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柳向陽
“溶溶漾漾白鷗飛,綠凈春深好染衣。南去北來人自老,夕陽長送釣船歸?!?/p>
大唐文宗開成四年(839),正是春深時節(jié),杜牧自宣州赴長安任官,過漢江時寫下了這首感慨甚深的《漢江》。此時,家事、國事,一時纏繞心中,此起彼伏。
去年冬,時任宣歙觀察判官的杜牧接到詔書,升遷左補闕、史館修撰。左補闕是他的“官”,用來定班序、計俸祿。史館修撰是他的“職”,是由皇帝親命的史官,“非雄文博學(xué),輔以通識者,則無以稱命”,享有皇室的特殊禮遇和待遇,“館宇華麗,酒饌豐厚”。這一任命更顯示出對他學(xué)識的認可。但杜牧這首詩表露的,更多是歲月匆迫之感,和幾分對江湖退隱生活的向往。這或許是更真實的杜牧。
這是他第二次回京任職。
十年前,大和二年(8 28),二十六歲的杜牧“兩枝仙桂一時芳”,連中進士和制舉,授官校書郎,數(shù)月后被新任江西觀察使沈傳師辟為從事,隨赴南昌。第三年又隨沈傳師轉(zhuǎn)宣州,“敬亭山下百頃竹,中有詩人小謝城”。到 833年,轉(zhuǎn)淮南節(jié)度使牛僧孺幕,任推官,又轉(zhuǎn)掌書記。唐代揚州繁華,當(dāng)世第一,杜牧在此揮霍著青春。835年第一次回京任職。那些年,國家動蕩,藩鎮(zhèn)割據(jù),而杜牧精研兵法、興亡之道,期待著報效國家的機會……但長安的空氣不好!杜牧申請去東都洛陽,數(shù)月后長安發(fā)生“甘露之變”,晚唐政壇的一大災(zāi)難,之后宦官猖獗,杜牧的希望就這么荒蕪了。
在洛陽熬過一年,837年春,杜牧請了長假,帶了一位著名眼醫(yī)到揚州看望因眼疾棄官的弟弟杜顗。百日假滿,自動離職,攜弟又至宣州,任團練判官。杜牧游山看水,飲酒賦詩,“秋山春雨閑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兩年不滿,如今又第二次回京任職!
開成四年(839)初春,兄弟二人自宣州向北,雨中舟次和州橫江,和州刺史裴儔迎接,自是熱情。題詩橫江館,又游項羽自刎處烏江亭,“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其實何妨理解為杜牧堅韌內(nèi)心的映射?逆江而上,夜泊蕪湖,杜牧想起自己二十多歲隨沈公赴任時夜泊蕪湖,十年轉(zhuǎn)瞬而過,不免感舊傷懷,“故國還歸去,浮生亦可憐”。
長安米貴。弟弟杜顗往依堂兄、江州刺史杜糙,杜牧回京任職。二月春寒,兩兄弟在潯陽北渡執(zhí)手哭別——杜牧是一位好兄長。過南陽,已是春半。過商山富水驛,憑吊著名諫官陽城,“邪倿每思當(dāng)面唾,清貧長欠一杯錢”。國事,家事,說的何嘗不是杜牧自己?過武關(guān),過商山,夏初到長安。
明年冬,再請長假赴江州看望弟弟,半年后又回長安,繼續(xù)他的史官生涯——他精研的興亡之道,又融入史書,留給更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