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荒誕問題在西方哲學的歷史中由來已久，但真正把它作為哲學問題，并且經(jīng)過深刻地反思之后，提出積極的解決方法的人，只有加繆一人。加繆通過否認價值虛無主義這種消極的解決荒誕的方式，從而確立起反對荒誕的基本態(tài)度，并在此基礎上建構起經(jīng)驗理性范疇的生命價值。打破了荒誕籠罩下的人性缺失局面，肯定了人類生存的意義，為人類的幸福樹立起了目標。

關鍵詞：荒誕；加繆；反抗；幸福

一、什么是荒誕

“荒誕”（absurd）從詞源的角度看，“荒誕”一詞來自拉丁文absurdus，意思是不合曲調（ out of tune） 或無意義（ Senseless），其前綴ab作用是加強語氣，后綴surdus意思是“聾 ”（deaf）或“被蒙住 ”（muffled） 。從這里可以初探到“荒誕”主要是一種人的感受， 是一個生活在世界中的人的感受 ， 而這種感受往往是不和諧的且不協(xié)調的 ， 是非理性且無意義的。在歷史上，荒誕是作為一種感性的描述而存在的。在古希臘時代，人們從自身對世界的感受出發(fā)，進而進行感性描述，荒誕由此而產(chǎn)生了?！拔覀冎皇菓{借形象和圖畫理解世界，而且這些形象和圖畫是我們預先賦予世界的......世界逃脫了我們，再次顯現(xiàn)出自己的本色”。在古希臘，有許多神話都表現(xiàn)出了這一點。但在這個時候，人們對荒誕，只是把它當作一些感性化的世界現(xiàn)象，而還沒有形成一種明確的概念。

法國哲學家帕斯卡應該是第一個從哲學的角度來指出理性本身的內(nèi)在矛盾及其界限的人，他在《思想錄》中細致地考察過人的本性以及世界、社會、歷史、人生、宗教意識等方面的問題。他指出：“人的狀況：變化無常，無聊、不安”“矛盾：蔑視我們的生存。”克爾凱郭爾認為傳統(tǒng)社會的理性排斥人類非理性的欲求，他強調人的非理性存在，強調個性至上，認為個體才是哲學真正應該研究的對象，“全部世界的進化日益表明，與群體不同的作為基督教原則的個體范疇是絕對重要的?！彼J為哲學始于個體，終于上帝，并從個體存在于其中的世界的荒誕性角度來論證上帝的存在。海德格爾曾經(jīng)也審視過人類的生存狀況，他宣稱人類的生存受到了凌辱。唯一能夠確認的就是人生在各個階段的“憂慮”，他用“煩”和“畏”兩種狀態(tài)來形容此在的展開方式。當人們意識到這種“煩、畏”本身的時候，便成為一種焦慮，即清醒者的永久氛圍。他直面荒誕世界，接受荒誕世界的一切，置身于其中尋找自己的聲音。

加繆在這些前人對于荒誕的思考基礎上，更進一步地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在他看來，荒誕產(chǎn)生的根源，主要有以下幾點。

其一，厭煩。即日復一日的機械生活，讓人逐漸變得迷茫、麻木，體會不到“生之為何”，感受不到生存的意義和目的，因而產(chǎn)生厭煩情緒。人習慣了存在于日常經(jīng)驗生活鏈條中，用主觀建構的價值意義將自己與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現(xiàn)實相分離，并在這種茫然無知的狀態(tài)下，怡然自得地生活著。但在某一時刻，人突然感受到了這種機械生活帶來的無聊，他將提出一個“為什么”的問題，而這一發(fā)問便成為意識覺醒的轉折點，加繆認為荒誕就是一個由無知走向清醒的過程。“日常的鎖鏈給打斷了?！币驗閰挓碎_始從自我建構的意義世界中回到現(xiàn)實，直面人生的生活百態(tài)，重新審視人的存在以及存在的意義。

