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濟喜
六朝文學的一大特點,便是對于男女兩性關系的大膽抒寫。以往對于這一問題的研判,往往著眼于齊梁宮體詩,關注的是文學領域。但如果我們從更廣闊的視野去考察,便可發(fā)現(xiàn)六朝文學對于男女兩性的描寫,有著思想文化觀念的潛移默化。這種兩性觀念浸潤在哲學觀念與文化意識之中。我們通過對《周易》咸卦在漢魏以來的重釋,以及咸卦對于當時文學審美意識的影響的梳理和分析,可以獲得許多新的認識,有助于對這一問題的深入研究。
《周易》在秦漢之后為儒家六經之首。六朝思想文化受易學浸潤極深,劉勰《文心雕龍》以原道為核心的文學思想即是以易學作為骨干的,所謂“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贊神明,《易》象惟先”,便是論證《周易》乃包括兩性關系在內的人文思想的淵藪。六朝時期的文學觀念自覺以易學來觀察和體驗萬物,形成了自然之道的理念。咸卦為《周易》中的第三十一卦,為下經之首,寓含著天地人三者的生成與變化哲理。咸卦內容為:
咸,(艮下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跺琛吩唬合?,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断蟆吩唬荷缴嫌袧?,咸。君子以虛受人。
初六,咸其拇?!断蟆吩弧跋唐淠础?,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兇。居吉。《象》曰雖“兇居吉”,順不害也。
九三,咸其股,執(zhí)其隨,往吝?!断蟆吩唬骸跋唐涔伞保嗖惶幰?。志在隨人,所執(zhí)下也。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断蟆吩唬骸柏懠谕觥?,未感害也?!般裤客鶃怼?,未光大也。
九五,咸其脢,無悔?!断蟆吩唬骸跋唐涿姟保灸┮?。
上六,咸其輔頰舌?!断蟆吩唬骸跋唐漭o頰舌”,滕口說也。
這一段話大體上是用男女交感的動作,說明萬物陰陽交感的哲理。由于這些動作與過程語焉不詳,后世的解釋見仁見智,有的將它說成是新婚夫婦交合之事,有的將其說成春宮秘戲圖。本文認為,這些話語都值得推敲?!吨芤住繁旧砭褪遣忿o之書,其中的卦辭與爻辭大都具有神秘的象征意義,不可能一一確指。但大體上可以確定,咸卦以男女交感作象征,說明天地萬物交感的義理,是《周易》上經與下經相聯(lián)系的中介。古人從最直觀的身邊的男女交感之事說起,旁及天地陰陽萬物的交感之理,而后者反過來亦可以證明男女性事乃天經地義,呈現(xiàn)為一種思想的互動。
《周易》在漢魏之際受到廣泛重視,東漢鄭玄的易學雖然在當時影響很大,但是新的易學開始興起,三國時吳國的虞翻與魏國的王弼便是代表人物,虞翻較多受到漢代易學的影響,王弼則開辟了空言說經的路數(shù)。但諸家學說往往互相交錯。魏晉易學的最大特點,便是以自然之道來解釋《周易》,將《周易》與老莊學說相融匯,例如阮籍的《通易論》中指出:“君子曰:《易》,順天地,序萬物,方圓有正體,四時有常位,事業(yè)有所麗,鳥獸有所萃,故萬物莫不一也?!?在《通老論》中又提出:“道者,法自然而為化,侯王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兑住分^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1310、1310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阮籍強調《周易》與《春秋》、《老子》之書的自然之道上有相通之處。王弼、韓康伯等人的《周易注》也彰顯了這一特點?!度龂尽の簳ゆR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曰:“弼注《易》,潁川人荀融難弼《大衍義》。弼答其意,白書以戲之曰:‘夫明足以尋極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顏子之量,孔父之所預在,然遇之不能無樂,喪之不能無哀。又常狹斯人,以為未能以情從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陳壽:《三國志》,795-796頁,北京,中華書局,1959。王弼采用老子思想注《周易》,為荀融所難,王弼在答荀融的非難中,戲稱自然之性不可去,即使孔子這樣的圣人在顏回死后也不能無哀痛,可知自然之不可革。他在《周易》中以自然之道來看待咸卦中的男女性事,也就順理成章了。
