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小妮
(山西大學商務學院 外國語學院,太原 030031)
蕾拉·斯利馬尼1981年出生于摩洛哥首都拉巴特的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是銀行家,母親是摩洛哥最早的一批女性醫(yī)生之一。她在寫作時,沒有刻意取巧,文字冷峻。而故事的敘述給人感覺像在讀一篇深度的新聞調查。她沒有落入俗套,不會刻意把開頭描寫得多么美好,又把結尾描寫得多么悲情。她在克制,她一直在用她的筆觸表現一種隱含的沖突,一種悲劇性不可避免。她沒有讓故事理所當然地發(fā)展,在溫情時也有痛苦,而經歷了仿佛難以挽回的沖撞后,故事又向美好的方向發(fā)展。蕾拉在龔古爾頒獎現場透漏《溫柔之歌》這部社會現實感很強的小說的主題源于她在摩洛哥成長時的親身經歷。她家有請保姆住在家里的習慣,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對保姆在家里的奇怪處境非常敏感。保姆既像媽媽,又像陌生人。蕾拉當時就常被她們的困難處境和可能遭受的屈辱牽動著。摩洛哥女性的地位很低,甚至不能和一位男性一起散個步。蕾拉17歲時就曾被警察攔下,因為她和一位男孩同坐在車里。17歲那年,蕾拉離開摩洛哥來巴黎求學,當她第一次在街上看到情侶接吻,看到漂亮的女人們可以晚上獨自出門,她覺得太酷了。2008年蕾拉開始在聚焦非洲新聞的法語雜志《青年非洲》擔任記者,這份工作讓她接觸到更多女性面臨的難題,開始認識到不同行業(yè)的女性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生存狀況的巨大差異。2011年蕾拉做了媽媽,2012年她從《青年非洲》辭職,專職寫作。在此期間,她收到了來自外界的譏諷聲,人們認為:她丈夫是銀行家,很會賺錢,她辭職說要當作家,只不過是裝模作樣掩蓋自己被老公養(yǎng)的事實罷了。兒子六個月的時候,蕾拉雇了保姆。蕾拉在獲獎后接受EllE雜志記者采訪時曾說:別人總認為她在家里寫作,正好可以照顧兒子,但正因為她要寫作才不能照顧孩子。一個女人因為要當作家或忙于其他工作而請保姆幫忙照看孩子,人們認為她就是自私的。而當一個男人要當作家,人們就不會這樣認為。蕾拉承認自己也花了好長時間才擺脫這種罪惡感。
蕾拉自身的成長經歷也使得她非常關注女性所面臨的生存困境,她通過這部小說為女性發(fā)出溫柔而尖銳的聲音,希望通過文學的力量打破關于女性的神話和謊言,要以文學的力量去改變讀它的人,引發(fā)人們對當今女性生存困境的關注與思考,“《溫柔之歌》展現了對女性群體的人文關懷,引發(fā)讀者對女性生存現狀以及女性價值的思考”。[1]
初為人母,米莉亞姆所有的心思都在弱小的米拉身上,她完全忘記了外面世界的存在。她和丈夫保羅從未與米拉分離過,即使朋友們嘲笑他們,說飯店、酒吧根本沒有嬰兒座,他們也不會理會。米莉亞姆覺得自己一個人便能滿足女兒的所有需求,根本不接受自己外出時找人臨時來看孩子的想法。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初為人母的喜悅漸漸消退,她感到的只有悲傷和疲倦,甚至想大喊大叫。兩年后,亞當的出生使一切變得更加糟糕。繁多瑣碎的家務,孩子們沒完沒了的叫喊,越摞越高的賬單,這一切都讓米莉亞姆身心疲憊,備受煎熬。她每天蓬頭垢面,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她幾乎沒有自己獨處的時間,沒有社交,也不愿意參加聚會,她討厭看到那些裝出一副很羨慕她的樣子的女人。她不想聽她們抱怨自己的工作,更無法忍受她們說自己沒時間見孩子。日復一日這樣“蠶繭般”的日子,米莉亞姆感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她想起自己拿到律師證時的喜悅,第一次穿上律師袍的樣子,她渴望像別的女性一樣有自己的工作,渴望在家庭之外有自己的個人生活。
