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元昇 黑龍江大學文學院 黑龍江哈爾濱 150080
貝內德蒂1920年出生在塔庫倫博省的帕索?德?洛斯托羅斯鎮(zhèn),他的父親布倫諾?貝內德蒂是一名制藥和化學釀酒師。馬里奧在蒙得維的亞的德意志中學完成了六年的基礎教育,在那里他還學習了德語,這使他后來成為烏拉圭第一個翻譯卡夫卡的人。當納粹主義出現(xiàn)在教室里時,他立刻被父親送出了學校。之后,他在利奇奧?米蘭達學院學習了兩年,但在高中的剩余時間里,他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在那些年里,他學會了速記,這是他長久以來的謀生之道。14歲時,他開始工作,起初是速記員,后來成為一名公職人員、會計、記者、播音員和翻譯。1938年至1941年間,他住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1946年,他與露絲?洛佩茲?阿雷格里結婚。
他是烏拉圭知識分子和文學運動“45代”的重要成員。當時卡洛斯?馬吉、曼努埃爾?弗洛雷斯?莫拉、安吉爾?拉馬、埃米爾?羅德里格斯?莫內加爾、何塞?佩德羅?迪亞茲、阿曼達?貝倫格、艾達?維塔萊、利伯?法爾科、胡安?卡洛斯?奧內蒂等作家都在其中。
他還在著名的烏拉圭周報《Marcha》(1945年至1973年被軍政府強行關閉)上撰文,并從1954年開始擔任該報的文學總監(jiān)。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貝內德蒂一度旅居古巴,為“美洲之家”工作,為之創(chuàng)辦了文學研究中心。
對貝內德蒂而言,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是一個異乎尋常的時期。從1973年到1985年,烏拉圭受到軍人政權獨裁統(tǒng)治,貝內德蒂在這12年里一直流亡海外,先是去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然后他去了秘魯利馬,在那里他被拘留,驅逐出境,然后得到赦免。1976年他去了古巴,次年去了西班牙馬德里。他的流亡特別艱難,他的妻子留在烏拉圭照顧他們的母親。1980年,他搬到了馬略卡島的帕爾馬。
貝內德蒂在恢復民主后于1983年3月返回烏拉圭,他的大多時間都居住在在蒙得維的亞和馬德里。他被烏拉圭共和國大學、西班牙阿利坎特大學和西班牙瓦拉多利德大學授予榮譽博士學位。1986年,他被授予國際博特夫獎。2005年6月7日,他被提名為Menendez Pelayo國際大獎的獲得者。1992年阿根廷電影《心靈的黑暗面》(El lado oscuro del corazon)也使用了他的詩歌。
他膝下無子女。與他相守整整60年的太太露絲?洛佩斯?阿萊格雷已于2006年先他而去。
路透社說,到了晚年,貝內德蒂以其花白的小胡子和友善的圓眼睛,依然在烏拉圭廣受歡迎。他經常與藝人一起外出表演,坐一把搖椅,捧一本大書,大聲朗讀。美聯(lián)社的報道也寫道,幾乎每到午餐時間,貝內德蒂都會和兄弟勞爾、秘書阿維拉一起,到離家?guī)撞竭h的一家飯館用餐,此地遂成蒙得維的亞一景點,仰慕者不斷攜書前來,看貝內德蒂,尋求簽名。
2009年5月17日,貝內德蒂在蒙得維的亞家中去世,享年88歲。烏拉圭政府宣布第二天為全國哀悼日,并將其遺體移入國會大堂,開放瞻仰。巴斯克斯總統(tǒng)亦到場致哀,并稱:“馬里奧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死!” 古巴的《格拉瑪報》為其逝世打出了醒目且具有評價性的標題:“字母們在哭泣(Las letras lloran)。
貝尼德蒂的詩歌和小說獲得了許多國際獎項?!禠a Tregua》于1960年首次出版,現(xiàn)已被翻譯成20多種語言(哈里?莫拉萊斯[Harry Morales]將其譯成英語),并于1974年拍攝了電影《停戰(zhàn)協(xié)定》(the Truce)。
