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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學科之鏡鑒:美國漢學視閾中國古典小說宗教議題的主要維度

      2019-02-24 11:30:09王玉瑩
      關鍵詞:古典小說佛教小說

      何 敏,王玉瑩

      (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四川成都610054)

      一、引言

      在北美漢學界對中國古典小說研究領域,文學與宗教的關系一直備受關注?,F(xiàn)代漢語中的“宗教”來自日語轉譯英文的“Religion”。西方傳教士來到中國之前,漢語中沒有詞語可以對應西方話語里的“Religion”。最早的傳教士受基督教影響,認為中國本土的宗教實踐是“迷信”。[1]一直到20世紀,仍有漢學家認為中國“缺乏宗教啟發(fā)性”[2]。西方人士在面對中國宗教時,往往面臨如下困惑: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都具有其明確的特征、范疇、內容、指向。而中國的宗教與傳統(tǒng)文化密不可分,其宗教實踐與源自西方的“religion”一詞所涵蓋的意義指向甚為相異,有其獨樹一幟的獨立性,這也是早期傳教士和漢學家無法正確認識中國宗教的原因。

      可喜的是,今天的漢學家逐漸認識到這種基于中國文化的宗教獨特性。勞格文(John Lagerwey)指出:“中國宗教是一個象征系統(tǒng),它跳出階級社會的共同象征體系,包括儒教、佛教、道教、連同各種巫教的神職人員及看風水、看相、算命等占卜活動……中國的宗教研究必須首先考慮中國人的宗教經驗,要用中國人自己對宗教的理解和實踐來理解中國宗教。”[3]勞格文的論述里有對中國宗教獨特存在的理解與尊重,這是與西方“Religion”概念有所相異的表達。

      中國古典小說與宗教淵源很深,從小說的源起開始,小說便與宗教結下了淵源。作為通俗性很強的樣式,小說中總是會出現(xiàn)各種宗教現(xiàn)象。余國藩寫道:“現(xiàn)代多數文史學家眼中的‘小說’一詞,可溯至漢末與六朝其時在上與在下,汲汲關懷廣義上可稱之‘超自然’的問題,舉凡‘不朽’、‘來生’、賞罰與因果關系,以及道術、巫法、煉丹等都是他們關注的事物?!盵4]359從“因果報應”,到“煉丹術”“巫法”,古典小說中的宗教描寫呈現(xiàn)混雜化、通俗化,這種通俗性讓它對大眾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本文謹從勞格文對中國宗教的界定出發(fā),從古典小說的起源、素材及小說中體現(xiàn)的宗教內容三方面,來探討美國漢學界對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宗教敘事研究。

      二、宗教與小說起源

      美國漢學界對中國小說起源有諸多理論假設,其中主要的一種,即杜志豪(Kenneth DeWoskin)的“六朝志怪起源說”和梅維恒(Victor Mair)的“變文起源說”。

      1976年,密西根大學漢學家杜志豪發(fā)表的《六朝志怪與小說的誕生》,成為漢學界探索小說溯源的重要作品。杜志豪認為:三國、西晉的志怪作品中,已經能看到佛教影響。到了東晉,志怪作品中記述佛法、僧徒的故事明顯增多。六朝末端,史傳與志怪開始分流,敘事文本呈現(xiàn)出新的特征。六朝志怪有強烈的宗教特征,這緣于志怪與宗教的諸多聯(lián)系。道教是中國本土宗教,在東晉南北朝時期基本完備。很多志怪小說都打上了很深的道教烙印?!渡裣蓚鳌贰侗阕印贰端焉裼洝分?,為了宣傳神道,寫作者常用故事做載體,講究故事的完整,人物的豐滿,他們刻意渲染氣氛,突出人物,使讀者受到強烈的文學感染。面對虛幻的神仙鬼道,寫作者在時空上進行了富有想象力的虛構創(chuàng)造,他們常采用第三人稱限制視角敘事,力圖要使讀者相信虛幻的故事為真實。因此他們列舉具體的時間、地點、人物籍貫,著力描寫當事人所見所感的主觀感受,進入觀察主體的內心世界,為讀者再現(xiàn)故事情景。這是一種包含虛構的文學想象。雖然志怪中的鬼神神仙常常來自上古神話中的原型,其中也多有神仙鬼怪、巫術方士,成為“古今語怪之祖”。魏晉南北朝的“志怪”之作,成為中國小說史的開端。因此,杜志豪的結論是:“很難想象,沒有在《搜神記》中呈現(xiàn)出來的虛構想象,會有唐傳奇的產生。同樣,沒有《詩經》,或者《漢書》的描寫,會有《搜神記》?!盵5]