直到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老同學帕斯卡,他邀請她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上班。那一刻,米莉亞姆內心的潛意識完全被喚起,她開心地像個孩子一樣蹦來蹦去。當她把這件事和丈夫談起時,保羅卻說根本不知道她想出去工作,還指責她的行為過于冒失,責問她孩子們怎么辦?米莉亞姆很氣憤,她覺得保羅太自私了。雖然保羅最終同意請保姆,但他內心其實根本沒有理解妻子的苦楚。他們如愿找到了“仙女般”的保姆露易絲,她把他們混亂的小公寓變成了完美的資產階級住宅,她精心為他們烹飪各種美食,無所顧忌地和孩子們玩耍......米莉亞姆終于可以去工作了,可是她卻不得不在家庭與工作之間進行協調。而且漸漸地,他們發(fā)現這個“完美的”保姆的各種怪癖,她的強迫癥,她對他們生活的橫加干預......可是由于米莉亞姆對之前育兒生活的恐懼以及對工作的享受,她一次次地為保姆圓場、一次次地容忍,他們夫婦和保姆一次次沖突的累積導致矛盾激化,兩個孩子被殘忍殺害。
小說的另一位女主人公保姆露易絲一直生活在窮困與不幸當中。對于保姆內心世界的描寫恰當而真實,沒有泣涕橫流,也不是簡單處理,她讓讀者看到一個自尊又自卑的保姆,孤獨的,歷經了苦痛的、善良的、偏執(zhí)的過程。優(yōu)雅、平靜的外表下是波濤洶涌的海水,隨時都會掀起萬丈波瀾,而最終遇難的是兩個無辜的孩子。也許我們會說這是因為她的精神狀態(tài)的問題,常人是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但在出事之前,她難道不是人人稱道的天使保姆?社會的壓力施于每個人身上都是均等的,只是有些睿智的人會為自己卸掉壓力,有些幸運的人有人幫忙扛住壓力。當大腦和良心都被這些瘋狂的想法打敗后,那些本不該發(fā)生的悲劇就會發(fā)生了。丈夫雅克不務正業(yè),還整天對勤勤懇懇的露易絲罵罵咧咧。女兒離家出走,不知所蹤。丈夫死后,留給露易絲的只有一大堆的銀行債務。唯一的房子也被查封了,她只好租住在郊區(qū)一間破舊不堪的小房子里。作為保姆,露易絲盡職盡責。米莉亞姆夫婦狹小、混亂的公寓在她的“魔法”下變得寬敞、整潔、明亮;她精心烹制的各種美食被孩子們狼吞虎咽一掃而光;她全身心投入地與孩子們嬉戲玩耍......盡管這般賣力,露易絲仍然生活在窮困中。丈夫去世留給她的只有一堆待還的債務,銀行不停地催繳,每月的房租,更為可怕的是隨著她與雇主之間矛盾的加劇以及雇主最小的孩子也要上學了的事實,露易絲擔心她會失去這份唯一賴以生存的工作,于是她寄希望于雇主夫婦再能生一個孩子。她費盡心思給雇主夫婦創(chuàng)造獨處的機會,可他們根本無心也無力再生一個孩子。希望破滅后,一個可怕的念頭產生了:殺死雇主的兩個孩子,他們就會不得不再生一個孩子,她就不用離開了。于是“仙女般”的露易絲殘忍地殺害了雇主的兩個孩子,卻不知道怎么殺死自己,等待她的結局可想而知。
1.男權社會下性別的不平等