《周易》關于宇宙和諧之美的觀念,是通過陰、陽這兩個對立統(tǒng)一的范疇來架構的,它在陰陽、剛柔等對峙中來追求均衡,追求和諧,追求流變,這也是它超越孔子、荀子和《中庸》作者的地方?!缎蜇浴吩疲骸坝刑斓厝缓笥腥f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阮元:《十三經注疏1·周易正義》,187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咸卦中透露出來的思想觀念,是將天地人置于陰陽交感的層面,來論萬物變化,而男女交感乃是這種變化中的自然之道。
上古時代的男女觀念與兩性觀念,無論是在文學作品還是在思想經典中,本沒有什么神秘之處,無非是后來儒家男女大防意識的興起,以及“思無邪”詩教的流行,于是被屏蔽。學者楊明認為:“在中國古代文學批評中,有一種情況,即闡釋作品時不顧其原意,強行‘注入’政治教化方面的意義。對待描寫女色和男色情事的作品也有此種情況?!?楊明:《古代文學批評對于女色和男女情事描寫的態(tài)度》,載《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4)。在漢代易學中,對于咸卦的這方面內容,諱莫如深。魏晉時代王弼、韓康伯等人的注釋,重新恢復了此中的原始面貌。
我們來看咸卦的卦辭:“艮下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鄭玄曰:“咸,感也。艮為山。兌為澤。山氣下,澤氣上,二氣通而相應,以生萬物,故曰‘咸’也。其于人也。嘉會禮通,和順于義,乾事能正。三十之男,有此三德,以下二十之女,正而相親說,取之則吉也?!?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314頁,北京,中華書局,1994。鄭玄代表漢儒對于咸卦的判斷,強調咸卦二氣通而相應,以生萬物。人類也是通過二氣感應而相親悅,男女相合,婚姻生焉。王弼對于咸卦的看法與鄭玄大體一致。王弼《周易注》注此卦曰:“二氣相與,乃化生也。天地萬物之情,見于所感也?!蓖蹂稣J為,天地萬物之變化,見之于二氣之所感。而男女交感乃是天地二所交感的典型產物,故而與王弼同時代的阮籍在《通易論》也指出:“天地,易之主也。萬物,易之心也;故虛以受之,感以和之。男下女上,通其氣也;柔以承剛,久其類也;順而持之,遁而退之?!?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1309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阮籍進一步指出,陰陽二氣交感是男下女上,柔以承剛。與王弼易學觀點相一致的東晉玄學家韓康伯注曰:“言咸卦之義也。咸柔上而剛下,感應以相與。夫婦之象,莫美乎斯。人倫之道,莫大夫婦。故夫子殷勤深述其義,以崇人倫之始,而不系之離也?!?④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313、472-473頁,北京,中華書局,1994。韓康伯認為,周易的結構是六畫成卦,兼三才而兩之,融合天人,不能將天道人事分成兩塊,顯然,韓康伯這么解釋,體現(xiàn)了玄學將天人感應置于自然之道的思想觀念,以自然為本,天道為本,人事須以天道自然相感應。他認為,咸卦之要義在于強調柔上而剛下,感應相與,互相配合。這既是天地交泰之道,也是男女交感之道。這樣就將男女之交置于整個天道自然之中,他的這一觀點主要是針對漢代易學家將天地交感與男女交感相分離的觀點。
其實,《周易》中的歸妹卦也彰顯了這一觀念。《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睔w妹,也就是民間俗稱的嫁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古往今來人類之通義,它是人類自然屬性的顯現(xiàn)?!抖Y記·大學》指出:“故治國在齊其家。《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國人?!?阮元:《十三經注疏5·禮記正義》,986-987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歸妹卦辭曰:“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三國時魏國經學家王肅注曰:“男女交而后人民蕃,天地交然后萬物興,故歸妹以及天地交之義也?!雹苓@些思想觀念,對于中國人的兩性觀念與文學表現(xiàn)產生了直接的影響。中國古代的愛情文學傳統(tǒng),受到這種兩性觀念的影響是很自然的。
唐代孔穎達《周易正義》中傳承韓康伯、王弼之說,反駁了將男女之感視為異端的觀點,指出:“‘咸’感也。此卦明人倫之始,夫婦之義,必須男女共相感應,方成夫婦。既相感應,乃得亨通。若以邪道相通,則兇害斯及,故利在貞正。既感通以正,即是婚媾之善,故云‘咸亨利貞取女吉’也?!?阮元:《十三經注疏1·周易正義》,82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孔穎達從《周易》中卦象的結構,以及天地人三者的彼此關系中,論證了乾坤乃造化之體,夫婦實人倫之原,因而二者本質上是一體的,他指出:“夫婦之義,必須男女共相感應,方成夫婦。既相感應,乃得亨通”,這樣就將夫婦之道與天地之道聯(lián)系起來,賦予其自然吉祥的價值,闡明了夫婦之道的本體依據(jù)。他的觀點代表了唐代經學家對于咸卦的解釋,也可以看出魏晉咸卦中的思想對于唐人的影響很大。