其二，時間。意識到“自己與時間的定位”，即人被永遠地流放在了“時間”之中。對這種百無聊奈的機械生活方式的厭倦使個體從無知狀態(tài)中清醒過來，繼而認識并回歸時間，人從此屬于時間，并在時間中取得了自己的位置。時間不再是一個數(shù)字，不再是表示可計算的進程，而是人必須存在于其中的“現(xiàn)在”，此時間之在將人從“永恒的美夢中”拉回現(xiàn)實，著眼于現(xiàn)在，不再寄希望于明天、未來和永恒。不僅人是有限的，人所賴以存在的世界也同樣是非永恒的，人的價值和意義沒法寄托于來世和永恒，只能在當下具體的個體存在中通過價值選擇和行動建構。如加繆所言：“明天，他期盼著明天，可是他本該擯棄明天的。這種切膚之痛的反抗就是荒誕。

其三，異己感。即人與世界、人與他人、人與自我的分裂。人與世界是分裂的：人對世界有“統(tǒng)一”的懷戀和“絕對”的欲求，希望對世界有清晰明確的認識，并用理性來認識和把握世界，使世界人性化，“即使在心智最智慧的運作中，其最深的欲望也會與人面對世界的潛意識不謀合：它是對親切感的要求，對明晰的渴望。對人而言，了解這個世界，就是將其人性化，給它打上人的烙印?！比欢说睦硇允怯芯窒扌缘?，世界是不可知的，人無法捕捉和把握世界。人企圖用理性把握世界，但感受到卻只是世界“明晰性”、“確定性”的缺失，這種矛盾對立就是荒誕。

在對“荒誕”何以產(chǎn)進行論述之后，得出其荒誕的概念。他認為荒誕的概念與荒誕感不同，荒誕感源于一種對具體生活體驗的感受，而荒誕的概念則是試圖對荒誕進行理論上的闡釋，只有先意識到荒誕的存在（即荒誕感），我們才有可能從理論上進行進一步的探討，正如加繆所說：“荒誕感奠定了荒誕”。他認為“對荒誕性的感覺并非產(chǎn)生于對一個事實或一個印象簡單的考察?！被恼Q的產(chǎn)生是基于兩個因素之間的對比，就最普遍的范圍而言，這兩個因素主要就是在于人與世界的分離。人的理性所期待的一切與外部世界的客觀實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性質產(chǎn)生了分裂，一方面是人類理性的局限性，兩一方面是世界的客觀性，在二者的連接之處就是荒誕。

二、如何面對荒誕

荒誕問題的拋出，對于人類的生活、生存都是一個極大的挑戰(zhàn)。它是人類的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矛盾，是人類的全部生活價值觀念的意義性與現(xiàn)實行為的無意義性之間的矛盾。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詳盡地討論了自己的獨特看法，但他在提出自己的見解之前，他仔細地分析了在徹底荒誕邏輯下的絕對的價值虛無主義。

價值虛無主義，是一種放任自流，無所畏懼的思想，任你“東南西北風”，而我依然我行我素。戲劇《卡利古拉》中的古羅馬皇帝卡利古拉，正是加繆描繪的一個價值虛無主義者的典型形象。

卡利古拉最初還是一位具有仁愛之心的年輕皇帝，但是他在經(jīng)歷過他的妹妹兼情人的德魯西婭的死亡之后，體會到了生命無常的荒誕。并最終得出結論：人必然是要死的，人并不幸福。面對人生命的有限性，卡利古拉卻追尋永恒的幸福。他是一個絕對的理想主義者，追求邏輯與生活的絕對同一，但這也就決定了他注定要面對來自荒誕帶來的痛苦。他處在極度的恐怖與痛苦之中，在他承受不了這種痛苦之時，他選擇虛無了一切，并且把他個人的痛苦推及到所有人，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種荒誕。他隨意殺人，讓所有人都生活在一種恐懼之中。而這一切只為對存在荒謬性的報復與自我痛苦的強烈回應，卡利古拉最終陷入了瘋狂。

