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葵
古人詩文中的植物葳蕤,大致可以認(rèn)為是玉竹花
“葳蕤”在漢以來詩文中用之甚多,《玉臺新詠》中《古詩為焦仲卿妻所作》“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最是耳熟能詳者。《漢書·司馬相如傳》引《子虛賦》“下摩蘭蕙,上拂羽蓋,錯翡翠之葳蕤,繆繞玉綏”,顏師古注:“葳蕤,羽飾貌。”《文選》左思《蜀都賦》“敷蕊葳蕤,落英飄飖”,張銑注:“葳蕤,花鮮好貌。”《史記·司馬相如傳》引《封禪文》“紛綸葳蕤,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shù)也”,索隱引胡廣云:“葳蕤,委頓也?!庇肿鳌巴ā保段倪x》陸機(jī)《文賦》“紛威蕤以馺沓,唯毫素之所擬”,李善注:“威蕤,盛貌?!敝T家解釋不盡相同,葳蕤是連綿詞,兩字皆從艸,頗疑是因為植物葳蕤而引申得義者。
《名醫(yī)別錄》有萎蕤,一名熒、一名地節(jié)、一名玉竹、一名馬熏。《爾雅·釋草》“熒,委萎”,郭璞注:“藥草也。葉似竹,大者如箭竿,有節(jié)。葉狹而長,表白里青,根大如指,長一二尺,可啖?!睋?jù)《雷公炮炙論》說:“凡使,勿用鉤吻并黃精,其二物相似。萎蕤只是不同,有誤疾人。萎蕤節(jié)上有毛,莖斑,葉尖處有小黃點?!庇纱肆私?,這種萎蕤當(dāng)為百合科黃精屬植物,但與黃精Polygonatum sibiricum相比,葉互生,根狀莖較細(xì),結(jié)節(jié)不明顯。根據(jù)《本草圖經(jīng)》所繪滁州萎蕤,大致可以認(rèn)為是玉竹Polygona-tum odoratum或小玉竹Polygo-natum humile。
玉竹花通常1-3朵簇生葉腋,花被筒狀,黃綠色至綠色,如瓔珞樣下垂,此或者就是“葳蕤”的詞源。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萎蕤條釋名項也有類似的看法,他說:
按黃公紹《古今韻會》云:葳蕤,草木葉垂之貌。此草根長多須,如冠纓下垂之緌而有威儀,故以名之。凡羽蓋旌旗之纓緌,皆象葳蕤,是矣。張氏《瑞應(yīng)圖》云:王者禮備,則葳蕤生于殿前。一名萎香。則威儀之義,于此可見。《別錄》作萎蕤,省文也?!墩f文》作萎鋎,音相近也?!稜栄拧纷魑窒嘟病?/p>
只是李時珍將“葳蕤”理解為玉竹“根長多須”的寫照,似不及花序搖曳的樣子更加準(zhǔn)確。
與萎蕤類似,同屬植物黃精也有值得探究的形態(tài)特征。黃精亦載《名醫(yī)別錄》,記其別名“重樓”?!逗鬂h書·陶謙傳》說,笮融依于陶謙,在徐州“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盤,下為重樓”。這種“重樓”建筑的形狀,不妨參照《本草圖經(jīng)》解州黃精的藥圖來理解:輪生的葉子,仿佛是每一層的飛檐,而直立的莖,則是塔身和剎柱。如此一來,重樓便成了窣堵波(佛塔)的結(jié)構(gòu)。另外,《新修本草》將植物蚤休也稱為重樓,后者雖然只有兩重,但上大下小,塔的特征更加明顯。
通過對黃精“重樓”特征的討論,我們因此能夠確定黃精為百合科黃精屬中多葉輪生的幾個品種,主流植物很可能就是今天的黃精Polygo-natum sibiricum,并同意謝宗萬先生的意見,《本草圖經(jīng)》所繪滁州黃精、解州黃精和相州黃精,皆是本品。需要說明者,《本草圖經(jīng)》說黃精“葉如竹葉而短,兩兩相對”,這并不是指所謂的對葉黃精Polygona-tum oppositifolium,因其主要分布在西藏和四川的少數(shù)地區(qū)。蘇頌所說,仍然是指Polygonatum si-biricum輪生葉片之兩兩相對。至于《食療本草》說“(葉)不對者名偏精”,陳藏器也說:“其葉偏生不對者名偏精,功不如正精?!币芍溉~互生的多花黃精Polygonatum cyrtone-ma,從藥圖看,《本草圖經(jīng)》所繪之永康軍黃精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