《周易》咸卦另一個重要的思想,即女上男下的觀念,這一點對于魏晉性愛文學影響甚大。長期以來,人們一直以為《周易》持男尊女卑觀念,其實,這一看法并不盡然。早在先秦時代,荀子在《大略》中就指出:“《易》之《咸》,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王先謙:《荀子集解》,495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荀子指出,雖然男性地位高于女性,但在男女交往中,男性必須禮遇女性,以下迎上,這樣才能完成男女交感婚娶的過程。從同類相感來說,男女的交感乃是自然之理,而位置的確定則是至關重要的?!吨芤住废特裕骸坝^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王弼注:“凡感之為道,不能感非類者也,故引取女以明同類之義也。同類而不相感應,以其各亢所處也,故女雖應男之物,必下之而后取女乃吉也?!?樓宇烈:《周易注(附周易略例)》,374頁,北京,中華書局,2011。王弼認為,雖然天地萬物互相感應,然則交感并非無條件的,而是以類相感,通過陰陽二氣的相接得以實現(xiàn)。而二氣的交感是男在下女在上。具體而言,男方主動去接觸女性,以禮相遇,然后才能得到女方的歡心,結成伉儷,獲得幸福。
在咸卦中,這一思想獲得自覺表述,也是中國古代兩性觀念中有價值的一面,有助于打破我們長期以來所持的中國古代素來重男輕女的看法。咸卦之《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是以亨也。”三國時經學家王肅注曰:“山澤以氣通,男女以禮感。男而下女,初婚之所以為禮也。通義正,取女之所以為吉也?!?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314-315頁,北京,中華書局,1994。王肅強調的是男女以禮相感,男方采取主動迎娶的方式,故而稱作柔上而剛下。唐代孔穎達疏曰:“艮剛而兌柔,若剛自在上,柔自在下,則不相交感,無由得通。今兌柔在上而艮剛在下,是二氣感應以相授與,所以為‘咸亨’也?!薄盎橐鲋x,男先求女,親迎之禮,御輪三周,皆男先下于女,然后女應于男,所以取女得吉者也?!?孔穎達從自然界陽剛陰柔二氣交感的自然規(guī)律,說明男先求女,女應于男,方能求吉。這又是一種闡釋智慧在咸卦上的體現(xiàn),賦予男先女下以自然屬性。
其實,男下女上的觀念在《周易》的其他卦象中也存在?!吨芤住放R卦:“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兇。”彖辭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臨卦寓意居高臨下、崇高光大義,但必須剛柔相濟乃得亨通。王肅注曰:“此卦明人倫之始,夫婦之義,必須男女共相感應,方成夫婦。既相感應,乃得亨通。若以邪道相通,則兇害斯及,故利在貞正。”*阮元:《十三經注疏1·周易正義》,82、82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吨芤住氛J為,所謂臨并不是居高臨下,倨傲無禮,而必須互補。這種觀點應當說是極有價值的,滲入到男女審美領域,會引起相應的變化。
這種男下女上,柔上剛下,始得感應,是為吉亨的觀念,也影響到六朝時期人們的文學審美觀念。六朝之前,文學作品中對于女性的描寫不乏同情的內容。《詩經》、《楚辭》中這類作品甚多,漢魏時期的曹魏集團的文士,寫出了一批詠嘆婦女不幸遭遇的作品,以同情寡婦、棄婦為題材的作品屢屢出現(xiàn)在三曹與建安文士的創(chuàng)作領域中。進入兩晉時代,這類婦女題材的作品依然很多,涌現(xiàn)出許多優(yōu)秀的成果。但是在文學批評領域,對于女性文學主角的界定與認同,卻很鮮見。由著名人物出面編纂女性文學總集的更是絕無僅有,而到了齊梁時期,隨著女性文學創(chuàng)作的成熟,出現(xiàn)了第一部以描寫女性文學為主的詩歌總集《玉臺新詠》?!端膸烊珪偰俊诽嵋兄赋觯骸半m皆取綺羅脂粉之詞,而去古未遠,猶有講于溫柔敦厚之遺,未可概以淫艷斥之。其中如曹植《棄婦篇》,庾信《七夕詩》,今本集皆失載,據(jù)此可補闕佚?!?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1687頁,北京,中華書局,1965。徐陵的集序,首次在中國文學史上,采用男下女上的姿態(tài),贊美女性姿色之美與地位高貴:
夫凌云概日,由余之所未窺;千門萬戶,張衡之所曾賦。周王璧臺之上,漢帝金屋之中,玉樹以珊瑚作枝,珠簾以玳瑁為押,其中有麗人焉。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選掖庭;四姓良家,馳名永巷。亦有潁川新市,河間、觀津,本號嬌娥,曾名巧笑。楚王宮里,無不推其細腰;衛(wèi)國佳人,俱言訝其纖手。閱詩敦禮,豈東鄰之自媒,婉約風流,異西施之被教。弟兄協(xié)律,生小學歌,少長河陽,由來能舞。琵琶新曲,無待石崇;箜篌雜引,非關曹植。*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3456-3457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
徐陵是梁代著名宮體詩人與駢文大師,與庾信齊名。這篇集序以奇譎的文風,駢儷之辭,敘述了歷代名媛的種種情狀,不僅寫她們的體態(tài)身姿,而且寫出她們的才華,婉約風流,贊嘆《玉臺新詠》中的這些作品:“加以天時開朗,逸思雕華,妙解文章,尤工詩賦。琉璃硯匣,終日隨身;翡翠筆床,無時離手。清文滿篋,非惟芍藥之花;新制連篇,寧止葡萄之樹。九日登高,時有緣情之作;萬年公主,非無累德之辭。其佳麗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边@篇集序中雖不免夾雜男性對于女性的猥褻眼光,但也充滿著真誠的賞嘆,流露出漢魏以來的男性對于女性的認識,以及對于女性文學的傾情,比諸漢代的發(fā)乎情止乎禮義的風教相比,顯然是一種進步?!队衽_新詠》中真正為女性所做的并不多,大多還是男性詩人所作,但從創(chuàng)作角度來說,該篇確實是一種男下女上、仰視而贊的文字。在中國文學史上,敢于為女性題材正名,并且大加贊美,采用男下女上姿態(tài)的,唯有《玉臺新詠》這部總集吧。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周易》咸卦注中體現(xiàn)出來的兩性關系的觀念,以及從陰陽感交、自然之道的思想去認識情愛文學價值的,徐陵及其文學集團中人可謂功不可沒。
南朝齊梁時代的王公貴族也開始為女性作序。比如梁簡文帝蕭綱《臨安公主集序》曰:“四德之美,戚里仰以為風,七行之奇,濯龍規(guī)以為則,若夫讬句陳之貴,出玉臺之尊,鳳儀閑潤,神姿照朗,愛敬之道夙彰,柔嫻之才必備,鳳桐遐遠,清管遼亮,湘川寂寞,淚筱葳蕤,北渚之句尚傳,仙靈之典不泯,況復文同積玉,韻比風飛,謹求散逸,貽厥于后?!?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3017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這篇集序是位處王侯的蕭綱為一位公主所寫的集序,表現(xiàn)出對于女性創(chuàng)作的欣賞與贊美。相對于兩漢居高臨下的對于女性文學的看法,是一種進步。梁代詩論家鐘嶸在《詩品序》中盛贊東漢女詩人班婕妤的五言詩:“自王、揚、枚、馬之徒,詞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從李都尉迄班婕妤,將百年間,有婦人焉,一人而已?!?曹旭:《詩品集注》,14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鐘嶸《詩品》將其列為上品:“其源出于李陵。‘團扇’短章,詞旨清捷,怨深文綺,得匹婦之致。侏儒一節(jié),可以知其工矣!”這一評價不可謂不高?!对娖贰肪碇性u東漢秦嘉、嘉妻徐淑之詩:“夫妻事既可傷,文亦凄怨。二漢為五言詩者,不過數(shù)家,而婦人居二。徐淑敘別之作,亞于團扇矣?!辩妿V《詩品》中對于女性文學的肯定與贊賞,是齊梁時代的風尚所致,也是男女關系在詩歌創(chuàng)作領域的變化和投射。
《周易》咸卦對于六朝文學的影響,還在于它揭示了自然界季候物色轉換與男女之情的同步相應的規(guī)律,贊美了這種同類相感之美。古代中國大部分地區(qū)處于北溫帶,地理四季分明,季候輪回有序。在古人看來,自然界的變化與季候密切相關,人與天地之間通過陰陽二氣得以交感,產生了一種異質同構的效應,人類包括情欲在內的思想情感也與之同步。反映到文學創(chuàng)作中,就形成了物我同一、互相交融的情形。