      杜志豪的“六朝志怪”起源說里探討了道教對小說起源的影響?!白兾钠鹪凑f”則探討了佛教與小說起源的關聯(lián)。

      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梅維恒教授認為:源于印度佛教影響的變文,對中國白話小說產生了重要影響,在變文產生前后,中國的敘事文學有著本質差異。正因為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影響到中國社會和文化的方方面面,也最終導致中國敘事文學里有真正的“虛構性創(chuàng)造”[6]因素的產生。

      小說的本義是“虛構”。在變文出現(xiàn)之前,中國沒有實際意義的虛構文本。中國在唐代之前的文本里呈現(xiàn)出來的是對真實的模仿,在佛教進入中國之前,文本中的幻想因素對中國讀者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唐代的佛教讓務實的中國人有了“虛”的概念,也因此才有了“虛構”的理念與創(chuàng)作激情[7]5。敦煌變文出現(xiàn)之后的中國敘事文本與早期敘事的明顯差異正在于變文的想象呈現(xiàn)出來的虛構性。一種文學類型不會無緣無故發(fā)生如此明顯巨大的變化,從印度到印度尼西亞和其他南亞國家傳來的變文成為解釋這種突然變化的謎底。而中國早期敘事傳統(tǒng)為何與印度和西方的傳統(tǒng)如此不同呢?梅維恒認為:“閃語與印度的宇宙觀里,世界由獨立于存在之外的事物構成,閃族文化認為創(chuàng)造者擁有從無到有的創(chuàng)造能力(無—創(chuàng)造者—全部事物)……中國的本體觀則截然不同,中國認為世界切實存在,決定事物順序(無—程序—一切)?!盵7]6

      唐代的佛教傳入中國后,經歷了本土化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中國人對虛構世界產生了深厚的興趣,印度的“空”的觀念是一個從無到有的虛構過程,中國的敘事觀念因此產生巨大轉向,變文開創(chuàng)了新的敘事潮流,從佛教真正切實融入中國社會的唐代開始,敘事開始有了根本性的變化,最終匯聚成后世小說發(fā)展的洪流。中國具有虛構意義的小說正是受了印度韻散結合以表達佛教或歷史故事的形式的啟發(fā)而形成。佛教的演繹先間接講經,而后演繹佛教故事,這與后來白話小說的形式非常相似。變文抄錄者在抄寫的過程中按照自己的想象對原作進行增補,在“一說一抄”的過程中,敘事內容不斷擴展,情節(jié)愈加豐富,這種模仿與想象對白話小說創(chuàng)作也形成影響。到了明清之后,文人開始有意無意地模仿口頭文學,創(chuàng)作具有中國特色的文本,最終形成明清時期的繁榮景象。

      梅維恒的論述為中國小說起源添加了一種新的注解。雖然對梅氏的看法可能會有不同意見,但“不管我們是否同意梅氏之論小說起源,相信沒有人會反對佛教曾為虛構文學提供素材,引進過新的文學與語言形式”[7]6。佛教傳入中國,不僅意味著中國出現(xiàn)了一種新的宗教,也意味著一種文化的引進,其影響力之強,遍及中國社會文化生活的每一個側面。

      三、宗教內容:小說創(chuàng)作的素材

      中國小說有記實的傳統(tǒng),古典小說因此或多或少和宗教產生了關聯(lián)。如作品中出現(xiàn)的大量題材都來自宗教。一些宗教觀念如“業(yè)報”“人生如夢”等,結合佛祖、高僧、奇人的事跡,為中國小說提供了很多素材來源。宗教成為社會環(huán)境描寫的組成部分,或成為安排情節(jié)的一種手段。