在痛苦與絕望之中毀滅一切，卡利古拉自認為這是對荒誕的惡的不滿與反抗。但加繆認為，卡利古拉這種做法，是一種惡的做法，它不是對荒誕的反抗，反而是變向地迎合荒誕，與荒誕相融合，這只能表明荒誕的勝利。因為卡利古拉乃是以惡制惡：既然無法追尋到永恒的幸福，既然人生沒有任何意義，那就選擇一種惡的方式進行到底吧！面對荒誕，卡利古拉并不追求對荒誕的惡的解決，反而是以現(xiàn)實的作惡來回應荒誕性惡。

加繆塑造卡利古拉這一形象其實還有一些特殊性，因為他是一位皇帝，他擁有無上的權力，這使得他能夠以更惡的方式來對待荒誕。但一般的荒誕人并不具備這么大的權力，他們在面對荒誕前的虛無主義應該有其它的表現(xiàn)形式。正如“破罐子破摔”的思想，在面臨苦難的境地之時，并不積極地思考如何擺脫這些困境，反而以一種無所謂的心態(tài)來對待?？ɡ爬臉O端表現(xiàn)形式，更能夠體現(xiàn)出荒誕給人帶來的極大痛苦，但這種形式畢竟會造成社會秩序混亂。所以更多的虛無主義，實際上是以無所謂的心態(tài)來面對整個世界的，就像《局外人》中主人公默爾索所說的那樣“人們永遠也無法改變生活，什么樣的生活都差不多”，“這一切實際上并不重要?！痹诩涌娍磥?，這些虛無主義行為和生理自殺一樣，讓人感受到了可憐之處，但這并不是面對荒誕的合理的解決方式。因為在虛無主義下，除了造成自我與他人的痛苦以外，理性并無收獲，荒誕和死亡依舊存在，問題仍然沒有的到解決。

那怎樣做才算是合理的方式呢？加繆在戲劇中塑造了舍雷亞這位詩人，以他的口吻表達了自己的觀點。舍雷亞認為，人生雖然荒謬，形而上的追求永恒的幸福雖然無法實現(xiàn)，但人類還擁有經(jīng)驗理性的有效性，還可以擁有經(jīng)驗理性范圍內(nèi)的人生幸福，而后者的獲得能夠使人生感到滿足。舍雷亞的這種思想代表了加繆面對荒誕的基本態(tài)度與看法，但這僅僅是戲劇中的一種簡單表達。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對其作了更為系統(tǒng)具體地闡釋。

三、反抗——生命價值的彰顯

加繆在批判了這種解決荒誕的方式之后，在《西西弗神話》中提出了他對荒誕的最重要的看法——反抗。除了這種直面荒誕的方式，其它的方式，都算是一種逃避。直面荒誕，人們并不能追求到絕對永恒的幸福，在這個意義上來說，每一個荒誕人都是失敗的。但是荒誕人并不因此而逃避，而是直接面對荒誕，直接承擔起荒誕帶來的重負，并在可期的經(jīng)驗理性范圍內(nèi)繼續(xù)追尋著幸福，以此來反抗荒誕。在《西西弗神話》中，加繆認為，西西弗每天堅持一遍又一遍把石頭推上山頂?shù)亩窢?，就足以讓他的心靈感到充實。以這樣反抗的方式直接面對因為荒誕而造成的生命之輕，實際上是使生命承載起了具有幸福的生命之重，使生命將逐漸走上意義與價值的路途。

關于人生意義與價值的問題，是加繆為之傾注一生的核心問題。如果荒誕的性質是無法避免的，如果人生無法追尋到最高的形而上的意義與價值，那么人生的意義與價值還可能獲得嗎？很顯然，加繆對這個問題持了肯定的答案。對荒誕的反抗就是人類生存所獲得的一個意義，反抗本身就是意義，它代表了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它的堅持與荒誕的虛無形成鮮明的對比，體現(xiàn)了人對生命價值的不斷追求。