《周易》咸卦中指出:“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笨追f達疏曰:“咸道之廣,大則包天地,小則該萬物。感物而動,謂之情也。天地萬物皆以氣類共相感應,故‘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阮元:《十三經注疏1·周易正義》,82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孔穎達認為,從咸卦的天地萬物以氣類相感中,可以推斷出人類與萬物感應相一致的道理。秦漢之際的子書《呂氏春秋·孟春紀》中指出:“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繁動。王布農事。”*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5頁,北京,中華書局,2016。認為春天萬物復蘇,天地和同,草木繁動。西漢大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四時之副》中指出:“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養(yǎng),秋清以殺,冬寒以藏,暖暑清寒,異氣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歲也?!?蘇輿撰:《春秋繁露義證》,353頁,北京,中華書局,1992。春天象征著生命的萌動,因此,它給人帶來了歡樂。西晉詩人夏侯湛的《春可樂》這篇賦吟詩:“春可樂兮,樂東作之良時。嘉新田之啟萊,悅中疇之發(fā)菑。桑冉冉以奮條,麥遂遂以揚秀。澤苗翳渚,原卉耀阜。春可樂兮,樂崇陸之可娛。登夷岡以迥眺兮,超矯駕乎山隅。綴雜華以為蓋,集繁蕤以飾裳。散風衣之馥氣,納戢懷之潛芳。鸚交交以弄音,翠翾翾以輕翔。招君子以偕樂,攜淑人以微行?!?詩中以歡快的筆調,描寫了春天染綠大地,田野山川欣欣向榮,給人們帶來的歡樂。
六朝文學的感應說,受到天人感應這種觀點的影響,將男女之間的情愛置于這種感應中去看待,二者之間在自然季候引起的律動中,萌生了思戀之情,發(fā)為詠嘆。在中國古代文學中,男女之間的情愛與自然季候的感應相呼應,達到情物宛轉的境界,應當說是在六朝時期開始形成的?!段男牡颀垺の锷分赋觯骸按呵锎颍庩枒K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眲③牟杉{了自古以來的天人同構之說,從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的時節(jié)交替,談到創(chuàng)作緣起于這種物候的轉換,引起了作者心靈的感召。文章中始終強調物色相召、人獲誰安,也就是面對自然界氣候與物色的變化,人們相應地也受到感染,產生了創(chuàng)作的欲望。整篇文章充滿著天人同構,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的思路。鐘嶸《詩品序》中指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感興成為中國文論的重要范疇,而其出發(fā)點則是天地感應,男女交感。
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男女之情乃是基本的內容。例如,梁代文士范云在《閨思詩》中吟詠:“春草醉春煙,深閨人獨眠。積恨顏將老,相思心欲燃。幾回明月夜,飛夢到郎邊”。*范云這首詩寫得很一般,但是顯示了一名女性在春天里相思難耐的情形。春天的景物與季候成為男女相思起興的緣頭,這是常見的手法。梁代士人柳惲《雜詩》中寫道:“云輕暮色轉,草綠晨芳歸。山墟罷寒晦,園澤潤朝暉。春心多感動,睹物情復悲。自君之去矣。蘭堂罷鳴機。徒知游宦是。不念別離非?!?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595、1550、1675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其中“春心多感動,睹物情復悲”,寫出了情物互動的事實,春天引發(fā)詩人的情感,而詩人的情感也受到別離的感染,越發(fā)煎熬難耐。所以江淹《別賦》中詠嘆:“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云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臺之群英。賦有凌云之稱,辯有雕龍之聲,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江淹的賦作寫男女相思相愛,關于營造情景交融的物候,從而通過情物交感的場景來烘托主題。
秋天則是使人收攝的季節(jié),因為目睹萬物蕭瑟、草木飄落的景色,人們難免產生物傷其類的悲哀。而將此種情感與秋景寫得最生動的則是蕭元帝蕭繹的《蕩婦秋思賦》:“蕩子之別十年,倡婦之居自憐。登樓一望,唯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天與水兮相逼,山與云兮共色;山則蒼蒼入漢,水則涓涓不測。誰復堪見鳥飛,悲鳴只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況乃倡樓蕩婦,對此傷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3143、3038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賦中將以往人們所不屑的倡婦之情抒寫得哀怨悱惻,秋氣秋月是其中的感應媒介,其中潛藏的則是《周易》以及秦漢以來的陰陽二氣交感而及于男女的文化觀念。近年來,以氣感、感興、感應等美學范疇來分析六朝文學的較多,卻大多忽略了《周易》中咸卦思想的影響,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疏漏。