      1.宗教成為小說題材

      美國漢學家注意到宗教題材在文學作品中的普遍性。冉云華(Jan Yun-hua)在《佛教文學》中指出:“中國古典小說與佛教淵源甚深,小說史幾乎從開篇起,便與佛教相關。佛教對中國古典小說而言,其首要影響便是為小說創(chuàng)作提供了素材,激發(fā)了小說作者的想象力,并影響了作者的人生態(tài)度和宇宙觀,再折射到作品之中?!盵8]

      佛教作為小說的素材,最突出的例子莫過于《西游記》?!段饔斡洝返膩碓词恰洞筇迫厝〗浭吩挕?,是一出說經話本,共三卷十七段?!洞筇迫厝〗浭吩挕穪碓从谝粯稓v史史實:唐僧取經。唐太宗年間,年僅25歲的青年和尚玄奘和一名弟子只身前往天竺游學,這在佛教史上是一樁奇跡。根據玄奘的事跡改編的文本,成就了中國古典小說史上最偉大的神魔小說《西游記》。漢學家浦安迪(Andrew Plaks)對此評論:“小說《西游記》是一組不斷擴充的一套故事之最終階段……小說與它原始素材的關系,只有當這些素材被鑄入新的文體模型后使故事發(fā)生了根本性的結構變化,并被賦予新的意義?!盵9]175

      在中國小說的演進過程中,從變文而來的韻散結合的文體,衍生出了諸宮調、寶卷、彈詞等說唱文學,并表現(xiàn)于話本中,成為章回小說來源的重要素材。以寶卷為例,寶卷是宋末起出現(xiàn)的一種俗文學藝術,和變文關系密切,作者大都是僧侶尼姑,內容有佛經故事、勸事文、神道故事和民間故事,內容大多宣揚佛教教義,即因果報應、修道度世的生活,宗教色彩非常濃厚。韓南指出:“《金瓶梅》中有幾處引用寶卷來源,分別來自《五祖黃梅寶卷》《黃氏女寶卷》《金剛科儀》《五戒禪師寶卷》等,內容以因果報應、得道修行為主[10]106。”

      2.小說中的佛教思想

      西方漢學界關注佛教思想在古典小說中的反映,小說作為中國社會儒家傳統(tǒng)中的非主流文學模式,對佛教思想有著精確的表達。佛教往往關系著小說的主題及整個故事的結構和框架。古典小說中,如果深入地辨析,會發(fā)現(xiàn)不同程度地存在佛教思想成份。如因果報應、地獄輪回等。漢學家在解讀古典小說時,往往對此做出敏感回應。

      明清時期,佛教凈土宗倡導業(yè)報輪回,因果報應、無??嗫盏茸诮趟枷氤蔀樾≌f中的美學特征。韓南(Patrick Hanan)指出:“到了《金瓶梅》成文時期,運用佛教說教已經成為小說文體美學輪廓中常見的格局,甚至在根本套不上這種教義內容的作品里也用來作為一種固定的結構格式?!盵10]114夏志清(C.T.Hsia)也認為:因果觀借助報應、轉世的描寫,給作品以故事框架。部分小說里,這已成為一種模式,如《紅樓夢》中絳珠仙草的還淚即是一例。何谷理(Robert Hegel)注意到明朝人對小說認識常常攀附經史子集,強調其“扶持綱?!薄疤斓垒喕亍薄耙蚬麍髴钡纳鐣Ч!端逄蒲萘x》《隋煬帝艷史》《隋史遺文》《西游補》這樣的小說是“作家們用以表達他們嚴肅的藝術實驗追求和精神表達的文學形式,很多作家得用小說來提出或解答他們對涉及到人類生存意義的疑問?!盵11]317世紀時,中國佛教已充分世俗化,滲透于生活與觀念的方方面面,白話作品中顯示出明顯的佛道影響的痕跡。在世情類巨著《金瓶梅》《紅樓夢》《儒林外史》中,全書都多少依據佛理為基本框架,小說中有僧尼出現(xiàn),佛教成為社會環(huán)境描寫的一部分。即使是李漁的性喜劇《肉蒲團》中,也是作者在依據佛理“傳達一個道德信息”[11]171。