加繆提出的荒誕人的激情，就是一種對生活熱愛的態(tài)度，荒誕激情的內(nèi)涵就是人性的愛與美，以及由此而來的人類的各種情感與精神、大地的美，比如：親情、友情、愛情以及陽光、大海、沙灘等等。感受人性與大地的各種美好，同時去追尋和創(chuàng)造這種價值，這就構成了人生可追尋的幸福的價值與意義所在。因為它在經(jīng)驗范疇的普遍有效性，取得了與荒誕相同的地位，構成了與荒誕對立的東西。因此它與荒誕共同存在于我們的世界之中。至此，加繆將荒誕哲學推到了新的高度：世界不僅僅只有荒誕，還有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不僅只有荒誕帶來的“無”，而且還有普遍的幸福的“有”。雖然這種幸福并不能否認荒誕的存在，但是，它作為人們可以追求得到的意義，這就對荒誕形成了超越，從而戰(zhàn)勝了荒誕。在這種情況下，荒誕就不僅僅具有其存在的意義了，而成為了人類追求幸福必然要付出的代價。

在《西西弗神話》中，死后的西西弗為了要懲罰他在人間的妻子，懇請冥王讓他回到人世間。但是，西西弗在回到人世間之后，“重新享受清水、陽光和大海，就不肯再返回黑暗的地獄了。”在人間又生活了許多年，這也導致他惹怒諸神，最終被懲罰。將巨石推上山頂，而巨石又因自身的重量而重新滾下山去，于是西西弗便不得不重返山下，將巨石再一次推上山頂。西西弗的一生，看似就這樣在無意義的重復推石頭的動作中悲慘地進行下去，但西西弗卻是堅定地向山頂走過去。因為，他擁有了人間的來自大地的幸福。加繆認為西西弗的苦難正是他對大地的熱愛必須所付出的代價，“無意識的、隱秘的呼喚，各色人物的催促，都是不可缺少的反面和勝利的代價?！被蛘哒f，為了追求幸福，人就必須承受荒誕的惡，并且在荒誕中堅強地活下去。

荒誕最初作為世界與人之間的唯一聯(lián)系，到與人性價值的并立，再到成為人類追求幸福所必須付出代價的一個背景。加繆將荒誕的地位一步步地削弱，將人生的邏輯逐漸扭轉。在經(jīng)驗理性范疇內(nèi)的人生價值確立起之前，世界是荒誕的，人注定不幸；而現(xiàn)在是，為了追求幸福，則必須忍受荒誕的痛苦。人性的愛與美是人生價值與意義的彰顯，對其的追求，是人生最大的目標，實現(xiàn)人生幸福的必經(jīng)之路?；恼Q的這種角色與地位的變化，使它對人類生存的影響力大大被削弱了?；恼Q不再是世界的全部，現(xiàn)在還有了人間的幸福。人類的存在不再是形而上的無意義，而還有在對幸福的追求中的意義與價值。人類生存命運的悲劇性便逐漸降低了，因為是為了追求幸福，荒誕也沒有那么可怕了。加繆認為，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一方面感知著荒誕的惡，隨時對此保持著清醒的認識，不對任何不切實際的未來抱有幻想，另一面在這個基礎之上，積極地活著，積極地追求人性中的美好，大地帶來的各種快樂，只追求我們觸手可及、實實在在的幸福。這就是荒誕人的最美好狀態(tài)。加繆通過一系列的思想探索，以荒誕為起點，實現(xiàn)了對荒誕的超越，最終確證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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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加繆.加繆散文集[M].杜小真，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出版社，1989.

作者簡介：

張文文（1994-），男漢，四川廣安，西北政法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