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田(福建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福建 福州 351008)
1920年5月,中國畫學研究會假石達子廟歐美同學會為會所,成立了迄今中國人專門研究國畫最早成立的團體,“到會者約三十余人,畢有名畫家”[1],至1939年中畫會成立20年之際,現(xiàn)有會員已至四百余人?!皶T之在藝術界具有地位及在各大學??茖W校中小學充教授教職員者,指不勝屈?!盵2]至1947年,中畫會現(xiàn)有會員已達一千余人,“學成出任教職者百余人,散處各地,在北京天津者常四五百人,成績展覽已二十五次,參加各國展覽及博覽會十余次?!盵3]而中國畫學研究會能達到如此成績,與二十多年的苦心經(jīng)營及努力密不可分。
1918年,徐世昌因馮國璋、段祺瑞之爭,及安福系、交通系相助,當選中華民國總統(tǒng)。1920年5月,周肇祥前往拜見徐世昌,并與其談論中國畫學研究會的籌辦事宜,得到了徐世昌的認可與贊許,并將庚子賠款的一部分用來資助中國畫學研究會的籌備工作。5月29日,中國畫學研究會正式成立,以金城、周肇祥為會長,并尊稱徐世昌總統(tǒng)為名譽會長。
徐世昌對中畫會的贊許與肯定除了其文治政策對于國學的重視之外,與周肇祥的私交也不無關系。周肇祥與徐世昌的相識應始于北洋政府初期。1914年5月,袁世凱為集權于自身,師法美國責任總統(tǒng)制,設立隸屬于總統(tǒng)府的政事堂,并特設徐世昌為國務卿。1915年5月周肇祥的政治身份已赫然為:大總統(tǒng)府執(zhí)法官、政治咨議、清史館提調、高等軍事裁判處副長[4]。而各部對于國務卿實際上已為從屬之關系,除了例行公事外一切事物皆需國務卿批準,周氏既在大總統(tǒng)府任職,對于上司徐世昌若不相識實在于理不合。
1915年10月26日,由于對一系列帝制運動不滿,與袁世凱產(chǎn)生嫌隙,徐世昌稱病辭職并返輝縣故居居住。1916年10月9日,周肇祥相約摯友蕭謙中遠赴河南輝縣為在此隱居的徐世昌賀壽,并對徐氏以師禮相待。周氏特繪《水竹邨圖》以相贈后,二人在此更是以詩歌相和,周氏在壁題詩:
“四圍水竹碧蕭騷,三面云山揖高。記取姬傳詩句好,江天小閣坐人豪?!盵5]221
徐氏亦贈詩以表其不出山之意:
“兩畫師來山水窟,水村山郭踏煙蕪。晴巒平遠溪橋曲,畫我歸耕荷鍤圖?!盵6]
同年,徐世昌赴河南衛(wèi)輝掃墓,周肇祥以未曾到過衛(wèi)輝為由,隨往[5]238。1922年徐世昌辭職后,周肇祥每年夏天都將大批名家畫作贈與徐世昌。
而在中畫會的活動中,國學功底深厚的徐世昌也經(jīng)常參與。在中國畫學研究會所創(chuàng)辦的《藝林》系列雜志中,僅題刊就有19期為徐世昌所題,更是傳為一段佳話。1931年開始,徐世昌以其號“水竹村人”開始在《藝林月刊》上刊載他所作的題畫詩,從第21期至53期連續(xù)刊載了整整四年,共計四百余首。在中畫會所組織的一年一次的成績展覽中,徐世昌也積極參加。在1930年第七次成績展覽中首次以作品《菊石》、《三友圖》參展,此后分別以《霜林老屋》(第十次),《紅樹青山》(十一次)、《梧石圖》《松石》(十二次)、《設色牡丹》(十三次)、《畫石大幅》(十四次)、在第十六次展覽會中,徐世昌也以畫作《怪石》參展,其畫作刊載在《立言畫刊》中,并稱其為“中國畫學研究會創(chuàng)辦人徐前總統(tǒng)”[7]。
