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宏宇
摘要:詩學意境的特征是情景交融、虛實相生和韻味無窮,然而“交融”與“相生”乃至“無窮”呈現(xiàn)的是情感和認知的單向性。詩學意境的妙處更在于“相反相成”。它主要呈現(xiàn)為情景意境的“不妨做次偽君子”的情趣、虛實意境的“難表其情”的輾轉(zhuǎn),還有韻味意境的“心香一瓣與君取”的悠長。它從另一個側(cè)面揭示了意境的生動性,為意境心理的縱深挖掘提供了文本與理論基礎(chǔ)。
關(guān)鍵詞:相反相成 意境 情景意境 虛實意境 韻味意境
詩學意境是文學形象的理想形態(tài)之一,它主要是指抒情性作品中呈現(xiàn)的情景交融、虛實相生、韻味無窮的形象系統(tǒng)及其生發(fā)的審美想象空間。在這個概念中,交融和相生呈現(xiàn)出了情和景的相輔相成,同時也體現(xiàn)了虛和實的相成相生。它的關(guān)聯(lián)是單向的。然而這只是一個方面,詩學意境的妙處不僅在于情景與虛實的單向性的共鳴,有時還會有博弈時的“相反相生”,從而增強了文學閱讀的趣味性,使得抒情性作品更加具有生命的美感。那么如何理解詩學意境中的“相反相成”,則是進一步理解詩學意境深層意味的關(guān)鍵。本文以王惲的《點絳唇》為例加以闡釋。
誰惜幽居?故人相過還晤語。話余聯(lián)步,來看花成趣。
春雨霏微,吹濕閑庭戶。香如霧,約君少住,讀了《離騷》去。
——王惲:《點絳唇·雨中故人相過》
一、情景意境:“不妨做次偽君子”的情趣
王國維說:“文學中有二原質(zhì)焉:日景,日情?!彼沂玖艘饩车膬蓚€重要的因素:情和景。一般來說,景是為了襯托感情,而情同時更加使得景也動人,二者是相輔相成的。如“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雨中的凄清是為了襯托燈下白頭人的愁苦,這是順向的襯托。然而類似的詩詞做得多了,難免形成思維和情感的固化傾向。再如《陋室銘》,“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劉禹錫所欣賞的是那種“往來無白丁”的貴族意趣,于是清幽、禪味成了文人普遍超脫的追求。但是在這首《點絳唇》中,卻出現(xiàn)了情景意境別有味道的博弈。
(一)情違其景,盡得風流
景并非為人而設(shè),情和景各領(lǐng)風騷、雙管齊下,反而激發(fā)了生活的別樣情趣和味道。
且看第一句:“誰惜幽居?故人相過還晤語?!币粋€問號就打破了傳統(tǒng)那種幽居同時又慎獨的意境,呈現(xiàn)了鮮活的生活氣息。偏偏是幽居孤處、寂寞難耐,偏偏是“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作者也就不再故作端莊,強作鎮(zhèn)靜,而是寫出了撲面而來的情趣味道。誰稀罕這樣的“寂寞沙洲冷”?人們更期冀一種暖洋洋的快樂:房中的君子啊,你也不必掩飾偽裝啦,更不要標榜什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啦,人生得意須盡歡,得開心處且開心。雖為隱者,別樣的快樂亦是一種境界啊。于細微處,洞見作者情懷,令讀者恍然豁然,不禁為作者的“小伎倆”哂然失笑。此處景為幽靜,情卻活潑,兩者相異,呈現(xiàn)出獨特的味道:做次偽君子,又有何妨呢?
