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本文嘗試借助馬克斯·韋伯的“合法性”理論分析羅馬帝國初期元首政制的特色。筆者認為,直到最近二三十年,馬克斯·韋伯的“合法性”及三大“權威類型”的政治社會學理論才引起羅馬史學界的重視。這一理論契合了過去一個多世紀中,羅馬帝國政治史學術路徑的轉向。在本文第二部分,筆者將韋伯的“合法性”概念放到奧古斯都時代的政治史語境下,系統(tǒng)考察奧古斯都“合法性權威”是如何締造的。此外,結合韋伯提出的“遺傳超凡魅力權威”向“傳統(tǒng)型權威”與“法理型權威”過渡的論述,本文通過實例強調(diào)了羅馬帝國早期“王朝合法性”與“君主統(tǒng)治合法性”之間的共生關系。
關鍵詞:羅馬帝國;馬克斯·韋伯;合法性;君主制;君主統(tǒng)治;王朝
DOI:10.16758/j.cnki.1004-9371.2020.04.004
“合法性”(Legitimitat)并非僅存在于政治學或社會學理論中的空頭概念。在現(xiàn)實領域,任何政府或執(zhí)政黨都必須思考其權力根源是否牢固的問題。關于“合法性”的定義和內(nèi)涵,西方政治學和政治思想史研究領域存在大量討論。大體而言,19世紀及以前,該詞通常被解釋為“不受質(zhì)疑的統(tǒng)治權”(unccntested right to govern)。這是從統(tǒng)治者出發(fā),自上而下給出的定義。在該視角下,統(tǒng)治者擁有的權力(Macht)是定義“合法性”的標準。到20世紀早期,德國著名思想家、政治理論家,被譽為“現(xiàn)代社會學之父”的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對“合法性”的定義進行了重塑,較大程度上改變了后世對該詞的理解和使用。韋伯用“支配”(或譯“統(tǒng)治”,Herrschaft)這一術語來界定“合法性”。他強調(diào)“合法性統(tǒng)治”(legitime Herrschaft)取決于被統(tǒng)治方對統(tǒng)治方的意志或命令所表現(xiàn)出的“服從”,進而讓統(tǒng)治者獲得“合法性權威”,即被統(tǒng)治者承認并接受統(tǒng)治者權力這一事實。
韋伯將“合法性權威”劃分為3種類型:“法理型權威”(rationale Herrschaft)、“傳統(tǒng)型權威”(traditionale Herrschaft)和“超凡魅力型權威”(charismatische Herrschaft)。在“法理型權威”中,“服從”意味著對統(tǒng)治者制定的法律、規(guī)章和秩序等理性法則的認同,其突出體現(xiàn)之一是法律或理性規(guī)則下的“官僚制”。對來自上司決策或命令的服從,意味著對官僚體系賦予該上司的權力的遵從而非其它?!皞鹘y(tǒng)型權威”強調(diào)的是在漫長的社會發(fā)展中積累的傳統(tǒng)習俗對維系被統(tǒng)治者的忠誠所起的作用。如在傳統(tǒng)父家長制社會(patriarchal society),代代承襲的習俗觀念使家長在家庭和社會中享有較高的地位?!俺谗攘π蜋嗤庇肿g“卡里斯瑪型權威”。它建立在下屬對單一個體具有的超凡能力或個人魅力的景仰和信服之上。因此,在該支配類型中,個人能力或魅力可以有意識地通過個人神化、英雄崇拜等方式加以締造或強化??傮w而言,韋伯對合法性統(tǒng)治的論述視角是自下而上的,強調(diào)的是被統(tǒng)治者在觀念層面對統(tǒng)治者所表達的認同和服從。