      明清時期的“文人小說”處處皆體現(xiàn)出“空”和“因果報應”的宗教教義。小說中,談佛說空常常體現(xiàn)為具體情節(jié)中體現(xiàn)出的“空”,將“空”設定為小說中的人物、情節(jié)、主旨。浦安迪認為,將“佛學說教”或明或暗地表現(xiàn),已成為小說的固定格式。佛教中,“五蘊”由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五種因素構成,本質為空,世間萬物都是假象?!吧迸c“空”是理解《金瓶梅》的核心關鍵,“財色皆空”體現(xiàn)了《金瓶梅》全書的立意。小說中,西門慶的貪財好色促使他不擇手段地積累,大肆揮霍,最終因為性欲和物欲的極度膨脹而毀滅。這正是作者對世事無常和萬事皆空的表達。同時,因果報應的概念貫穿著《金瓶梅》的全部情節(jié)?!胺饘W上的因果報應概念在各回中是這樣表述的:第10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第29回‘冤有頭債有主’;第59回也有類似的句子?!盵9]162小說中的“物歸各主”“看官聽說”都突出地指明那些正在進行的事情會得到什么樣的后果,這在小說中第19、30、31、62、82、87 回都有明確的體現(xiàn)。 因此,浦安迪明確得出結論:《金瓶梅》全書就是一個在復雜的人際關系框架下的佛學因果報應框架。小說中所有相關人物的言行舉止都是僧侶們眼中的“空”?!吧奔词恰翱铡?,“在這部可說是整個中國文學中描寫世情最精辟入微的杰作里,它那反復告誡人們要從聲色的虛幻中覺悟過來去領悟一切皆空的說教,聽起來讓人心灰意冷?!盵9]113《西游記》中,作者也在談“色”與“空”。小說中,人物歷經磨難,最終到達圣地。從出發(fā)到回歸,唐僧師徒不過回到了原點。《西游記》是一部對“空”的超越文本,“悟空”的名字中,作者在探討“空”存在的意義?!吧焙汀翱铡倍际翘摕o,成道之路是指返歸自我,而不是成佛之后消滅自身[9]235。

      佛教的結構模式多衍生于佛教的報應理論,這在多部古典小說中得到體現(xiàn)。如余國藩認為,在《紅樓夢》中,作者將人生如夢的觀念放在一個強大而復雜的小說體系中,構成了一個復雜多變的復調敘事世界[12]。故事中發(fā)生的一切都是前世注定,故事中的人物是身在宿緣而轉世投胎,人物之間關系前世注定,結局也早就注定。這樣的敘述,可以加強故事的完整感,適合明清時期民眾的審美心理。

      3.小說中的道教表現(xiàn)

      道教是中國本土宗教,以“道”為最高信仰。道教與小說有天然的親緣關系。志怪體、傳奇體、話本體、章回體,都與道教有密切聯(lián)系。道教強調自然無為、以柔克剛,強調“有生于無”,強調對虛的重視,這對文人的品格塑造產生重大影響。

      漢學家對道教在小說中的表現(xiàn)有很多論述。牟復禮(Frederic W.Mote)在《中國思想之淵源》(Intellectual Foundations of China)中認為,《易經》是中國思想的最早原型之一。浦安迪也在其著作中大量引用《易經》和道家美學論證其觀點。如在《紅樓夢的原型與寓意》中,浦安迪論證《紅樓夢》中的“大觀”意義是“封閉空間中的廣闊視野”[13],這符合《易經》《莊子》中出現(xiàn)的“大觀”的含義。《紅樓夢》中包含了中國博大精深的哲學和宗教思想,如老子、莊子、孔子、孟子、大乘佛教等思想。