雖然當代女性的經濟和社會地位已經得到了全面的提高,但女性的社會身份還是常被定義為母親、妻子,而不是以一個獨立而自由的個體為他人所知。小說中米莉亞姆的困境可以說是老生常談,但也是現實生活中大部分女性需要面對的。做家庭主婦時的疲倦、黑眼圈、悲傷都要在丈夫面前藏起來,以免丈夫覺得自己在育兒生活方面的無能。甚至荒誕的偷竊行為也能讓米莉亞姆放聲大笑,覺得自己愚弄了全世界,因為“她很清楚,倘若被捉住了,她只需要扮演好一個精疲力竭的母親的角色,人們就會相信她的”[2],這就是社會賦予她的角色。當米莉亞姆向丈夫提出重返職場時,丈夫首先想到的是誰來照看孩子。難道照看孩子只是母親的義務嗎?難道父親就不應該做出犧牲嗎?這樣的態(tài)度無疑是男權社會最直接的體現。米莉亞姆進入職場,努力工作,卻被丈夫指責對工作投入的太多,不顧家。因無法照顧孩子,她常常陷入罪惡感中,可忙于工作的丈夫卻不曾有這樣的感覺。每當妻子為兩人都不在家而感到焦慮時,丈夫則說反正有保姆露易絲。始終丈夫的角色不曾發(fā)生任何改變,似乎是育兒事務中的旁觀者。甚至同事們看到米莉亞姆夜里還在辦公室工作,覺得非常驚訝,他們問道:你不是還有孩子嗎?是啊,這個社會要求女性首先是人母、人妻,然后才是她自己。此外,婆婆也是男權社會的延伸。保羅小時候,婆婆也一直在工作,她曾以此為榮耀。顯而易見,她當時肯定承受了很多來自外在以及內在的壓力。但面對忙于工作的兒媳時,她卻發(fā)起了攻擊,一頓數落。
露易絲更是男權社會下性別不平等的受害者。丈夫雅克天生一副暴脾氣,經常對露易絲發(fā)怒。被解雇后,整天忙于他那些無意義的訴訟官司,也不去找新工作。生活的重擔全落在露易絲一人身上,如此這般,他竟然還羞辱當保姆的妻子,認為她的工作很卑微:“我和你可不一樣,我可沒有一顆卑躬屈膝的靈魂,只知道收拾小娃娃的糞便和嘔吐物?!背苏煞?,男性雇主們對露易絲也是各種壓迫。當露易絲告知前雇主弗蘭克先生她懷孕了,弗蘭克先生很生氣,認為像她這樣的單身女人,勉強掙錢糊口,是不配要孩子的,他覺得她簡直就是輕浮。他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只想著誰來照顧他的老母親,他甚至說要帶露易絲去打掉這個孩子。他從來沒有問過露易絲是怎么想的?,F在的雇主保羅覺得露易絲那娃娃般的體態(tài),欠揍的腦袋,都讓他感到惱火,甚至“惡心”。他看到露易絲給女兒化的妝,覺得粗俗不堪,對露易絲一頓呵斥警告。還有房東阿里扎爾,他喜歡把房子租給女大學生,單身母親或者離婚的女人,因為她們好欺負,他從不把押金退還給她們。當他看到租給露易絲的房子淋浴坍塌了,表現得極為夸張,聲稱維修費用至少得八百歐元。可明明就是因為設備太陳舊,露易絲根本不在這里洗澡,她每天都在米莉亞姆夫婦的房子里洗澡。
盡管目前全球范圍內女性的經濟和社會地位普遍有了提高,但蕾拉筆下兩位女主人公的困境不僅僅是法國女性需要面對的,也是全世界女性會面臨的問題。在很多國家或地區(qū)女性權利仍然被漠視或不受尊重,比如在男女性同等教育程度、同等工作能力的條件下,男性在晉升或工作機會方面仍然具有優(yōu)先權利,這與人們對女性權利的長期漠視不無關系;尤其是在當前社會生活壓力巨大的前提下,生活成本的提高致使無力承擔保姆費用的家庭中,女性犧牲工作權利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種情況在大中城市仍不少見,更何況農村女性;不少男性仍有大男子主義思想,認為家務活、照看孩子完全是女性的任務,家里的決策權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2.人與人之間的無法溝通
