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落馥香
到出版社工作不久,就知曉了降先生的大名。一是因為他在山西學術界的名氣,二是因為他也曾在出版社工作過,后來又去西藏,成為“援藏”者。頗富傳奇色彩的經(jīng)歷,自然讓人刮目相看。
1993年的“元好問學術研討會”在河南召開,我陪導師姚奠中先生參會,降先生也是受邀代表。幾天下來,無論是小組討論,還是大會發(fā)言,抑或是學術考察,降先生都十分活躍,他在不同場合闡釋、印證、求證他在《元遺山新論》中所持的觀點與立場,思想的鋒芒不時閃現(xiàn)。尤其是臨近閉會的宴席上,降先生即興賦詩一首,并登臺吟誦,博得全場喝彩。會上會下,他不以學者自居,與我們幾個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年輕人打成一片,有問必答,答必精彩。記得山西去的除姚奠中先生、李正民先生外,還有楊文、王云綺、路云亭;新結識的則有安徽師大的胡傳志、江西財大的龍建國等。其中胡傳志在元好問研究方面多有建樹,后來與降先生也多有交集。
2003年,我有幸成為降先生《話說山西》一書的責編。這本書是作為旅游書策劃的,意在用有限的篇幅,言簡意賅地將山西的歷史、人文等向讀者展示。降先生從領命到交稿,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因為有編輯的底功,交來的稿子非常好編。他又請張頷先生題寫書名,為圖書造勢。現(xiàn)在回過頭來看,本書是降先生研究山西歷史文化的結晶,他后來的《山西史綱》及其修訂本就是在此基礎上增補而成的。
降先生從山西省社科院《晉陽學刊》主編的職位上退休后,被三晉文化研究會聘為學術顧問,研究會組織編寫的《三晉石刻大全》《山西歷史文化叢書》等都由三晉出版社出版。作為出版項目的負責人,我與降先生時有接觸。令我感動的是,每每在稿件質(zhì)量、稿件加工、出書時間、出版經(jīng)費等方面與研究會有摩擦時,降先生都能站在公正客觀的立場上,以自己當過編輯的經(jīng)歷現(xiàn)身說法,替我疏通化解,求得有關領導的理解與支持。如今,《三晉石刻大全》已出版七十余卷,降先生功莫大焉!
在主持《山西歷史文化叢書》編寫期間,降先生曾向山西教育出版社的楊文和華育公司的王云綺約過稿。小叢書出版后,有點薄酬,因為都是熟人,便按年齒長幼每月輪流做東,我們戲稱為“四人幫”。大概一年之后,又將我與王云綺共同的同學——太原師范學院的王曉楓拉入,“四人幫”變成“五人小組”。每次吃飯,地點都選在降先生家附近,南官巷的“芙蓉酒樓”、并州路的“一尊黃牛”“二十七號院”這幾家去得最多。降先生有時要一小瓶竹葉青,有時以茶代酒,寫作心得、出版動態(tài)、文壇軼事、養(yǎng)生健身、山南海北,無所不談。有一次他剛從美國看兒子回來,問及風土人情,答曰:跟咱們這里差不多,圣誕節(jié)商品打折,也是寫著“殺嘎了”。見我們一頭霧水,他便進一步解釋:“SALE”,那不是漢語拼音“sa”(殺)“l(fā)e”(了)?太原話:殺嘎了!殺嘎了!包袱一抖,我們幾個忍俊不禁,大笑不已,竟招來鄰桌側目。
降先生寓所距出版大廈很近,每周他都要到大廈旁的浴池沐浴,浴后總要上十一層坐坐?;蛟诶^紅兄辦公室,或在我辦公室,清茶一杯,寒暄幾句,瀏覽一下樣書,有稱心的立馬拿上,不中意的翻也不翻,并不屑一顧:“這世道,什么人也能出書,盡在那里胡說八道!”有堪入目者,馬上沉浸,進入書中,邊抽煙,邊喝茶,別人的話渾然不覺。臨行下令:“又該誰請客了?你給檢點檢點?!辈恍杩吞祝h然而去,輕輕地走,正如輕輕地來。
天有不測,我們的聚會停滯在2017年的早春。得知降先生大病,我和繼紅兄、原晉兄第一時間趕到省人民醫(yī)院。降先生仍那么樂觀,笑談病情,毫不隱諱。隨后王云綺與楊文也結伴相探,并數(shù)算該誰請客了。降先生出院后確實有一陣子體質(zhì)不錯,又能獨自出行,只是日漸清癯。我們本想等他再養(yǎng)一養(yǎng),再行敘舊,不料當年11月份就又入院。我和云綺去看他時,他又做出放棄治療的決定,秋懷老師正用手機播放他最愛聽的俄羅斯歌曲《海港之夜》:“唱啊,朋友們,明晨要啟航,駛向霧蒙蒙大海洋。唱啊,唱得歡,白發(fā)老船長,快來同我們一起唱。啊,別了,親愛的海港,明晨將啟程遠航。天色剛發(fā)亮,回看碼頭上,親人的藍手帕在揮揚……”憂傷的音樂,消瘦的軀體,堅強的意志,英明的決定,無不令人潸然淚下。
他是我的學長,我的忘年交,我的朋友,我的作者,是令我尊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