      陰陽五行學說緣自《周易》,對后來古代哲學有著深遠的影響。漢學界里對社會性別研究的焦點之一正是女性與男性的陰陽互補的性別關系結構。南加州歷史學教授費俠莉(Charlotte Furth)認為,中國傳統(tǒng)中黃帝的身體從根本上就是雌雄同體的,“陰陽調和”正是雌雄同體的一種表述。夏志清認為,古典小說中女性書寫與中國傳統(tǒng)中的陰陽有關。柏蒂娜·耐普認為,中國傳統(tǒng)哲學無論儒家、佛家,對女性的輕視都顯而易見。只有道家的陰陽平衡論對女性有所尊重。因此,她力圖探討中國的絕對父權體系對女性書寫的影響。艾梅蘭指出,中國人的道德秩序是以陰陽為基礎的。在一個等級分明的社會矩陣中,陽屬于統(tǒng)治者,家長、長者、男性;陰屬于被統(tǒng)治對象,包括孩子、幼者、女性。陽凌駕于次等的陰之上,只有將陽高于陰的秩序固定下來,社會才能穩(wěn)定,否則過剩的陰會有力地顛覆陽的秩序,引發(fā)天災人禍。

      《鏡花緣》是一部與道教頗有淵源的明清小說。林語堂的二女兒林太乙是《鏡花緣》的英譯者,她在譯本中專門添加“世俗道教注”(A Note on Popular Taoism),詳細給西方讀者介紹《鏡花緣》中的道家思想,因為“李汝珍借用世俗道教的特征表明他自己對人生的看法”[14],林譯本受到廣泛歡迎,這與譯者對道教的詳盡注釋,以幫助歐美讀者理解中國宗教有關。高張信生(Hsin-Sheng C.Kao)在其作家專論《李汝珍》(Li Ju-Chen)中,討論了小說中呈現(xiàn)出來的道家謫仙回歸模式。雖然《鏡花緣》的故事情節(jié)紛繁復雜,但縱觀全書,至少可以理清一主一次兩大故事線索,從小說主要線索看,百花仙子及群花被貶謫入世開端,而副線則是唐敖等勤王黨與武則天的斗爭,這條副線依然運用了同樣的模式,所有人物都非肉體凡胎,而是天上星宿下凡,來體驗人世的。所以,故事結構無論是主副線都遵循了思凡——人間——天上的故事過程,完成降凡——歷劫紅塵——悟道回歸的敘事任務。

      道教中有一類人物叫方士,黃宗智(Timothy Wong)認為:如果從中國方士傳統(tǒng)出發(fā),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劉鶚的生活與小說。劉鶚像傳統(tǒng)方士一樣多才多藝,他治理黃河、經商、懂占卜、中醫(yī),老殘也治理黃河、行醫(yī)、占卜、懂音樂地理以及國外科技。作為一名旅行者,老殘不屬于他走過的地方,亦不屬于他參與活動的任何集體。老殘與官方有一種相互依賴的關系,這正好符合杜志豪對方士的定義,方士“取悅于宮廷,亦聞名于普通人。他們從官方得到保護,官方也需要他們,因為有權勢的人從有很好聲名的方士那里得到有益建議,這也是他們了解民意的一個好辦法”[15]?!独蠚堄斡洝防锢蠚堃驗樗姆枪俜缴矸萘私饬巳碎g疾苦,然后把這些反映到他信任的官員處解決問題。老殘的角色正是劉鶚的角色,一個20世紀的道士。

      “混沌”是道教中一個常見意象。它與西方神話源頭的卡俄斯(Chaos)在界定上有相似之處,漢學家對此概念很感興趣。中國的“混沌”一詞來自《莊子》,代表著一種天然的“沒有秩序”,這是一種陰陽交融的和諧狀態(tài),“混沌”與大觀園里少女天真浪漫的氣質相契合,是大觀園的一個特點[16]。周祖彥認為,《紅樓夢》中反復出現(xiàn)的“混沌”,反映了作者的道教思想,曹雪芹在經歷了生活上的諸多失意之后,轉向道教尋求安慰。很自然地,他會將“混沌”的概念和形象反映在他的作品之中[17]。