《周易》咸卦對于男女之事的揭示引起后人興趣的,莫過于那些涉性的文字。從卦辭到注解,對于其中的男女相感中的從腳趾到口舌接觸,究竟是虛寫還是實寫、抑或另有所指,由于卦爻辭的含糊,歷來聚訟紛紜。其中主要分兩大類,一類認為包涵男女涉性的肢體接觸,這一點從三國時王弼、虞翻到唐代的孔穎達都有這種觀點,現(xiàn)代學人潘光旦、臺港作家李敖等人更是言之鑿鑿。*參見張惠仁:《周易咸卦涉性爻辭正義及其他——兼對潘光旦、李敖諸說質疑》,載《中國文化》,1996(1)。另一類則認為是指奴隸被奴隸主砍掉腳趾等,這一類學人為周振甫等。*周振甫:《周易譯注》,113頁,北京,中華書局,1991。筆者認為,這類問題的認識,不應脫離《周易》整本書的語境,以及《周易》所產生的時代背景。
《周易》中的卦辭與爻辭產生于先秦時代,代表了當時人們對于《周易》六十四卦的理解與認識。這個時代的人們的性愛觀念,大體上可以從《詩經》中可以看出,雖然《詩經》傳說經過孔子的刪訂與整理,剔除了許多過于露骨的性愛成分,但還是從中可以窺見其中的一些男女歡愛的性描寫的內容,朱自清的《詩言志辨》與聞一多先生的《古典新義》對此有所揭橥。但是當時的經典文化整體上受到儒家的影響,雖然在民間與官方,言性事并不隱諱與羞恥,但是在經典的表述中,畢竟不像在民間與日常生活之中,更不可能像明清小說那樣肆無忌憚,因此,像臺灣作家李敖那樣所說的直白是不存在的,也是一種過度解讀。
筆者認為,咸卦中的卦辭與爻辭對于人體接觸的描寫,不排除男女性事的成分,但總的說來,是一種象征式的暗示,以及先秦時代廣泛運用的比興手法,即引璧了連類的手法,以彼物比此物,或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吨芤住は缔o上》云:“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王弼注:“乾剛坤柔,各有其體,故曰‘擬諸形容’?!笨追f達疏:“六十四卦,皆擬諸形容,象其物宜也。若泰卦比擬泰之形容,象其泰之物宜;若否卦則比擬否之形容,象其否之物宜也。舉此而言,諸卦可知也。”*阮元:《十三經注疏1·周易正義》,150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關于《周易》與比興的關系,劉勰《文心雕龍·比興篇》指出:“故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環(huán)譬以托諷?!币簿褪钦f,興與比有所不同,它是采用“依微以擬議”的手法來隱喻特定事理,所借事物有的與所喻之理有外在相似,有的雖然沒有外在相似之處,卻有著內在聯(lián)系。所以“興”與“比”相比,是一種更加內在的表現(xiàn)手法。而咸卦所采用的男女肢體的交感,主要用以闡明《周易》中的陰陽感應,萬物化生之原理。完全專注于男女交感情節(jié),甚至演繹成春宮圖式,顯然是不符合事實的。當然,話說回來,在中國古代,以男女性事來說明政治與外交之事,并不稀罕,《戰(zhàn)國策》卷二十七就記載:
楚圍雍氏五月,韓令使者求救于秦,冠蓋相望也,秦師不下殽。韓又令尚靳使秦,謂秦王曰:“韓之于秦也,居為隱蔽,出為雁行。今韓已病矣,秦師不下崤。臣聞之,唇揭者其齒寒,愿大王之熟計之?!毙笤唬骸笆拐邅碚弑娨?,獨尚子之言是?!闭偕凶尤?。宣太后謂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范祥雍:《戰(zhàn)國策箋證》,154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韓國尚靳使秦,請求秦國發(fā)兵救楚國之圍,秦國主政的宣太后公然以自己與已故秦王的性事來說明韓國必須有所報答,秦國才能出兵,赤裸裸地說明國與國之間是利益關系。所以,咸卦以男女性事說明交感之理在當時順理成章,不必諱言。
