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洪權(quán)
(西南科技大學文學與藝術(shù)學院,四川綿陽 621010)
2018年,網(wǎng)上著名拍賣行墨箋樓作家書信拍賣中,孫犁某年廿九日致康濯的一通信札得以公開。信札內(nèi)容涉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初期作家的生存狀態(tài)、文學創(chuàng)作,對學術(shù)界深入探討這一時期作家的文學心態(tài)和思想心態(tài),提供了最為真實的文獻史料。筆者感覺其價值很高,就把這通信札的影印件截圖保存,以方便自己在今后的學術(shù)研究中判斷它的文史價值。2019年,此信札經(jīng)由顏建華、黃遠發(fā)兩位先生整理與釋讀,刊載在《新文學史料》2019年第2期,題目為《孫犁致康濯佚札集釋》。兩位研究者對信札內(nèi)容文字整理如下(筆者這里有信札的影印件截圖進行對照,把釋讀不準確的地方以注釋的方式加以標注):
康濯兄:
來信拜讀,你的小說,據(jù)我社同志反映,寫的不錯,主要是材料和思想都超于一般水平的完整。另有一同志說地洞里應該是暖和的,不該說涼。我想美國人一定是夏天鉆的,冬暖夏涼,原作是有道理的,這不過是個小問題。
舊年不一定去京了,原因是因家母有病,內(nèi)人已返里①,留下兩個小孩,攪得我夜晚出門都不便。②
給蕭的作品,的確太少,俟《荷花淀》解決,還是一并印吧,先放著吧。③
此外大事,則為《風云初記》,上周奮力成四節(jié),偶成一個局面,好像可以作為一部結(jié)束似的。自然,近來我頗具野心,擬把這書連續(xù)寫下去,一直寫到延安歸來之時。而第一部就叫《風云初記》④,共廿四節(jié)。過年后發(fā)表后寄上,如你覺得可以出書了,就先印一本,如認為不可以,我就再加上幾節(jié),反正我是在接著寫的。
弟此書恐于兄之謬加鼓勵外難得好評,因非流行樣式也。然弟不無自信,認為并非一時熱鬧之作,頗有傳之其人,⑤證之歷史的憤激之情,⑥亦文人之通病。⑦但沒有這股勁,也就難以執(zhí)筆了,故近來既不以流行式的批評稍餒己志,亦不為諸閨秀之喝采,而略顯飄飄,⑧沉著應戰(zhàn),老兄之言正是!
新成四節(jié),因接觸一些具體政策,望兄看時留意。
天津近已有新年氣象,街上人多,頭上花兒多,天氣又轉(zhuǎn)暖,未知兄能抽一二日⑨攜眷來此一游否?
專此
敬禮
孫犁
廿九日
仔細對校信札原件內(nèi)容文字,發(fā)現(xiàn)整理者有六處標點符號辨識有誤,還有信札格式的辨識分歧二處,還有一個字的辨識不當(具體見注釋文)。希望《孫犁全集》修訂版收錄這通信札時,全集整理者要細致加以處理。兩位整理者在這通信札整理文字的后面寫了一則“按語”,茲抄錄如下:
“關于《風云初記》寫作,其本人有諸多記述,如云‘近擬分部寫,第一部擬題為《風云初記》’‘《風云初記》二部,弟已決定暫時停一下’‘《風云初記》二集已補充’(時為1952年);另管蠡著《筆耕生涯:孫犁傳》說孫犁于1950年7月開始創(chuàng)作《風云初記》,到第二年三月完成小說前二十八節(jié),此信正好與之印證??葱胖杏小^年后發(fā)表后寄上’,‘天津近已有新年氣象,街上人多。頭上花兒多,天氣又轉(zhuǎn)暖’,那么此信當寫于1950年年底?!盵1]
兩位研究者推斷信札的寫作時間在“1950年年底”,這只是一個大概而寬泛的時間判斷,并沒有真正確定其寫作月份。要真正確認這通信札的文史價值,還得落實到它的確切的寫作時間上面。只有具體時間得以確定,信札的內(nèi)容才能真正加以判斷和進行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恰當處置。
信札提到了兩個涉及時間的內(nèi)容:一是“舊年”“新年氣象”,一是“《風云初記》”?!芭f年”“新年氣象”,主要是針對中國傳統(tǒng)農(nóng)歷的新年而言的,一般指的是春節(jié)前后這一段時間(以除夕結(jié)束舊年,大年初一、即正月初一開啟新年)。中國傳統(tǒng)“舊歷年”的時間,對應到西歷時間上,主要集中在一月份和二月份,結(jié)合信札內(nèi)容說到二十九日“天津近有新年氣象”,說明寫信時間的那個月的29日,還沒有達到真正的“舊歷年”的“除夕之夜”,它不會在二月份的二十九日,只能發(fā)生在某年的一月份或十二月的二十九日份,結(jié)合信札落款可以確定為“1月29日”或“12月29日”。但具體是哪一年的“1月29日”或“12月29日”,還有待進一步作具體推斷。信札提到《風云初記》的創(chuàng)作,這一點很重要。孫犁創(chuàng)作《風云初記》的時間起點為1950年7月,有孫犁致康濯信札透露為證:“弟之小長篇,頗費思索,恐力所不逮,又要截長補短,近擬分部寫,第一部擬題為《風云初記》?!盵2]69這部小說正如孫犁在1951年1月29日這通信札中所透露的,“反正我是在接著寫”,因為他對這部小說有自己的自信:“然弟不無自信,認為并非一時熱鬧之作,頗有傳之其人,證之歷史的憤慨之情。亦文人之通病,但沒有這股勁,也就難以執(zhí)筆了。”