在國內出版的“20世紀世界詩歌譯叢”中,有《馬里奧?貝內德蒂詩選》(朱景冬譯)一卷。是國內譯介整理貝內德蒂詩歌的重要作品之一。全卷共收錄了181首作者在不同時期創(chuàng)作的風格各異的詩歌作品。
貝內德蒂的詩歌大體上可以劃分為三類:第一種側重于評議政治時事,有的諷刺軍人專政時代中丑惡的社會現(xiàn)象,有的則是對烏拉圭人民民主斗士們的贊美與稱頌。如《宣傳者何塞?馬蒂》中,詩人連用大段的比擬,使這一民主斗士的形象躍然紙上。
“你的名字像熔爐
里頭熔化著英雄業(yè)績
你的名字像甘蔗
憑借雨露和陽光變甜蜜
雖然是頌歌題材,但詩人依舊能夠運用極具美洲特色的意象,使內容產生驚奇熱情之感。同時對位的比喻,也同樣塑造出了何塞?馬蒂面對不同群體不同態(tài)度的光輝形象。
而貝內德蒂的諷刺詩,在揭露了軍人獨裁政權的殘暴與專制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發(fā)人深思的雋永詩風。如《天堂》:
劊子手通常是天主教徒
他們相信神圣的三位一體
他們把折磨人
作為反對基督教死敵的方式
但他們死后不能進天堂
因為天堂不接受殺人的罪犯
自西班牙征服者踏入美洲大陸時,種族與國別之間的屠殺就從未停止,西方的殖民者一遍再用暴力征服本土原住民,一方面又利用文化與宗教對殖民地進行統(tǒng)治和掌控。正如詩中所云,劊子手作為天主教的捍衛(wèi)者,在信仰層面上不得不對反基督者進行屠殺。然而正是這樣,卻犯了天主教義中最重要的一條:不可妄取別人的性命。規(guī)則與現(xiàn)實將劊子手本身置入了一個行為難題中。如果加以引申,那么是否所有困擾在特殊意識形態(tài)中的權力執(zhí)行者,都面臨著這樣一種拷問?軍政府的軍官,是否也面臨著統(tǒng)治人民和屠殺反對者這種相悖的選擇中。而作為殉教者,已經明了天堂的一切規(guī)則,卻開始對一種共同的最高理想表現(xiàn)出不信任。最終,天堂究竟接受著什么樣的人呢?排除了屠夫與英雄這兩個選項后,貝內德蒂給我們已如此深遠的思考空間。
他的生活詩也同樣有著類似的風格,如《綜合癥》,敘說自己老之將至,但同時仍然有許多中青年人的特質。詩歌在最后一句時,突然反轉:
“但是嚴重的問題是
以前我沒有注意這些具體問題”
立刻讓人沉浸在一種時間如梭,歲月難察的氛圍中,也頗帶俏皮幽默地闡明了自己的歲月觀。諸如此類的詩歌還有很多,如《海上的瓶子》
我把這六行詩裝進我的瓶里,
懷著這個秘密想法把它拋進大海
有一天它漂到了一處幾乎荒涼的海灘,
一個男孩撿到它后把它打開
他取出的不是詩行
而是急救物品、警報、海螺與小石塊。
本詩耐人尋味之處就在于最后兩句,讓人產生一種魔幻浪漫的感覺。最后兩句正是讓此詩產生了強烈的多義性。既可以把小孩理解為庸俗不懂欣賞的頑童,亦可以把他理解為一個具有極度浪漫色彩的再創(chuàng)造著,還能講小孩是詩人對預期讀者形象的一種投射。詩人并沒有把除了詩歌以外的東西塞進瓶中,或許這是一種很模糊的隱身手段。但到接收者這里,卻產生了截然不同的結果??赡苁切『⒃娙说淖髌芬暈榫裆系募本劝?,也有可能是小孩忽略了詩人的大作,僅僅注意到了其他事物,更可能是小孩利用自己荒島人敏銳的直覺和文學感,將六行詩重組為一連串新的事物。這三種接收者的境界,循序漸進,各能產生其獨特的藝術效果。本詩也佐證了貝內德蒂詩歌所能帶給人們的雋永之思。
在貝內德蒂晚年,迷上了日本古典詩歌題材——俳句。在其78歲高齡時,出版了其俳句作品集《俳句的角落》。其中貝內德蒂的嘗試頗有趣味,玲瓏小巧,精美別致。以拉丁美洲視角去觀照東方古典詩歌,同時我們又以中文翻譯后,可謂和俳句“隔了三層”。但正是這種多重跨文化的交織,使得貝內德蒂的俳句作品頗值一讀,也與其善于在尾句反轉的詩歌風格貼合。
這些充滿現(xiàn)代語言風格和想法的俳句,以精短的方式,記錄下現(xiàn)代人面對悲歡離合時的瞬間,具有很強烈的現(xiàn)實感,但題材依舊沿用俳句格式,呈現(xiàn)出一種不和諧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