      四、宗教混雜及其文本呈現(xiàn)

      作為通俗性很強的文學樣式,古典小說中總是會出現(xiàn)各種宗教人物,無論是佛、菩薩、道士,還是和尚、女仙,都充滿了市井氣息。漢學家和國內學者一樣,注意到中國文學中宗教與儒家倡導的道德理念相結合,表現(xiàn)出佛道合一或三教合一的色彩?!昂弦弧保溉?、釋、道的宗教活動存在于同一個故事空間,教理、教義同時出現(xiàn),互相影響。這是一個宗教世俗化的進程,這種模式在明清的白話長篇里尤其普遍。

      1.古典小說中的宗教混雜

      中國歷史中的佛、釋、道教本屬于不同的宗教派別,古典小說中卻常常出現(xiàn)僧侶、書生與道士同時出現(xiàn)的場景。其中出現(xiàn)得最多的是:佛道混雜或三教合一。漢學家基于國內相關研究的基礎,對各種宗教混雜現(xiàn)象亦做出相應詮釋。

      古典小說宗教混雜書寫中,最常出現(xiàn)的是佛道相雜。小說中常出現(xiàn)一僧一道結伴而行的現(xiàn)象?!都t樓夢》中的空空道人出現(xiàn)在小說第一回:“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而在后面又寫道:“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轉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18]對“空空道人”究竟從何而來,在小說中有何意圖,寄寓作者何種愿望,漢學家對此做出多種解讀?!翱湛盏廊恕?,意指“空”,首先關于“空空道人”是道士還是和尚,漢學家有不同的看法。從“訪道求仙”,可見“空空道人”是道家人物,而后“悟空為情僧”,則“空空道人”是佛家的人物。對“空空道人”的身份,漢學家也各持已見。李前程(Li Qiancheng)認為“空空道人”是僧人,而浦安迪在《離開花園:關于中國文學名著的思考》(Leaving the Garden:Reflections on China’s Literary Masterwork)中則認為,空空道人是一個道士。馬克·費拉拉(Mark Ferrara)也認為空空道人是和尚,是“從佛教禪宗角度解讀曹雪芹人‘隱意’的最佳方法”[19]。對“空空道人”到底屬于佛,還是道,漢學家和國內學者一樣,各執(zhí)一辭,尚無定論。對“空空道人”的不同看法,正是小說書寫中將佛道混雜的例子。

      雖然同為佛道混雜,但小說作者對佛道的態(tài)度仍然有所區(qū)別。何谷理認為:《西游記》《西游補》明顯是揚佛抑道的,而《封神演義》《綠野仙蹤》則揚道抑佛?!端逄蒲萘x》中的“王敖老祖”“梨山老母”都是道教的神仙。在《西游記》中,鎮(zhèn)壓孫悟空時,如來與玉皇大帝同時出馬,鎮(zhèn)壓造反的猴子。西天取經途中,在鎮(zhèn)壓妖魔鬼怪時,菩薩和道士也常常出現(xiàn)在同一畫面之中,體現(xiàn)出佛道的融和,這與中國歷史上佛道二教在根本教義上有部分相似性有關。佛教與道教都要求修行者摒棄個人欲望,遠離與塵世的關聯(lián),清心寡欲,達到超脫之境[11]210。馬倩(Qian Ma)在分析《鏡花緣》時認為,《鏡花緣》中是抑佛揚道。小說展開的邏輯是:在道教的謫凡框架中夾雜著因果報應模式,這一模式在中國古代小說中屢屢出現(xiàn)。

