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明亮 彭向前
關于梁乙埋、梁乞逋父子,漢文史籍中屢有記載,但遺憾的是不少地方把這對父子名字中的“乙”、“乞”給搞混淆了。早在20世紀80年代,李范文先生就曾在西夏陵殘碑研究中指出“梁乞逋”的寫法是正確的。但迄今西夏學界在引用相關記載時,仍然把這對父子的名字誤作“梁乞埋”、“梁乙逋”或“梁移逋”,以至于在分析史料時往往搞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因此,有必要以專文的形式對此問題加以探討。
梁乙埋、梁乞逋父子二人為西夏外戚。梁乙埋為夏毅宗(諒祚)梁后之弟,梁乞逋為夏惠宗(秉常)梁后之兄。梁氏一門二后,大梁太后生子秉常,小梁太后生子乾順(崇宗)?;葑凇⒊缱诰鶠槟暧桌^位,大、小梁太后以國母的身份先后垂簾聽政,梁乙埋、梁乞逋父子相繼出任西夏國相。梁氏家族把持西夏國家最高軍政大權,如果從夏惠宗乾道元年(1068)梁乙埋出任國相算起,到夏崇宗永安二年(1099)小梁太后被遼使鴆殺為止,時間長達30余年。在這段時間里,梁氏家族排除異己、結黨營私、為所欲為。對內恢復蕃禮,對外連年發(fā)動對宋戰(zhàn)爭,他們的倒行逆施一度使西夏國家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漢文史籍中常見把梁乙埋誤寫作“梁乞埋”,把梁乞逋誤寫作“梁乙逋”或“梁移逋”。如《元刊夢溪筆談》卷二十五把梁乙埋誤寫作“梁乞埋”,把梁乞逋誤寫作“梁移逋”:
有梁氏者,其先中國人,為訛哤子婦,諒祚私焉。日視事于國,夜則從諸沒臧氏,訛哤懟甚,謀伏甲梁氏之宮,須其入以殺之。梁氏私以告,諒祚乃使召訛哤,執(zhí)于內室。沒臧強宗也,子弟族人在外者八十余人,悉誅之,夷其宗。以梁氏為妻,又命其弟乞埋為家相,許其世襲。[1]6冊26
子秉常立,而梁氏自主國事。梁乞埋死,其子移逋繼之,謂之沒寧令,沒寧令者,華言天大王也。[1]6冊27
再如《東都事略》卷一百二十八把梁乙埋誤寫作“梁乞埋”:
訛厖子婦梁氏,諒祚私焉,訛厖患之。梁氏密告訛厖將叛,諒祚乃舉兵誅訛厖,滅其族,并殺其妻沒藏氏,而以梁氏為妻,命其弟乞埋為家相。[2]1105
史書更多的是把“梁乞逋”誤寫作“梁乙逋”。如《宋史》卷十七《哲宗紀》:
癸巳,以夏國政亂主幼,強臣乙逋等擅權逆命,詔諸路帥臣嚴兵備之。[3]325
《宋名臣奏議》卷一百四十蘇轍《上哲宗論不可失信夏人》:
臣訪聞夏國柄臣梁乙逋者,內有篡國之心,然其為人狡而多算,寬而得眾,方欲內安豪酋,外結朝廷,俟內外無患,然后徐篡取之。[4]1582
從圖11的井徑實測曲線可以得出:使用CK306B型擴孔鉆頭的試驗井井徑在鉆頭理論擴孔直徑值上下波動,其井眼擴大率基本滿足設計要求;經實鉆檢驗,該型擴孔鉆頭的定向能力基本達到預期目標。從表2可以看出CK306B型擴孔鉆頭的進尺和機械鉆速等參數與國外同類鉆頭(PSDFX5311S-A1)基本相當[19]。
《宋會要》有多處皆作“梁乙逋”:
夏國自秉常告喪,既吊恤其國,又封冊其子,兩宮賜與甚厚,國中部落老幼無不歡躍。不謂彼國強酋獨有異意,風聞乾順不治國事,有梁乙逋者擅權立威,輒犯邊,以請地為名,不遣賀坤成節(jié)、謝封冊使,反復邀乞,別懷二心。[5]8772
詔令逐路經略司只作本司意,將逐人放歸,仍面諭以“疆界雖少有未畢,夏國安得輒發(fā)兵眾,侵我邊境!今既生擒,即合斬首界上,蓋為朝廷意在好生,又夏國見輸常貢,且放汝回。候到本國,明諭梁乙逋并近上首領,今后不得縱放人馬,亂有侵犯”。[5]8773
涇原路探報梁乙逋近犯麟、府界,為人殺死梁阿革,乙逋為夏國所誅。[5]8773
李燾早就對“梁乙逋”作過懷疑,他在《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四百九寫了如下一段注文:
范百祿志禼墓墓云:“夏人自元豐六年后屢請盟,且懷公威信有素,戒其黨無輒犯塞,獨渠酋梁乙埋桀虐,數擾邊,國人苦之。于是公度乙埋終不悛,使間以善意問乙埋:‘何苦與漢為仇?必欲入寇,第數來,恐汝所得不能償所亡,洪州是也。能改之,吾善遇汝?!z之戰(zhàn)袍、錦彩,自是乙埋不復窺塞。因復縱間,使微泄其事。國中固疑乙埋不犯漢也,又聞私受吾饋,果殺之。”此事當考,不知乙埋與乙逋何如。乙逋事見二年八月癸巳。[6]9776