(二)情中無景,一的一切
傳統(tǒng)的詩詞情景兩者互相糾纏,難分伯仲。諸如陳子昂的“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那種深沉而悲憤的情感與壯闊而蒼茫的景色相融得天衣無縫。然而有時詩人的情感恰如黃河之水,奔騰不止,所到之處,皆是個體情感,呈現(xiàn)出“一的一切”(來自于“一切的一”)。所謂“一”,它呈現(xiàn)的是情感的輾轉(zhuǎn)回旋和力道無窮,并不需要借助景色來表達。而“一切”,則內(nèi)蘊著情感的意識流式眾生相般的展示和鋪陳,給讀者的情感無限的引導和延伸。譬如“相過還晤語”,一個“還”字,真乃“一的一切”的真切體現(xiàn)?!斑€”,表示現(xiàn)象繼續(xù)存在,或者動作繼續(xù)進行。一方面承上啟下,一方面則點明了作者迫切渴望留住朋友、戀戀不舍的焦急心情。“你好不容易來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和你說說話,‘還要……”表達了作者無盡的情思、無窮的歡喜,唯恐錯過此等良機,唯恐靜夜孤燈、寂寞難耐。一個“還”字,競包容了如此多的情感:有故人自遠方來的喜悅,有唯恐朋友匆匆離去的恐慌,有對幽居獨處、寂寞煎熬的焦慮,還有“花開堪折直須折”的僥幸和竊喜……真是“一股腦倒出”,“一”中洞察“一切”,其樂也悠悠,其趣也無窮,曲盡“一的一切”之妙。
由此,境界最妙之處,不僅在于靜謐中說清幽,熱鬧中見歡愉,更是在于肅穆處意趣橫生,靜寂里心簾微動,倏忽中情意悠長,幽居處酒厚醇香。
二、虛實意境:“難表其情”的輾轉(zhuǎn)
一般而言,實境是指現(xiàn)實生活中逼真的景物、形狀和情境,而虛境則是“由實境誘發(fā)和開拓的審美想象空間”。這個“審美想象空間”既有想象的延伸和開拓,同時也包含了對人生的體味和感悟。虛境才是詩歌真正超越實境后形成的理想境界,然而“虛”貴輾轉(zhuǎn),方能意味深長。這種“輾轉(zhuǎn)”意境,則通過情感的詠嘆韻味表達出來。
“詩言志,歌永言?!焙沃^“永”?其一,“永”者,詠也,乃吟詠朗誦之意。所謂“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究竟是“來看花成趣”,還是人與花二者“相映成趣”?詩人沒有言明,鑒賞者更是心意懵懂,卻于吟詠長嘆中,忽而鐘情于花,忽而看重于賞花之人。是愛花呢,還是愛拈花之人呢?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在朦朧迷離之中,喜悅的情致躍然而出。由此,詩歌貴在“吟詠”,朗朗品讀之中,自味其香。其二,“永”,通“長”。你可以用長長的聲調(diào)感受它、體驗它。西方不是有“綿延說”嗎?各種情緒、各方感受都洶涌而來,澎湃起舞。激烈處,如“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余音裊裊,繞梁不絕,情思更是輾轉(zhuǎn)不盡。觀者又豈止是動情于觀花之趣?往昔之滄桑崢嶸歲月,今朝之粲然花底樹下,明日之縹緲寂寞孤影,匯聚而來,怎不令人悠悠長嘆、繾綣不已?于是,不經(jīng)意間,“永”滲透人“無窮”,吐納之間,真“氣”灌注……
三、韻味意境:“心想一瓣與君取”的悠長
韻味,總是被看作虛無縹緲的境界,卻又咀嚼不盡,自古以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來表達。殊不知,越是縹緲,越需要借助實境來傳達。此理,正是借助了有無和虛實的辯證法,方能娓娓道來,生動有趣。
王國維說:“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無我之境,人惟于靜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yōu)美,一宏壯也?!痹~的上半闋,始終停留在有我之境中。從“相晤語”到“花解語”,主人的情思,都蘊藏其中。而下半闋,春雨霏微,案幾濕潤,花香縹緲,詩人和故人似乎都消逝在這凄風苦雨之中。這里沒有了二人談笑甚歡的融洽氣氛,沒有了并肩攜手的親昵姿態(tài),沒有了賞花成趣的愜意情懷,徒剩下,一陣陣的斜雨涼風,吹透綠窗紗,潔凈而濕潤的案幾,映照著往日詩人孤單落寞的身影。于是,進入了“無我之境”。“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鼻∈沁@迷迷蒙蒙、惘然若失的狀態(tài),卻成就了“香如霧”的最高境界。且聽何永康講解:“都像卻都不像,叫你莫辨東南西北,叫你心癢癢地說不出所以然來?!欠N隱秘的、飄忽的思想意念,那種剎那間的感覺活動,融成了非現(xiàn)實的忘我境界。”試想,“香”,乃花之滋味,如何能幻化成“霧”?卻是這種“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感覺,凝結(jié)成一縷“心香”,彌漫在這綠風花雨之中,編織成一幅煙蒙蒙,雨蒙蒙,花眼惺忪,心醉徜徉的“霧”景圖。由此,從“有”到“無”,從“花香”到“霧愁”,自然過渡,意味無窮。
綜上所述,詩歌貴歡暢明快、一氣呵成,然而也貴纏綿俳惻、曲徑通幽。前者有其相映生輝的魅力,后者也有其別有洞天的味道。詩學意境正是在這樣的“相反相成”中才能更加見出生命的感覺與情感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