      三教合一的論述中,首推浦安迪在《明代四大奇書》中對《西游記》的論述。浦安迪認為,《西游記》書中出現(xiàn)了很多宗教術語和宗教意象,不屬于佛、釋、道中任何單獨派別,“與其說是一種人為的折衷主義運動,不如說更像是整體的結合”[9]210,這首先體現(xiàn)在“心”的存在?!靶脑场笔侨珪粋€重要意象,無論是佛教、道教、亦或儒教,都從不同角度關注“心”,《西游記》正是一部關于“心”的旅行。從外部看,它是一部朝圣之旅,同時,它亦是一出內心求道的寓言。朝圣之路上的妖魔鬼怪正是心中的掛礙。如“三打白骨精”故事中,白骨精三次化為人形,唐僧即為其所迷惑,這正是一種“昧心”??梢园l(fā)現(xiàn),朝圣之旅的終級目的并非遙遠的佛門圣地,而是一場內心的修行,《西游記》就是一場以“心”統(tǒng)三教,三教共同對內心的自我關照。

      而“心”與“道”的關系究竟如何呢?作者吳承恩與譯者余國藩皆認為“心”與“道”可互證。前者將《西游記》第一回回目標題取名為“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即作者認為“道”之所生在于“心”之所養(yǎng);后者認為《西游記》是一部將虛構的情節(jié)與宗教意義結合緊密的作品。“這種宗教意義,乃由小說中直指儒釋道三教的經典所形成的各種典故與象征組成。三教并陳,又大量取其所需教義。這正是《西游記》能夠屹立中國小說史的原因?!盵4]367

      2.僧道度脫悟道框架

      佛道二教因其對外物和功名的淡泊,形成超脫的處世態(tài)度,形成各自的悟道傳統(tǒng),因此有了很多度脫的小說文本。多爾·利維(Dore J.Levy)認為,佛家思想是小說的哲學框架,但小說的主旨是對智慧的思考。李惠儀(Li Wai-yee)質疑賈寶玉是否真的悟道,“以情悟道”是警幻仙姑的使命,“迷幻”是指被相入一個迷狂的充滿幻念的世界,“警幻”意味著主體對虛幻的意識。[20]瑪麗·司各特(Mary Scott)認為,《紅樓夢》和《金瓶梅》兩部作品以復雜的對稱結構,展現(xiàn)了兩個家庭在不當的行為之后走向毀滅,或悟道。小說中,無論是花園、主要人物形象,都帶有佛教意義的“財”“色”特點,對賈寶玉和西門慶而言,故事中的主線都是修煉的過程??梢哉f,大乘佛教行善濟世的入世精神,正是作者選擇度脫的根本原因。不同的是,賈寶玉悟道出家,而西門慶“色即是空”,最終歸向虛無。小說從哲學角度而言,都是“道”的詮釋,是對整個中國文化歷史的概括,而賈寶玉和西門慶都不能從歷史的宏觀角度,理解生活的本質。

      李前程的《啟悟小說:〈西游記〉、〈西游補〉和〈紅樓夢〉》是一部從宗教角度解讀古典小說的論著,該書可以看作是漢學界第一部專門論述佛教思想對中國章回小說影響的專著,自出版伊始,在漢學界既有較大影響。李前程認為:中國章回小說將佛教啟悟觀念融入了小說的敘事框架,在《紅樓夢》中,寶玉的性格是“癡”,“癡”為佛教所說的“三毒”之一,佛教式的解脫必然要求寶玉戒絕“癡”心,進入度脫框架?!胺鸾檀蟪伺尚麚P的尋求解脫的思想傳統(tǒng)和贖罪方式對《紅樓夢》的情節(jié)、結構、表達方式、內部矛盾與沖突的化解以及小說結局寶玉出家的情節(jié)安排都有重要影響?!盵21]153《紅樓夢》在第一回就明確指出:要神瑛侍者與絳珠仙子下凡度脫凡人,這顯示了它對度脫文學的熟悉與繼承?!都t樓夢》從根本上說是一個宗教性質文本。

      “寶玉唯一的解脫是擺脫情欲的吸引。他的癡情是牽絆,他一直希望與之相伴的女人是他的魔障。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些女性于寶玉而言,正是《西游記》與《西游補》中的妖魔?!盵21]130

