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之
聆聽多明戈再次站在國家大劇院舞臺上主演《麥克白》這樣一部經典歌劇的時刻,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世紀前的歌王卡魯索。
20世紀初,世界經濟政治和藝術的版圖與今天似乎還有點差別。意大利的斯卡拉歌劇院當仁不讓,是意大利最出色的劇院,除此之外在全世界享有盛譽的還有英國皇家歌劇院、巴黎歌劇院、維也納歌劇院等今天依然閃耀的劇院,而莫斯科大劇院(Bolshoi)和圣彼得堡馬林斯基劇院雖歷經沉浮,今天也依舊輝煌,但是當時紅極一時的劇院如蒙特卡洛、布宜諾斯艾利斯在今天已經遠遠稱不上一流。偉大的卡魯索1903年越過重洋,從古老的歐洲登陸新興的歌劇疆域,他的藝術生涯、錄音生涯與年輕的大都會歌劇院共同成長——技術進步、藝術發(fā)展和劇院的繁榮相得益彰,這在整個藝術史上也是難得的佳話。在我們的時代,一百多年以后的今天,男高音歌王多明戈因為歲月不饒人,雖然已經轉成了男中音,但藝術生命超長的他來到中國,并深耕于新興的國家大劇院,也同樣和一百多年前的前輩具有可比性。
年邁的大師,用幾十年的藝術生涯和舞臺經驗,給一座新的劇院、一批歌劇的從業(yè)者和一個城市的歌劇迷們,親自定義了歌劇的水平。親眼所見、親耳聆聽,這樣的標桿能影響一座歌劇院的DNA,也能激勵年輕的歌劇演員們奮發(fā),給予他們方向。畢竟,歌劇演出不同于晚會、堂會,經歷了排練到演出的全部過程,在臺上的所有言傳身教都價值萬金——從幾年前大師首次登陸國家大劇院舞臺出演《納布科》開始,到今天的《麥克白》,年輕的中國歌劇演員們獲益匪淺。
正如當年清華校長梅貽琦先生所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一座劇院,再富麗堂皇,沒有世界一流的指揮家、導演、歌唱家,也只不過是大樓而已。遙想當年,正是全世界的英才云集紐約城,卡魯索、托斯卡尼尼、梅爾芭等紛至沓來,大都會歌劇院才樹立起了金字招牌。今天的《麥克白》,因為有多明戈和歐倫指揮的加盟,才令這個新版制作有了一流的烙印。
年邁的大師,用對新技術和新傳播手段的支持,為歌劇的發(fā)展出力。美國龐大的廣播網絡、大都會歌劇院的廣播直播、錄音技術的發(fā)明和迅速普及,給了歌劇在美國的傳播以極大的幫助?,F代互聯網時代,流媒體的迅速發(fā)展、歌劇電影的蓬勃生機,同樣有助于歌劇藝術的普及和傳播。
卡魯索之后,幾乎整個歐洲大陸乃至全世界所有的后起之秀,均以得到大都會的邀請為一種肯定和榮譽,這種榮譽至今仍然閃耀。我希望來自北京的邀請,對于當今世界的頂級歌手們、對于青年才俊們同樣具有吸引力。
在《麥克白》的陣容里,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曙光。來自俄羅斯的歌唱家穆爾扎耶夫等唱功和表演均堪稱一流,而中國歌唱家如孫秀葦等在演對手戲的時候也絲毫不落下風,更兼田浩江等馳騁世界歌劇舞臺多年的老戲骨搭配,陣容之強大,在亞洲而言已屬難得。
更值得稱道的是,導演胡戈·迪·安納(Hugo de Ana)堅持了國家大劇院一貫的舞臺審美,深奧的符號投影等等,給予了舞臺極大的想象空間,可視性極強。
而最令人欽佩的是指揮家歐倫,樂池中的他幾乎就是音樂品質的保證。雖然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依然會偶爾出現小小的瑕疵,但總體而言,在歐倫棒下已經初露崢嶸,平衡感尤其值得稱贊,絲毫不壓舞臺上隔著一層紗幕的歌手;而在需要管弦樂秀出厚重感的篇章里,也毫不猶豫。恰到好處的拿捏,恰恰是這個樂池里歐倫以外的指揮家們往往難以企及的高度。合唱團從杭州G20晚會的表演中回到北京,他們每年都會讓觀眾看到新的進步,在《麥克白》的表演中幾乎讓人難以相信這是歐洲以外歌劇院的合唱團。
最后,《麥克白》還對當今風起云涌的原創(chuàng)歌劇浪潮有清醒劑的獨特意味。在威爾第的年代,正是意大利的劇院、作曲家、劇作家們的黃金年代,意大利的“原創(chuàng)歌劇”也風起云涌,他們從小說、戲劇的劇本取得靈感,譜上動聽或者不動聽的音樂,便能出售給劇院。別的小說、戲劇暫且不提,單從莎士比亞的戲劇入手,以莎翁的戲劇故事為藍本,當時的作曲家們就創(chuàng)作了300多部風格迥異的歌劇。然而,今天能留下來成為經典的,也充其量不過六七部而已。巔峰之路漫漫,唯愿當代中國歌劇人上下求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