另外,值得強調(diào)的是,以上3種“權威類型”被韋伯視作“純粹化類型”(reine Typen或譯“理想化類型”),這意味著它們并不單獨存在于任何現(xiàn)實社會之中,而是混合在一起,甚至難以區(qū)分彼此的界限。因此,只能從最寬泛的層面說,在近現(xiàn)代社會中,“法理型權威”在維系下屬對統(tǒng)治者忠誠度方面所起的作用十分重要;相比之下,在近代社會之前,“傳統(tǒng)型權威”和“超凡魅力型權威”則具有更突出的特征。
而羅馬帝國早期,隨著政體的轉變,元首統(tǒng)治合法性及其建構成為一個突出的問題。從羅馬史研究來看,自蒙森(Th.Mommsen)以來“合法性”也始終是羅馬帝國早期史的核心問題之一。通過對相關研究史的梳理,不難發(fā)現(xiàn),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韋伯的“合法性”理論和關于“權威類型”的闡釋在羅馬史學界并未引起足夠的重視。然而,筆者認為,結合羅馬帝國史研究的路徑轉向來分析,在韋伯的相關理論與帝國早期政治發(fā)展的實況間又有某些契合之處。下文將圍繞韋伯的“合法性”理論及三大“權威類型”在羅馬帝國早期史研究中的學術接受情況做一簡要回顧,然后聚焦在尤利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Julio-Claudian Dynasty,公元前27年—公元68年)尤其是奧古斯都(Augustus,公元前27年—公元14年在位)統(tǒng)治時期,嘗試性地將韋伯的“合法性”理論運用到羅馬帝國早期政治史研究中,并就這一概念在羅馬史學實踐中反映出的問題做進一步的思考。
較早思考羅馬帝國政權合法性問題的史學家是比韋伯年長10歲的德國同胞蒙森。他認為,在奧古斯都時代,名義上的“國家法”(Staatsrecht)和羅馬共和國相比并無實質(zhì)性不同,因為元首統(tǒng)治的根基是共和國的法律和制度,而元首擁有的權力,一如共和國時期其他的高級政府官員所掌握的權力,來自于元老院的動議并以人民的名義授予。從這一視角出發(fā),正如弗萊格(E.Flaig)所總結,蒙森認為羅馬君主制從根本上缺乏“合法性”基礎。但另一方面,蒙森也意識到羅馬元首實際擁有的專制性權力,這使得該政體和共和政制存在很大的不同。因此,他選用一個新詞形容這個夾在“共和制”和“君主制”之間特殊的政治形態(tài),也就是著名的“雙頭制(dyarchia/Dyarchie)”。
蒙森對權力“合法性”問題的思考,仍是在傳統(tǒng)的闡釋框架下進行的。反觀韋伯對“合法性”一詞所做的顛覆性改造及支配類型學等理論創(chuàng)新,在很長一段時期卻并未引起羅馬史學者的重視。一方面原因在于這部分內(nèi)容來自于韋伯晚年的講義,題材涉及面極廣泛又極分散,韋伯還未來得及系統(tǒng)加以整理便匆匆逝世。1965年,德國學者豪斯(A.Heuss)在《歷史學雜志》(Historische Zeitschrift)發(fā)表的論文中,對韋伯在希臘—羅馬古史研究中所產(chǎn)生的影響力做了近30頁的綜述,議題涉及土地法、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城市史等,然而他對韋伯社會學理論中影響深遠的“支配類型學”卻只字未提。
