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靜雯
清初,朱彝尊對《樂府補題》的大力推廣,使得詠物詞重新占據(jù)詞壇重要地位。同時朱彝尊推崇姜夔詞的“醇雅”風格,標榜姜夔詞為詞之模范,開啟清代詞人學姜夔之風潮。本文從朱彝尊詠物詞出發(fā),探討其對姜夔詞“醇雅”風格的繼承。
姜夔詠物詞的“醇雅”風格,形成于多個方面。首先源于其作詞煉字煉句,辭微旨遠,寄托遙深,源于姜夔在詞中所寄托的醇厚雅潔的情感。姜夔一生漂泊無依,幾乎靠朋友接濟度日。縱然清貧苦澀,一生寄人籬下,但姜夔從不攀附權(quán)勢,始終保持著高雅志趣、清白人格。就如劉乃昌先生所說“姜夔的清苦閱歷和高潔品格,深刻地烙印于他的詞作中,他的人品和詞品是高度契合統(tǒng)一的?!盵1]其次源于其巧妙穩(wěn)妥的用典。再者源于其詞中冷寒意象的運用和清空意境的塑造。最后源于其所詠之物的高雅品質(zhì),姜夔二十多首詠物詞中,主要以詠梅為主,兼以詠荷、詠茉莉等花卉,而梅、荷等物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就是高雅的代名詞。
一、情感
在朱彝尊的部分詠物詞中,同樣也寄托著其醇厚的情感,如《長亭怨慢·雁》:
結(jié)多少、悲秋愁侶,特地年年,北風吹度。紫寒門孤,金河月冷恨誰訴。回汀枉渚,也只戀、江南住。隨意落平沙,巧排作、參差箏柱。別浦,慣驚移莫定,應(yīng)怯敗荷疏雨。一繩云杪,看字字、懸針垂露。漸欹斜、無力低飄,正目送、碧羅天暮。寫不了相思,又蘸涼波飛去。
開篇兩句描繪了一幅在秋天寒冷的北風中,一群大雁結(jié)伴遷徙江南的畫面,一個“愁”字點出“悲秋”主題。“紫寒”、“門孤”、“月冷”等冷寒意象的運用,創(chuàng)造了一種似姜夔詞的“清冷”意味,同時也進一步點明北方氣候的嚴酷?!皯佟弊终f明了大雁對江南的向往和期待之情,為后面的失望埋下伏筆?!扒膳抛鳌⒉罟~柱”用比喻的手法寫出了大雁飛翔的姿態(tài)形象。下片開始寫到達江南后的辛酸。歷盡艱辛來到自己滿心期待的江南樂土,卻不料仍是“慣驚移莫定”,惶惶不安,漂泊無定,這都是因為被江南的“敗荷疏雨”而驚嚇。接下來繼續(xù)描寫這群大雁在江南悲慘境地中的生活狀態(tài),無處落腳,輾轉(zhuǎn)徘徊,耗盡氣力,“無力低飄”。末句化用了張炎《解連環(huán)·孤雁》中“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寫出了居無定所,彷徨無助的悲苦境地。在這首詞中,朱彝尊做到了詠物而不滯于物,詞句清雅,境界清空,寄托遙深,感情醇厚。《白雨齋詞話》認為:“感慨身世,以凄切之情,發(fā)哀婉之調(diào),既悲涼,又忠厚?!盵2]張宏生說“我們細加體味詞中感情,作者對群雁輾轉(zhuǎn)流徙,無處安居的狀況的描寫,蘊含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深悲積怨,其中應(yīng)有他本人在亡國后‘短衣塵垢,凄凄北風雨雪之中的凄涼身世在,也應(yīng)有李自成亡明,清兵入關(guān)后流民南遷過程中的悲慘遭遇在?!辈徽撌悄姆N說法,朱彝尊在這首詞中以詠群雁來表達自己心中的情感,曲婉寄托,辭微旨遠,的確做到了“醇雅”。再如其《疏影·秋柳》,看似全詞都在寫柳的外形、生長環(huán)境,然而在寫柳之外又兼懷故人,并且寄托著故國滄桑之感。整首詞感情層層遞進,韻趣深遠,風格醇雅。
二、用典