筆者在研究中發(fā)現(xiàn)在2003年文匯出版社所出版的李鑄晉、萬青力先生所著的《中國現(xiàn)代美術史·民國之部》中,曾提及北京大學中國畫法研究會到了1920年,“這一協(xié)會變成‘中國畫學研究會’”及“湖社的創(chuàng)始實則承繼了原在北大的‘中國畫法研究會’,1926年,畫法研究會創(chuàng)始人之一金城攜作品赴日本展覽?!盵8]此處應有誤。
首先在時間上的不符合:“北大畫法研究會”于1917年成立,在校長蔡元培的組織并支持下成立;在1920年改名為“中國畫法研究所”,并出版雜志《繪學雜志》直至1921年才停刊;1922年2月5日在《北京大學日刊》中還刊載了中國畫法研究會遷移協(xié)會地址至“第三院操場東南門北房”[9]的公告,直至1923年初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才停辦解散。而中國畫學研究會早在1920年就已成立,所以從時間上看“中國畫學研究會”是由“北京大學中國畫法研究會”所“變成”的說法是不成立的。
其次是人員上的不符合。在1917年畫法研究會簡章中,刊載了該會初創(chuàng)始的導師為“陳師曾、賀良樸、湯滌、徐悲鴻、李毅士、錢稻孫、貝壽同、馮漢孫諸先生” ,在1920年,在北京大學附設畫法研究所職員一覽表中,可見該研究所所長為蔡元培校長親自擔任,主任干事為來煥文,導師較之前還多了“蓋大士(比利時)、吳法鼎、鄭錦、湯怡、盛伯宣、衡平、胡佩衡”[6]諸先生,可見金城與周肇祥從未參加過中國畫法研究會,更提不上創(chuàng)始人。在中國畫學研究會初創(chuàng)始時,在評議中有參加中國畫法研究會的僅有賀良樸、陳衡恪二人。在會員上,中國畫法研究會會員主要基于本校教職員及學生,而中國畫學研究會會員則主要面向社會大眾,二者成員構成不同。而湖社的創(chuàng)立基于中國畫學研究會的分裂,就更談不上對于中國畫法研究會的承繼了。
最后是觀念上的不符,在蔡元培所組織成立的中國畫法研究會中,中西畫并重,在教學中也明確分為“本國畫”、“外國畫”兩門,并且規(guī)定會員只可擇一門而學之,不可兼學,并且以“研究畫法、發(fā)展美育”為宗旨,以“科學美術”為旨趣。并且廣聘留學歸來的藝術家為導師,如重視寫實繪畫的徐悲鴻、赴法留學的吳法鼎、以及來自比利時的畫家蓋大士等。而中國畫學研究會以“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為宗旨,是一個為“提倡風雅、保存國粹”而成立的維護和研究傳統(tǒng)中國繪畫的畫會。二者并不基于共同的審美旨趣和利益訴求,更談不上所謂的繼承了,故,雖存在一些在中國畫法研究會中學習過的人才后加入了中國畫學研究會及,但絕不等同于“中國畫法研究會”簡單的變成了“中國畫學研究會”的情況。二者旨趣相異訴求不同,湖社承繼的更多也是“中國畫學研究會”的成果,金城也從未作為“中國畫法研究會”創(chuàng)始人,相反他是以“中國畫學研究會”創(chuàng)始人身份赴日組織中日聯(lián)合畫展,特此勘正。
中畫會的雅集方式主要以定期觀摩、教學輔導、展覽交流等方式。精研古法最直接的有效途徑就是對于古畫的師法,而中畫會的獨特優(yōu)勢就在于對豐富古畫資源的掌握:首先,顏世清、周肇祥皆作為北京界著名收藏家,擁有大量古畫古物收藏。其次,會長周肇祥所作為古物陳列所所長擁有著大量資源。