又經(jīng)十余年,1976年,法國學者韋恩(P.Veyne)的代表作《面包與競技場——歷史社會學與政治多元主義》出版。和同時期許多古代史專著不同,該書的一大亮點在于將社會學中的不少理論融合到對古代史的分析中,韋伯的“合法性”理論和“權威類型”被給予了相當程度的關注。韋恩充分借鑒并吸收了韋伯所提出的“超凡魅力型權威”在強化統(tǒng)治者“合法性”中所起的作用,即強調(diào)被統(tǒng)治者對統(tǒng)治者的景仰和支持是維系統(tǒng)治者“合法性”權力的重要手段。但他也指出“超凡魅力型權威”的根基并不能簡單的歸因為被統(tǒng)治群體對統(tǒng)治者自發(fā)產(chǎn)生的忠誠,而是統(tǒng)治者受到認可的權力催發(fā)出的崇拜情緒導致的。從此出發(fā),被統(tǒng)治群體對皇帝效忠的心理效應分析是本書的一大特色。
韋恩之后又經(jīng)過十余年,才出現(xiàn)另一部對韋伯的“合法性”理論進行深刻反思的學術著作。1992年,在弗萊堡大學任教的弗萊格出版了《挑戰(zhàn)皇帝——羅馬帝國的篡位》。該書對韋伯的“合法性”理論在羅馬帝國史(元首制)中的實踐給予了相當積極的回應。它所處理的核心問題是,在羅馬元首制時代,對皇權構成挑戰(zhàn)的關鍵因素是什么?元首制的哪些政治特征導致外界對皇權的挑戰(zhàn)頻繁不斷地發(fā)生?弗萊格審視了韋伯定義下的“合法性”,首先區(qū)分了其使用范圍。正如他所指出,從韋伯視角出發(fā),元首政制的合法性和皇帝統(tǒng)治的合法性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對于前者而言,對“合法性”的使用沒有問題,但若將該詞用在個體統(tǒng)治者身上就顯然不合適了。原因在于皇帝的統(tǒng)治經(jīng)常面臨挑戰(zhàn),因此并無所謂的“合法性”可言。他進而提出用“接受理論”(Akzeptanz-System)來取代“合法性”。在他看來,“接受”比“合法性”在外延上有更大的彈性和包容度。即,一名君主受到擁護和支持,就表明其統(tǒng)治是“可被接受的”;反之,如果發(fā)生叛亂或篡位,則其統(tǒng)治就“不再被接受了”。在該書出版后的十余年中,弗萊格又陸續(xù)發(fā)表數(shù)篇論文進一步闡釋這一思路。
英美羅馬史學界對韋伯“合法性”理論及“純粹權威類型”的充分重視要等到新世紀的來臨。美國學者安藤(C.Ando)2000年發(fā)表的專著《帝國意識形態(tài)與羅馬帝國的行省忠誠》,洋洋灑灑500余頁。作者通過將目光聚焦在奧古斯都及其后繼者所具備的父家長形象上,提出羅馬元首統(tǒng)治的“合法性”建立在被神化了的元首“超凡魅力”的權威基礎之上。他認為,來自于以皇帝及其家族為代表的統(tǒng)治層,由上至下的帝國意識形態(tài)輸出和由地方精英發(fā)起的從下至上的投誠形成一股合力,確保了思想層面被統(tǒng)治者對皇帝及其家族統(tǒng)治忠誠度的維系。安藤的研究相當程度上受到了韋伯“合法性”理論的啟發(fā)。在羅馬史學界,它是首部對韋伯“合法性”理論給予重視的英語專著。
但并非所有人都認可借助社會學的概念工具研究古代史的路徑。美國學者倫登(J.E.Lendon)就對韋伯“合法性”理論在羅馬政治史研究中的實踐價值持徹底的否定態(tài)度。他在21世紀初發(fā)表的一篇文章中,分析了韋伯的三種“純粹化權威類型”在羅馬史研究中造成的混亂現(xiàn)象。倫登認為盲目套用韋伯理論只能得出自相矛盾的結果,對歷史研究毫無益處。譬如,在元首制時代,皇帝統(tǒng)治的任意性和武斷性是和以“官僚體制”及“法治”為特征的“法理型”相背的。同時,他也不認可羅馬主要依賴“傳統(tǒng)”或統(tǒng)治者個人的“超凡魅力權威”來統(tǒng)治。在倫登看來,韋伯的“合法性”學說并不能為研究者透過經(jīng)驗性的歷史事實提供有力的理論分析。羅馬帝國存在幾個世紀的事實本身就已經(jīng)證明該體制的有效性,羅馬史學者并不必然需要借助“合法性”這一理論來為之正名。