      賈寶玉的悟道與《西游記》中的悟道不同,《西游記》的度脫框架是:舍離—啟悟—回歸,小說人物要歷經一番啟悟歷程,回歸佛界?!都t樓夢》則關注世俗中的種種欲望,否定世事人情。李前程多次引用脂硯齋的評語來指出《紅樓夢》中的佛教思想,“以情悟道”體現(xiàn)了這部小說的特色。賈寶玉深情、用情,到了情之極致,但最終拋下凡情,轉情為悟,去尋找“道”的天地。而“悟”的途徑是通過度脫者。在《紅樓夢》中,警幻仙姑和空空道人都是度脫者的形象,得道的僧道為了啟悟被度脫者,往往要引導他們認清世界的本來面目,度脫的方式常常是入夢。《紅樓夢》中的柳湘蓮在尤三姐自刎后,夢見她來告別,而后出家。賈寶玉神游真如福地,領悟自己與林黛玉的前世關系,得到度脫。在《西游補》中,董說發(fā)揮其想象力,整部小說建構于孫行者的夢境,在“青青世界”“古人世界”“未來世界”中經歷種種魔難,最終被虛空主人喚醒,走出夢境?!皦艟场背休d著董說多層次、多維度的創(chuàng)作目的。

      《西游補》在佛教方面的度脫觀也引起不少漢學家的關注。何谷理認為:《西游記》中的孫悟空非肉體凡胎,不識情欲為何物。而《西游補》的作者為孫悟空補上“出情”的一課,讓他遇到鯖魚精,以“先走入情內”,再“破情而出”,最終悟道。“鯖魚”是“情欲”的諧音,被當做“妄心”的代表。《西游補》中,處處可以看到“情”的暗示。《西游補》正是通過佛家人生如夢的思想,以完成孫行者的度脫之旅。白保羅關注《西游補》里悟空“悟道”的過程。英雄要認清“來路”或“本來面目”,啟悟的方法是進入夢境。小說中,孫行者穿梭于古今,各種富貴如浮云。小說最終的指向是出世修道的傳統(tǒng),核心在于對人生真諦的終極意義追問。葛銳(Ronald Gray)指出,西方紅學對小說中佛教思想的關注使大家忽視了道教的體現(xiàn):“寶玉的思想發(fā)展和他回歸石頭本原的結局,可以視為是道家啟悟歷程的寓言?!盵22]這對于絕大多數傾向于從佛教解脫角度解讀賈寶玉的結局,顯得與眾不同。

      五、結語

      美國漢學界對中國古典小說的宗教敘事研究成果多樣,從報刊上的只言片語,到期刊、博士論文,乃至專門著述,大大豐富了漢學界的古典小說研究。研究呈現(xiàn)出斑駁陸離的紛繁色彩,賦予了古典文本更廣闊的意義空間。總地說來,漢學界的宗教敘事有如下特點:

      其一,善于借用中國學者成果。漢學家一貫重視來自中國的研究資料。如浦安迪的研究體現(xiàn)出以中國傳統(tǒng)小說評點為依據,再深入探討古典小說的敘事方式,發(fā)現(xiàn)它與西方敘事文學的異同。

      其二,中西比較宗教的角度。漢學家的古典小說宗教敘事研究或多或少使用了中西比較宗教的方法論,豐富了比較宗教學的內容,并進一步拓展了古典小說研究的范疇與影響,使之在世界上開始更為廣泛的跨文化對話與交流。

      其三,跨學科的研究方法。美國漢學界對古典小說宗教敘事的研究體現(xiàn)出明顯的跨學科特征。研究者站在跨文化的視野中,通過對來自不同背景知識范式的清理,運用來自文學與宗教學之間的概念、范疇、話語、規(guī)則來互相闡釋,建立起跨學科的話語詮釋模式。這成為漢學界古典文學研究的一大特征。

      古典小說不僅屬于中國,也屬于世界。我們贊賞漢學家們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熱愛與理解,他們的研究成果不但讓世界認識中國,也從另一個認知角度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自身。在全球化浪潮已經席卷全球每一個角落的今天,立足于中國文學和文化本位,美國漢學家的中國古典小說宗教敘事研究對于拓展中國文學的海外意義空間,對于中學西傳和“輸出東方”,對于推動中西文學與文化的交流與發(fā)展都具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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