我們還是來看咸卦的象辭:“《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以虛受人。”顯然,這是從山上有澤,即有河流起興,比擬君子以虛受人,謙虛謹慎的意思。所以王弼注曰:“物乃感應。”孔穎達疏:“澤性下流,能潤于下;山體上承,能受其潤。以山感澤,所以為‘咸’?!右蕴撌苋恕?,君子法此咸卦,下山上澤,故能空虛其懷,不自有實,受納于物,無所棄遺,以此感人,莫不皆應?!?④ 阮元:《十三經注疏1·周易正義》,82頁,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1。為了形象地說明這種感應過程,所以采用人體從腳趾開始的感應接觸來說明之:“初六:咸其拇?!断蟆吩唬骸唐淠础驹谕庖??!蓖蹂鲎⒃唬骸疤幭讨酰瑸楦兄?,所感在末,故有志而已。如其本實,未至傷靜。四屬外也?!?孔穎達疏曰:“‘咸其拇’者,拇是足大指也,體之最末。初應在四,俱處卦始,為感淺末,取譬一身,在于足指而已,故曰‘咸其拇’也?!边@里只是用人的腳趾說明交感,只是剛剛有了感應的志向。這里只是直觀地以腳趾之于人體位置,比喻人類與外物接觸和感應的開始,并沒有性愛的意思。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修訂本)將之譯為“說明初六的感應志向是向外發(fā)展”*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25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潛含著宜謹慎而為的意思,這大體上是不錯的。
咸卦的“六二:咸其腓,兇。居吉?!断蟆吩唬弘m兇居吉,順不害也”。王弼注曰:“咸道轉進,離拇升腓,腓體動躁者也。感物以躁,兇之道也。由躁故兇,居則吉矣。處不乘剛,故可以居而獲吉。陰而為居,順之道也。不躁而居,順不害也?!?⑤ 樓宇烈:《周易注(附周易略例)》,374、375頁,北京,中華書局,2011。王弼這段注仍然是從處世的哲理去解讀的,意為感應從腳趾轉向小腿肚,出現(xiàn)了急躁的情緒,因此,宜于不躁而居。孔穎達正義曰:“六二應在九五,咸道轉進,離拇升腓,腓體動躁,躁以相感,兇之道也。由躁故兇,靜居則吉,故曰‘咸其腓兇居吉’。以不乘剛,故可以居而獲吉?!雹苓@些解釋,顯然是從處世之道去理解的。古代人們的情緒與思想,有時是通過肢體語言去傳達的,《周易》中的許多卦辭與爻辭其實也是一種通過肢體語言去傳達的思想觀念。
不過,咸卦畢竟重點在于闡述天地與男女交感的理念,其中的意念在“九四”中得到呈現(xiàn)。咸卦:“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蓖蹂鲎ⅲ骸疤幧县灾?,應下卦之始,居體之中,在股之上,二體始相交感,以通其志,心神始感者也。凡物始感而不以之于正,則至于害,故必貞然后乃吉,吉然后乃得亡其悔也。始在于感,未盡感極,不能至于無思以得其黨,故有‘憧憧往來’,然后‘朋從其思’也。”⑤“九四”這一卦的位置象征著居體之中,男女雙方的大腿開始接觸,心神交感,異性相吸。然而交感不至于正而放縱欲念則至于害。王弼注強調男女交感的精神作用,而不是以肉欲作為交感的刺激。筆者認為,王弼的這一注解對于六朝時期的男女性事觀念是很重要的。
魏晉時代的男女情愛觀念,表現(xiàn)在文學上,大都潛心于精神意念,并沒有耽于感官與性欲上面。最典型的是曹植的《洛神賦》:“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沽_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xiāng)?!辈苤驳倪@篇賦汲取了宋玉賦的滋養(yǎng),以男女相思而不得寄托自己的政治抱負不得舒展的愁苦。還有的詩以季候作襯托來抒寫男女相思之情愫。曹丕的《于清河見挽船士新婚與妻別一首》:“與君結新婚,宿昔當別離。涼風動秋草,蟋蟀鳴相隨。冽冽寒蟬吟,蟬吟抱枯枝??葜r飛揚,身體忽遷移。不悲身遷移,但惜歲月馳。歲月無窮極,會合安可知。愿為雙黃鵠,比翼戲清池?!?詩中寫到一位女性在秋風蕭瑟的日子里思念夫君,外面的天氣變化與內在的思戀之情融合無際,印證了天地陰陽二氣交感與人身情思交感的一致性。在六朝時期,這種思心徘徊的詩賦大量出現(xiàn)在從民間到士人之中,并非偶然,其中也反映出咸卦中揭示的交感觀念。
當然,男女之愛畢竟不可能脫離性愛,既然是男女交感,就不可能將精神與肉體截然分開?!妒勒f新語·惑溺》記載:
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后少時亦卒。以是獲譏于世。奉倩曰:“婦人德不足稱,當以色為主?!迸崃盥勚?,曰:“此乃是興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語。”
這里說的是三國時魏國的荀粲與妻子的故事,荀粲之妻為大將軍曹洪之女,夫妻情愛甚篤,以至于荀餐的妻子患熱病時出戶外涼身為之降溫的故事。荀粲認為婦人以色為主,德不足稱,這與傳統(tǒng)的婦德觀相悖,也反映出魏晉士人溺于情色的觀念。在六朝文學作品中,性與愛這二者夾纏在一起,文人有描寫時也常常是矛盾的。陶淵明的《閑情賦》便是典型。從序中可以見出,陶淵明的初心是想通過發(fā)乎情止乎禮的套路,用男女之情來“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于諷諫”,但是其中涉及描寫女性的肌膚之親、衣裳之美,使人聯(lián)想起南朝齊梁宮體詩人常見的詠嘆女性內衣與肌膚之艷的情色因素,難怪蕭統(tǒng)要批評其為“白璧微瑕”了。