數(shù)年后,德國學者佐默(M.Sommer)具體分析了“法理型”、“傳統(tǒng)型”和“卡里斯瑪型”三大權威貫穿于奧古斯都統(tǒng)治中的情況。論文對弗萊格的觀點做了一定補充,尤其是指出除了羅馬帝國在政治制度上的“合法性”外,還有皇帝個人統(tǒng)治的合法性及王朝的合法性兩個維度(前者已被弗萊格指出)。他以大量具體實例反駁了倫登“韋伯理論無用”的論斷,在筆者看來是具有積極意義的。
事實上,如果暫時撇開韋伯的理論,觀察過去百余年中羅馬政治史研究的路徑轉向,可以發(fā)現(xiàn)這種變化和韋伯的“合法性”理論同樣存在某種契合之處。作為法學家的蒙森一向從制度和法律層面考察政權和個人權力的構建。然而,自20世紀中葉以后,尤其以布萊肯(J.Bleicken)、邁耶(Ch.Meier)及霍克斯卡普(K.-J.Holkeskamp)為代表的德國史學家認為,即便是在共和國時代,羅馬也從沒產(chǎn)生過一個成文的、清晰而系統(tǒng)化的國家制度。他們嘗試打破蒙森范式,更多是從貴族精英的生活方式、習俗和價值觀等政治文化而非政治制度出發(fā),開辟新的研究路徑。與此同時,20世紀下半葉,羅馬帝國政治史學者們也逐漸將焦點從皇帝和貴族下移到形形色色的被統(tǒng)治群體,在元首和不同階層之間的互動中觀察羅馬皇權的性質(zhì)。英國古史學家米拉(F.Millar)在上世紀70年代出版的《羅馬世界的皇帝》一書,將羅馬皇帝統(tǒng)治的本質(zhì)定義為“皇帝即皇帝所做之事”(the emperor is what the emperor did)。換句話說,皇帝的諸多角色和身份很大程度上是由被統(tǒng)治階層定義的。在大部分時間內(nèi),皇帝都在做著“分內(nèi)之事”,被動地應對來自帝國不同方向的請求或挑戰(zhàn)。包括上文提到的韋恩和安藤的著作,都是從“溝通”出發(fā)考察皇帝同處在不同位置上的被統(tǒng)治者如羅馬平民、軍團士兵和行省民眾之間的互動關系的杰作。尤其是安藤的著作,將視角又從對傳統(tǒng)和祖先習俗(mos maiorum)的強調(diào)聚焦到統(tǒng)治者個人,對其所具有的“超凡魅力權威”進行深入分析。
綜上所述,通過對過去一個世紀以來學術史的扼要回顧可以發(fā)現(xiàn),從蒙森到米拉、韋恩再到安藤的研究,羅馬帝國早期政治史的研究路徑大體沿著韋伯的理論指引的方向推進。一方面,自蒙森以后,“統(tǒng)治合法性”的建構不再僅僅來自于統(tǒng)治者一方,而在很大程度上將視線轉移到了下層的被統(tǒng)治群體。另一方面,借助三種“合法性權威”這一理論工具觀察過去100年左右羅馬政治史研究的路徑,筆者認為對“法理型權威”的重視逐漸向“傳統(tǒng)型權威”和“卡里斯瑪型權威”傾斜,后兩者成了當下羅馬政治史研究領域關注的重點。如果說在過去100年中,直接回應韋伯“合法性”理論的學者并不算多,但羅馬帝國早期政治史研究范式的轉變卻是和韋伯這一重要理論創(chuàng)新不謀而合的。下文將借助元首制初期的實際例子對這一理論進行細化解讀。
