實的內(nèi)心(因為潛意識的作用),但也是我們理解這個故事的一把鑰匙。正是這個敘述視角的選擇,為呈現(xiàn)出豐滿動人的故事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