姜夔詞“醇雅”特征的塑造還離不開其在詞中妥帖的用典。用典故來表達情思,更利于詞的“雅”化。如其詠梅名作《疏影》,詞中典故密實,且多化用前人詩句,抒情十分隱蔽含蓄,詞境空靈動蕩,卻又內(nèi)涵豐富。再看朱彝尊《滿江紅·塞上詠葦》:
“絕塞凄清,又誰把、秋聲留住。斜陽外,寒沙搖漾,亂山無主。琴瑟乍驚心欲碎,茫茫不管愁如許。伴西窗、燈火坐黃昏,蕭蕭語。催一夜,茅檐雨。攪一片,霜林杵。為伊想遍了,別離情緒。酒渴三更人散后,月明千里鴻飛處。夢滄江,添個釣魚船,風吹去?!?/p>
此詞詠蘆葦?!扒叭浠缅X珝《江行無題》:‘人居蘆葦岸,終夜起秋聲。接下來‘斜陽外三句,化用王昌齡《出塞曲》:‘出塞復(fù)入塞,處處黃蘆草?!┚溆梦奶煜椤渡街小罚骸疁嬷蓁拜痘?,欸乃一聲江水長?!盵3]用典妥帖,又讓人察覺不出,可見朱彝尊對典事運用之靈活。但是朱彝尊用典與姜夔又有區(qū)別——讀者即便不知這些典故,也不影響閱讀。而姜夔依托典故來表達內(nèi)心或刻畫物象,若不知曉姜夔詞中所用典故,就會妨礙讀者對其詞作的理解和欣賞。王國維評價姜夔詞說:“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盵4]在這一點上,朱彝尊似乎比姜夔更高一籌。
三、意象
姜夔詞最為典型的兩種意象便是“冷月”和“冷香”,這種冷寒意象有利于姜夔營造“清空”意境,同樣也有利于其詞“騷雅”審美特征的塑造。如《鶯聲繞紅樓》(十畝梅花作飛雪)“十畝梅花作飛雪,冷香下、攜手多時”、《浣溪沙》(釵燕籠云晚不忺)“楊柳夜寒猶自舞”、《念奴嬌》(鬧紅一舸)“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等,冷寒意象帶來的寒冷體驗,利于讀者感受詞作的清冷意味,從而達到“清雅”的境界。朱彝尊在其詠物詞中很明顯的繼承了這一點,如“繞菱根荇帶,冷香飛逐”(《滿江紅·西湖荷花》)、“一任冷香吹夢”(《綺羅香·康熙丁丑六月舍南池上紅蓮作并頭花賦以紀異》)、“云母屏風、水晶簾頭、冷光交處”(《水龍吟·白蓮》)、“斜陽外,寒沙搖漾,亂山無主”(《滿江紅·塞上詠葦》)等。
四、題材
除此之外,朱彝尊在詠物詞題材上對姜夔也有所繼承,例如詠荷梅、詠荷花、詠柳等,這些皆是具有“雅”意味的物體,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詠物詞的“醇雅”化。但朱彝尊詠物詞在題材是上對姜夔更是有所突破,除了前面提到的一些花卉之外,朱彝尊還詠天氣雨雪、生活器物、動物、果蔬等,其中有些較有新意,如詠果蔬的,有茄子、西瓜、冬瓜,南瓜等;詠動物的,有鷺鷥、鴨、大象、駱駝、黃鼠狼、貓、蛤蜊等等,都是前人詠物詞所未曾涉及到的領(lǐng)域,暫且不論這些是否是朱彝尊的無聊之作,但從客觀上來說拓展了詠物詞題材,說明了朱彝尊對詠物詞的發(fā)展也做了一定的貢獻。
朱彝尊的詠物詞有明顯的發(fā)展變化過程,其前后期的詠物詞可謂是大不相同,但是至少在其前期所作的如《長亭怨慢·雁》等詞作中繼承了姜夔詠物詞的“醇雅”風格,這一點我們是不能不予以肯定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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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王國維著;彭玉平評注.人間詞話[M].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3月.第1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