陶潛《閑情賦》中羞羞答答的情色因素,到了齊梁時代,漸漸成為一種文學時尚。這種放縱感官的心態(tài),在梁武帝的《凈業(yè)賦》中有生動的描寫:“觀人生之天性,抱妙氣而清靜。感外物以動欲,心攀緣而成眚。過恒發(fā)於外塵,累必由於前境。若空谷之應聲,似游形之有影。懷貪心而不厭,縱內意而自騁。目隨色而變易,眼逐貌而轉移?!薄吧碇苡|,以自安怡。美目清揚,巧笑蛾眉。細腰纖手,弱骨豐肌。附身芳潔,觸體如脂??裥拿曰螅瓜胱云邸!?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2950頁,北京,中華書局,1958。賦中反映出齊梁時代人們?yōu)榍樯卸荒芤训男膽B(tài)。齊梁時代的宮體詩的作者,既有帝王將相,也有文人學士,他們從民間歌詩中吸取了男女情愛的描寫內容與手法,用華艷的辭藻,綺靡的情調,放蕩的筆觸,描寫他們視野中的女性。這時候的女性之美,不再是漢魏兩晉時代的思婦、怨婦重在精神心靈描寫,而是繪聲繪色,渲染其性的挑逗。比如簡文帝蕭綱的《和徐錄事見內人作臥具詩》:“密房寒日晚,落照度窗邊。紅簾遙不隔,輕帷半卷懸。方知纖手制,詎減縫裳妍。龍刀橫膝上。畫尺墮衣前。熨斗金涂色。簪管白牙纏。衣裁合歡褶。文作鴛鴦連??p用雙針縷。絮是八蠶綿。香和麗丘蜜。麝吐中臺煙。已入琉璃帳。兼雜太華氈。且共雕爐暖。非同團扇捐。更恐從軍別??沾餐阶詰z?!?詩中將男女歡愛與性事的場所、器物,以及周圍的氛圍寫得如此綺麗,將女人精心制作合歡被過程的心理與動作娓娓道來,最后兩句則將女人擔憂夫君從軍,空床難守的凄涼寫得惹人憐憫。
為了突出女性的肉感味道,梁簡文帝與他的文臣喜歡用倡婦角色來擬代女性。因為在中國封建社會中,良家婦女受到禮教的約束,與男性的接觸受到各種限制,反倒是青樓倡家可以與男性自由交往,她們的風騷在風月場中得到張揚。因此,宮體詩人喜歡寫這類女子也是很自然的。蕭綱《執(zhí)筆戲書詩》中寫道:“舞女及燕姬,倡樓復蕩婦。參差大戾發(fā),搖曳小垂手。釣竿蜀國彈,新城折楊柳。玉案西西王桃。蠡杯石榴酒。甲乙羅帳異。辛壬房戶暉。夜夜有明月。時時憐更衣?!痹娭胁毮坑凇拔枧把嗉?,倡樓復蕩婦”*,詩中寫她們在綺羅疊翠中銷魂度日,過著伺奉男性的生活。男女交感的社會倫理與傳統(tǒng)道德在這里蕩然無存,剩下的是生理本能的釋放,為此受到當時與后世的詬病。
在宮體詩中,倡婦與蕩子是匹配的角色。南朝陳代詩人江總在《雜曲三首》詩中吟詠:“合歡錦帶鴛鴦鳥。同心綺袖連理枝。皎皎新秋明月開。早露飛螢暗里來。鯨燈落花殊未盡。虬水銀箭莫相催。非是神女期河漢。別有仙姬入吹臺。未眠解著同心結。欲醉那堪連理杯。”*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1939、1940、2574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這首詩將男女相感的情色輔之以華麗的外飾,描寫得十分濃艷,是典型的宮體詩趣味?!吨芤住废特灾械纳嫘詢热?,倒是在這類詩中得到展露。當然,詩歌與小說不同,畢竟需要含蓄蘊藉,不能寫得太直露,南朝宮體詩人都是嫻熟于詩歌寫作的作者,他們不會不懂這一點,于是轉而采用含蓄巧妙的方式來寫。這樣既可以婉曲地寫出他們對于女性的賞玩,也可以展示他們的詩才,《周易》中咸卦隱晦的象征手法正好可以借鑒。
在人類社會中,兩性關系是文明程度的標志,一個社會的文明與文化,通過其對于兩性關系的看法與描寫可以見出。就此而言,六朝文學中的涉性文學受到包括《周易》在內的哲學思潮的影響,反映出當時的文化自覺,這便是對于兩性關系的新的認識與書寫。南朝劉宋時代文士江淹在其著名的《別賦》中描寫包括男女之別在內的離愁別恨時感嘆:“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云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臺之群英,賦有凌云之稱,辯有雕龍之聲,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這可以說是一種對于情愛文學的最高評價了。當然,六朝時代兩性文學新特點,最主要的是受到當時經濟、政治與社會生活等各種因素的影響,而易學對于兩性文學的影響,也是通過這種綜合因素而傳導的,它浸潤著人們的思想觀念,而彼時人們對于易學的闡釋,又受到這種現(xiàn)實情境的啟發(fā),二者展現(xiàn)出互動的趨勢。*袁濟喜:《中古美學與人生講演錄》,75頁,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這是我們研究六朝文學與美學時需要關注的重要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