如果說家庭與事業(yè)的兩難、貧窮是小說女主人公各自的生存困境,那么性別的不平等、人與人之間的無法溝通既是她們遭遇的困境本身,也是造成困境的因素之一。正如這部小說的譯者袁筱一老師所說的:“人與人之間的無法溝通,在《溫柔之歌》中始終是一個強勁的不和諧音,同時也是旋律動機中不可或缺的因素?!盵3]人與人之間溝通的無望會使得人異常的孤獨,這也是現代社會人們生存境遇中最苦澀的部分。小說的女主人米莉亞姆一路都在抗爭,但這也沒能讓她改變孤獨的宿命。她是北非人,盡管沒有錢,盡管父母不予理解,但她在學業(yè)上的努力改變了她的出身,她躋身中產階級行列,盡管他們的家庭并不算富裕。她和丈夫的關系不算壞,但進入職業(yè)生涯她也需要抗爭,因為丈夫的不理解,因為他們溝通的失敗。晚上,當她焦躁不安終于等回丈夫,向他抱怨孩子們總是叫個不停,抱怨自己缺少娛樂,她覺得丈夫的運氣真好。丈夫卻反駁說她的運氣才好呢,可以每天守在孩子們的身邊,看著他們長大。他根本不了解妻子一天要應對的育兒瑣事,不能體會她的疲倦,不能理解她內心的孤獨甚至無望。雖然最終他們決定請保姆,但那次交流給米莉亞姆留下了無窮的苦澀,她恨保羅。終于進入職業(yè)生涯,米莉亞姆享受著工作帶給她的自由與成功,丈夫的音樂事業(yè)也漸漸進入正軌,于是他們各忙各的。
家庭聚會上,米莉亞姆向家人抱怨很少看見孩子,抱怨自己所承受的壓力。同為女性的婆婆也不理解她,反而指責她將太多的時間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指責她過于信任保姆,指責米拉的專橫、任性也是她的錯。面對這些指控,米莉亞姆沒有力氣自衛(wèi),因為“她知道在某種程度上指控是真實的,但是她覺得這就是她的命,也是很多其他女人的命。沒有一刻能有地方容得下她,給她溫暖”。似乎所有人都結成同盟來對抗她,她內心的孤獨可想而知。正如小說中所寫的,米莉亞姆有時覺得“人們只有在彼此不需要的時候才會是幸福的。只過自己的生活,完全屬于自己的、和別人無關的生活。在我們自由的時候。”
對于露易絲來說,人與人之間的無法溝通使得她一直生活在孤獨之中。丈夫不愿意聽她說話,她的聲音就讓他惱怒,為了讓她閉嘴雅克甚至抓住她的脖子威脅她。她總是稱他們的家為“雅克家”,這足以看出這個家給不了她溫暖,她是多么孤獨。女兒更是無法理解她,年少離家,杳無音信。朝夕相處的雇主夫婦對露易絲在他們家之外的生活一無所知。從朋友鄉(xiāng)間別墅度假回來的路上,他們偶然看到街上露易絲的身影,米莉亞姆這時才第一次試圖去想象露易絲不和他們在一起時的生活,“她竟然也在別處生活,獨自一人,走路的時候竟然不用推手推車,竟然沒有握著一個孩子的手”。雇主夫婦在收到財政部寄來的露易絲的催繳單時,并沒有真正地去了解露易絲的境況、她的生活,反而按照信上的要求扣了她的工資。露易絲內心的苦楚無人可訴說,也沒有人愿意傾聽,沒有人真正了解她。
該文呈現了女性在家庭與事業(yè)之間的兩難、愛與占有之間的困境;同時它也是一張描繪了社會邊緣小人物的圖譜,保姆們通常是移民者,沒有身份證件、貧困無比,如同城市的幽靈般生活在平行世界,銷售著她們的家務能力和母愛。對此,女性單方面努力是遠遠不夠的,需要男性以及全社會的參與,女性才能慢慢走出這些困局。一方面我們應加強女性權利方面的法律宣傳,在制度上對女性權利予以保護,讓更多的女性了解自己的權利與義務,在出現不平等對待時,主動拿起法律武器捍衛(wèi)自己的權益。另一方面女性自身的意識也要覺醒,不要為社會所賦予的角色所禁錮,女性應該自己定義希望成為什么樣的女性并為此奮斗,從而更好地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