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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辨賣油翁的“睨”

      2019-01-31 02:00:10葛筱寧
      中學(xué)語文 2019年7期
      關(guān)鍵詞:陳堯油翁射箭

      葛筱寧

      《賣油翁》出自歐陽修的《歸田錄》,曾入選人教版初中語文教材,是一篇生動有趣又富于人生哲理的文言短文。

      對于賣油翁的“睨”,一般注解為“斜著眼看,形容不在意的樣子”,比如目前的滬教版和統(tǒng)編語文教材。可有人早就指出“睨”應(yīng)當(dāng)解釋為“偏著頭看,形容觀賞某種事物時的自然而然的習(xí)慣性動作”(時俠峰《〈賣油翁〉中“睨”字淺見》,《安徽教育》1993年6月);近年,也有人認為“睨”不是“斜著眼看”,而是一般意義上的“視、看”(李斌《“睨”就是“斜著眼看”嗎?》,《語文學(xué)習(xí)》2017 年 5 月)。

      然而據(jù)筆者淺見,以上理解均有偏頗之處。

      前者將“睨”解釋為“偏著頭看,形容觀賞某種事物時的自然而然的習(xí)慣性動作?!憋@然將“睨”視為賣油翁的個人習(xí)慣,這一因素太過偶然,這種解釋略微牽強。后者認為“睨”即一般意義上的“視、看”?;焱绊薄耙暋倍咧x,值得商榷?!绊钡脑x即“斜視”,一般在古詩詞中解釋為“視,看”,如《楚辭·離騷》“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xiāng)”、韓愈《答張徹》詩“倚巖睨海浪,引袖拂天星”;但在古代散文中,一般作“斜視”解,如《左傳·哀公十三年》“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特別是《禮記·中庸》“執(zhí)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和《孟子·滕文公上》“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兩句,將“睨”與“視”分辨得十分清楚。

      歐陽修作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在寫作上一向是很認真推敲的,如帶病增改《相州晝錦堂記》“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xiāng)”的“而”字以及刪改《醉翁亭記》開頭數(shù)十字,最終定為“環(huán)滁皆山也”五字。且《歸田錄》里也有許多文句如“視子之相,不過一幕職”“諫議熟視之曰”使用了“視”,可見,“視”“睨”二字在歐陽修筆下應(yīng)有不同之義。

      那么,該如何理解賣油翁的“睨”呢?

      首先,我們從賣油翁“觀看”陳堯咨射箭的常理來分析:賣油翁來到“家圃”,放下?lián)樱驹谝慌钥搓悎蜃缮浼?,一開始肯定不會斜著眼看,應(yīng)是正眼視之,畢竟陳堯咨“十中八九”的射藝,值得關(guān)注。但接下來賣油翁“看”出了門道,悟出了玄機,方有“睨之久/而不去”①的舉動??梢?,賣油翁“看”的整個過程隱含了他心理上一個變化——從一開始的正眼相看,到后來的“睨之久”;自然也是他情感上的一個變化——從一開始對陳堯咨射藝的關(guān)注,到后來的淡然以對。

      “睨”就是賣油翁“看”的最終結(jié)果,也是對陳堯咨射藝的最終態(tài)度與最終評價。它從眼神方面描摹出賣油翁“斜視”所呈現(xiàn)的一種情感態(tài)度,這種情感態(tài)度就是淡然。

      其次,從陳堯咨質(zhì)問賣油翁“汝亦知射乎?”這一句話里,可以側(cè)面反映出,賣油翁的“睨”含有淡然視之的情感態(tài)度。

      陳堯咨劈頭質(zhì)問賣油翁:“汝亦知射乎?”(“你也懂得射箭嗎?”)這一問咄咄逼人,全然充斥著一肚子的懷疑,為什么?是因為賣油翁對他的評價(“但微頷之”)一般嗎?顯然不是。針對賣油翁不太高的評價 (“但微頷之”),應(yīng)該是陳堯咨的第二句“吾射不亦精乎?”這一反問。

      所以,“汝亦知射乎?”(“你也懂得射箭嗎?”)這一輕慢的疑問,顯然是針對賣油翁站在旁邊“睨之久”的“睨”。因為賣油翁始終很淡然,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要知道“陳康肅公堯咨善射,當(dāng)世無雙”,他曾自述道:“(我)每以弓矢為樂,坐客罔不嘆服?!雹谠囅?,如果賣油翁的“睨”不含有“淡然視之”的情感態(tài)度,又如何刺激到陳堯咨驕傲的神經(jīng)?又如何能使陳堯咨劈頭就使用“汝亦知射乎”這種攻擊性的語言呢?“汝亦知射乎?”中的虛詞“亦”完全暴露出他對賣油翁“睨之久”的“睨”一種不滿情緒及輕視的態(tài)度。

      由此可知,賣油翁的“睨”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情感態(tài)度就是一種氣定神閑的淡然。

      課文注釋將“睨”解釋成“不在意的樣子”,是對賣油翁“睨”所蘊含的情感態(tài)度有所誤解。賣油翁并沒有不把陳堯咨射箭放在心上,否則不會“睨之久/而不去”,也不會“微頷之”,更不會像陳堯咨那樣傲然待人。“睨”其實是賣油翁意識到射箭與倒油同屬“熟能生巧”這一道理時,從眼神流露出來的一種情感態(tài)度,它既不是“偏著頭欣賞”,也不是“認真正視”,更沒有“瞧不起”的意味,而是認真觀看(陳堯咨射箭)后的淡然視之。

      綜上所述,課文對“睨”的注釋“斜著眼看,形容不在意的樣子”若改為“本義是斜著眼看,在這里形容淡然看待”也許比較妥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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