案“梁乙逋”實為“梁乞逋”之誤,系梁乙埋之子。在梁氏家族中,專橫跋扈者莫過于此人。其父梁乙埋于夏惠宗大安十一年(1085)死后,他自為國相,不僅把嵬名皇族撇在一邊,甚至連攝政的梁太后也不放在眼下。史稱:
梁氏一門二后,乙(乞)逋恃其威勢,獨專國政,日與中國抗衡,緣邊悉被荼毒。中間得歲賜、金帛,輒夸于眾曰:“嵬名家人有如此功否?中國曾如此畏否?”每舉兵,必曰:“吾之所以連年點集,欲使南朝懼,吾為國人求罷兵耳。”國人畏之,不敢言。既,又潛謀篡奪,刑賞自專,梁氏亦為所制。[7]337
梁乞逋權勢熏天,竟然發(fā)展到“潛謀篡奪”的地步,在兵權被剝奪后,不思悔改,反倒明目張膽,加快了謀逆的步伐。梁太后不得不聯合梁乞逋的政敵大首領嵬名阿吳、仁多保忠、撒辰等,于天祐民安五年(1094)除掉梁乞逋:
自麟、府還,族子阿革戰(zhàn)死,勢稍殺。環(huán)慶之役,梁氏自將,不使與兵政,乙(乞)逋不悅,叛狀益露。大首領嵬名阿吳、仁多保忠、撒辰等知其謀,集部眾討殺之。[7]338
梁乞逋謀逆之事,在西夏陵出土殘碑中也有所反映。編號為N42·019[P8:6+13]有“菐諜卞慮礝副弛聞履庭膌綅□……”[8]16,意思是“后之兄梁乞逋等為惡行,圣……”。①“慮礝副”,確如李范文先生所說,即“梁乞逋”?!暗O”音*khj?,牙音溪母字?!捌颉?,去訖切,迄韻溪母。“乙”,於筆切,質韻影母?!耙啤?,弋支切,支韻以母。從語音上來看,“慮礝副”只能譯作“梁乞逋”而不是 “梁乙逋”或“梁移逋”。西夏陵殘碑表明,正確的寫法為“梁乞逋”。
在搞清楚“梁乞逋”的正確寫法后,我們就可以斷定“梁乞埋”則當為“梁乙埋”之誤?!端问贰肪砣偃囤w禼傳》就寫作“梁乙埋”:
元祐初,梁乙埋數擾邊,禼知夏將入侵,檄西路將劉安、李儀曰:“夏即犯塞門,汝徑以輕兵搗其腹心?!焙蠊麃矸?,安等襲洪州,俘斬甚眾,夏遂入貢。[3]10686
此處即作“梁乙埋”,四庫館臣將其改譯為“梁伊特邁”,見影印本《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二百十六、卷四百九、卷四百十。可見清人所見的底本亦作“梁乙埋”而非“梁乞埋”。
我們可以從避諱方面加以探討。黨項西夏在漢化的過程中,也接受了漢人講究避名諱的習俗。[9]59-63避諱不僅限于他們的漢名,也包括蕃名。李元昊初用宋仁宗明道年號,因避父親德明諱,改稱顯道于國中。[6]2594西夏歷日文獻5285號笫3豎行,8117號第4豎行,5306號第1豎行、第4豎行,5229號第2豎行,5469號第5豎行、第8豎行、第11豎行、第12豎行、第21豎行,269號笫3豎行的“明”字的右部“月”缺中間兩橫筆,顯然系缺筆避諱。史金波先生認為,也是避夏太宗德明諱[10]831??杏谙娜首跁r期的作品有一個明顯的特點,那就是西夏文“糼(孝)”字往往不寫最后一豎筆以避仁孝的名諱,這從西夏文《孝經傳》和《論語全解》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已知“慮礝副”當譯作梁乞逋,而梁氏家族“其先中國人”[1]6冊26,對漢族的避諱制度當不會陌生,其漢名斷不會出現兒子犯其父之名諱的現象,此亦可證“梁乞埋”為“梁乙埋”之誤。
總之,我們現在可以回答李燾的疑問“不知乙埋與乙逋何如”,此二人是父子關系,父親叫“梁乙埋”,兒子叫“梁乞逋”,西夏文寫作“慮礝副”。漢文史籍之所以會出現“梁乞埋”、“梁乙逋”、“梁移逋”等錯誤的寫法,是因為這對父子名字中的“乞”、“乙”形近易混,結果把它們記顛倒了,如此而已。以往認為西夏人避諱僅限于他們的漢名,蕃名不避諱,現在看來不大確切。生活在底層社會的黨項人蕃名多不避諱,但上層社會的黨項人蕃名則另當別論,像梁乙埋、梁乞逋父子身處西夏國相的高位,他們的蕃名也講究避諱。
注釋:
① 需要指出的是,原書把“卞(兄)”誤譯為“舅”,“聞(惡)”誤識為“綖(豪)”,“綅(圣)”字也認錯
了。末尾一字殘,亦不當識為“膼(器)”。但“慮礝副(梁乞逋)”三個關鍵字辨識準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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