而在1951年6月23日,孫犁致康濯信札中透露了他擬終止《風云初記》創(chuàng)作的打算:“《風云初記》二集,弟已決定暫時停一下,此舉亦并無些好處,可以慎重和好好組織醞釀一下。所以如此,以弟今日實無創(chuàng)作情緒,散漫發(fā)展下去,失去重心,反不好收拾。且近日的要求,亦以配合當前任務為重。就坡下驢,休整一時,也是應該的。因此停了?!盵2]72孫犁把《風云初記》交給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該書初版于1951年10月出版,這從側(cè)面說明,這通信札的寫作時間應該在這個時間之前,故我們只能從1950年年底至1951年年初來進行再推斷。1950年的“舊歷年”,為西歷的1951年2月5日。這從側(cè)面證明,信札的寫作年月就是西歷的“1951年1月”。結(jié)合信札的落款時間,可以認定孫犁在1951年1月29日給康濯寫了這通信札。
按照生活常識推斷,年味的啟動時間,一般在農(nóng)歷的臘月初八之后,“小年”(臘月二十三)之后開啟了一波又一波的年味高潮,年味也會越來越重。這里亦有民諺為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糊窗戶;二十六,煮大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貼道有;三十后晌掛燈籠;初一初二拜親友?!盵3]7561950年的“臘月初八”,對應的西歷時間點為1951年1月15日。落實到信札的寫作時間上,1951年1月29日已是農(nóng)歷一九五○年的臘月二十二,年味的確越來越濃厚,符合孫犁信札中提及的“天津近已有新年氣象”的這一說法。所以,判定信札寫作時間為1951年1月29日,是可以成立的。
這通信札值得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界注意的,是孫犁和康濯之間濃濃的、深厚的情誼。目前收錄在《孫犁文集(補訂版)》中孫犁致康濯的信札,1946年八通,1948年二通,1949年二十八通,1950年二十五通,1951年、1952年和1953年各一通, 1954年四通,1980年、1988年和1990年各一通,總計為六十三通。從孫犁1949年、1950年密切地與康濯通信來看,收錄的顯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孫犁自己對此也有特別交待:“‘文革’以前,我寫給他的很多信件,他都保存著,雖然被抄去,后來發(fā)還,還是洋洋大觀。而他寫給我的那兩大捆信,因為不斷抄家,孩子們都給燒了,當時我并不知道。我總覺得,在這件事情上,對不住他。所以也不好意思過問,我那些信件,他如何處理的?!盵4]4他們的情誼長達五十多年,可以追溯到1939年,可見其情誼的深厚非同一般。在孫犁致康濯信札的文字里,我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他在孫犁的文學創(chuàng)作歷程中,是最重要的支持者和鞭策者。在推進孫犁的文學作品出版上,康濯亦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積極幫忙。短篇小說集《采蒲臺》的出版,顯然有康濯的推薦之功,最終為三聯(lián)書店建構(gòu)的大型文藝叢書——“文藝建設叢書”——所接納⑩,1950年12月在北京出版發(fā)行。此后,《風云初記》亦編入“文藝建設叢書”之中,1951年10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靛緛砭褪恰拔乃嚱ㄔO叢書”的編委會成員,這套叢書收錄的作家名單值得注意,但孫犁竟然有兩部作品在這套叢書里,也是值得研究者特別留意的。
需要指出的是,孫犁、康濯兩人之間的關系,我們不能僅僅停留在他們兩人的情誼層面上來考量,而應該放置在更大的地理空間中來加以衡量。其實,在孫犁致康濯信札中,還透露了王林、蕭也牧、丁克辛、方紀等人形成的“朋友圈”,讓我們看到的是整個晉察冀文藝工作者形成的特殊文人圈子。如果再用信札收信人(康濯)和寄信人(孫犁)的地理位置來衡量,這涉及的是北京(中央)、天津(地方)的晉察冀文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交往史。特殊的政治位置形成的特殊文學理解,在孫犁的文學創(chuàng)作脈絡中也有深刻的體現(xiàn),或許能夠豐富學術(shù)研究界對人民共和國初期文學現(xiàn)場的有效判斷。
注釋:
① “里”字,似乎更應解讀為“屯”字才合理。
② 原文另起段落。
③ 原文另起段落。
④ 原無標點符號“逗號”。
⑤ 原為頓號“、”。
⑥ 原為句號“。”。
⑦ 原為逗號“,”。
⑧ 此處,原為句號“?!薄?/p>
⑨ 此處,原為逗號“,”。
⑩ 1950年3月9日前的致孫犁信札中,康濯已經(jīng)把孫犁的作品介紹給“那個叢書”,這里的叢書其實指的是“文藝建設叢書”。這套叢書于1950年3月啟動,康濯迅速把孫犁的作品介紹到叢書里,從中可以看出兩人的關系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