除定期觀摩與師法古畫之外,中畫會規(guī)定每月定期集會以進行技藝交流,二十余年從未間斷。而在聚會中,會員皆隨意揮毫潑墨,所作之畫互相觀摩交流,“評議在定期聚會中除進行技藝交流外,還要輔導研究員習畫?!盵10]1114在中畫會中聚集了當時北京畫界的精英名流,初成立時評議就包括有著名畫家收藏家賀良樸、陳衡恪、蕭謙中、徐宗浩、陳漢弟、顏世清、楊葆益等。而他們的參與及其對后生的輔導對于國畫的復興事業(yè)無疑有著重要的意義。而他們集會所作之畫,多用以充當會費以維持畫會的日常開支維護:“所畫者多屬便畫,定價每畫二元,撥為會中經(jīng)常費”[10]1117。在第十三次成績展覽會中,曾展出劉凌滄所作《碧梧論畫圖》記錄下了他們雅集的場景,在畫中蕭謙中扶冊而笑,周肇祥撫膝對談,徐石雪與陳半丁一左一右近案面座,[11]在展覽交流方面,中畫會于每年夏秋之際假中山公園為場地選取優(yōu)秀畫作進行。據(jù)畫家劉凌滄先生所言:“雖未過分宣傳,而社會人士,每當吾人陳示作品,常萬人空巷來觀,以此論之吾人苦心孤詣之精神,早被多方之認識及同情?!盵12]如在第十二次成績展覽中,“據(jù)目錄出品一百四十一人,畫四百三十幅……地狹畫多,不能盡數(shù)陳列,只能分次更換”[13]。在諸多所展出的作品中,會選出部分優(yōu)秀作品并加以攝影,部分刊登于《藝林月刊》中,部分授權攝影者進行制版發(fā)售。參觀之人中頗多有志青年,逐幅細加考量,甚至攜碳筆紙板諸物細加臨摹。而周肇祥先生及畫會諸位評議非但沒有禁止,反而對其加以指點,對于后生們的請教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梢姶苏褂[實為造就人才、國畫繁榮及美育事業(yè)貢獻了不可或缺的力量。[14]
究竟成績展覽辦了多少場?據(jù)王扆昌《中國美術年鑒·1947》史一六頁中提及,“成績展覽已二十五次”[15],但此記載應為有誤。在目前所能查閱到的資料中,最后一次關于中畫會成績展覽的記載是1946年的《天津民國畫報日刊》中刊載了第二十三次成績展覽的訊息[16],以及1943年劉凌滄在《立言畫刊》中所發(fā)表的對于二十次成績展覽的感言[17]。以中畫會一年一度的展覽頻率來看,即使在1947年仍進行了成績展覽,也應為第24次。況且在1942年《藝林月刊》停辦之際中畫會已呈現(xiàn)衰弱之勢,是否在第23次展覽會后繼續(xù)開辦展覽會也尚未可知。
1926年同為中國畫學研究會會長之一的金城不幸去世,金城子弟門生為繼承金先生之遺志,創(chuàng)辦湖社畫會,名雖創(chuàng)始實則守成,中國畫學研究會自此分裂。[18]周肇祥先生在中國畫學研究會分裂之后作為主編創(chuàng)辦了《藝林》系列雜志。
而實際上,自從日寇入侵戰(zhàn)亂頻發(fā),中國畫學研究會的維持已經(jīng)異常艱難。而從《藝林月刊》的刊物特白中,我們可以看出《藝林月刊》此時的經(jīng)營現(xiàn)狀已是難以為繼:“百物昂貴紙價遽增數(shù)倍,不得已只好量為加價,今日起新舊月刊每期三角京外郵費照舊……”[19],1938年兩次漲價,先后漲至2角、3角,1939年漲為4角,1941年漲為5角,1942年“工料之價迭增賠累甚重只以倡導藝術勉為其支持萬不得已再量加價……”[20]漲為6角。自1939年起所主辦的雜志《藝林月刊》已無法按時發(fā)刊:1939年僅發(fā)行3期、1940年、1942年都僅發(fā)行2期、1943年發(fā)行了最后3期后徹底???。
新中國成立后,隨著“新國畫研究會”“北京中國畫會”的成立,中國畫學研究會逐漸被新的畫學組織所取代,加上周肇祥與中國畫學研究會成員也相繼離世,中國畫學研究會這個在歷史上為保存國粹而作出了卓越歷史貢獻的畫學組織也自此退出了歷史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