根據(jù)韋伯的理論,政權的“合法性”不是統(tǒng)治者自上而下強力推行的結果,而是來自于被統(tǒng)治群體的認可。帶著這一視角翻閱文獻,可以注意到,奧古斯都對于其能否得到不同階層的民眾支持非常重視。這從以下幾個具體史實中可見一斑。公元前2年,由元老院、騎士階層和羅馬人民一道授予奧古斯都“祖國之父”(pater patriae)頭銜。當奧古斯都的繼子蓋烏斯(Caius,公元前20年—公元4年)和盧奇烏斯(Lucius,公元前17年—公元4年)在14歲時,羅馬人民和元老院一道任命2人為執(zhí)政官,騎士階層則向兩人贈送銀質(zhì)長矛、盾牌,并給予其“青年元首”的稱號。據(jù)塔西佗(Tacitus,56年—120年)記載,14年奧古斯都去世時,執(zhí)政官、禁衛(wèi)軍長官、糧務官、元老、士兵和平民先后向其子提比略(Tiberius,14年—37年在位)宣誓效忠。19年對資深元老卡爾皮奇烏斯·皮索(Calpumius Piso,公元前43年—公元20年)的審判法令突出體現(xiàn)了元老、騎士、平民階層對提比略及其家族統(tǒng)治同心同德、精誠團結的局面(盡管這一官方描述和塔西佗《編年史》的相關記載形成鮮明對比)。上述內(nèi)容被刻意強調(diào),這種從被統(tǒng)治者視角出發(fā),強調(diào)元首權力得到被統(tǒng)治階層的認可和順從的事例,契合了韋伯定義下的“合法性”內(nèi)涵。
不過,正如弗萊格所指出,統(tǒng)治者個人統(tǒng)治的合法性與政治制度的合法性是兩回事。這意味著,在文獻中要對“皇帝統(tǒng)治”(emperors rule/monarchic rule)和“皇帝制度/君主制”(emperorship/monarchy)進行辨析。塔西佗強調(diào),內(nèi)戰(zhàn)結束后,羅馬和意大利的權貴以及各行省事實上已接受奧古斯都確立的“新秩序”(novae res)——奧古斯都的個人地位高于其他任何人、以共和之名行帝制之實的政治現(xiàn)況。因此,奧古斯都逝世時羅馬君主制作為政治體制已得到不同階層的一致認可。當然,當機會來臨時羅馬人并非完全沒有從制度上改弦更張的想法??ɡ爬–aligula,37年—41年在位)被刺后,元老院在當晚集會,其中一派提出恢復“自由與法律統(tǒng)治”的建議但并未成功。不過,這一例子只能被視作個案,而且遭到在場大多數(shù)元老的否決這一事實反而印證了在凱撒之死兩三代后,君主制已然經(jīng)受住了考驗,而共和政體就像美麗的烏托邦,屬于無法往復的遙遠過去。事實上,正如弗萊格專著所力證的那樣,羅馬帝國歷史上發(fā)生的大大小小的篡位和謀反活動,沒有一例是針對政治體制本身的。它們無一例外都意在推翻元首個人的統(tǒng)治。羅馬民眾廣泛接受了這種統(tǒng)治形式,也就意味著羅馬帝國初期并不存在皇帝統(tǒng)治“制度化”的急迫需求。
如果說“君主制”的合法性因被普遍接受而不亟需正名,那么統(tǒng)治者個人權力能否實現(xiàn)長治久安則完全是另一個問題。m因此,不難理解對于帝制諱莫如深的奧古斯都,終其一生都在想方設法加強個人統(tǒng)治的合法性。首先,他不斷試圖通過法律途徑獲所希冀的職權:如在公元前27年得到設有駐軍的大部分行省的統(tǒng)帥權;公元前23年第一次辭掉執(zhí)政官后分別獲得兩項重要權力,即行省高級治權(imperium proconsulare maius)及保民官大權(tribunicia potestas)。這些權力都是通過公民大會以法律形式授予的。其次,慣例和傳統(tǒng)在奧古斯都治下占據(jù)重要地位。他不遺余力地將自己打造成羅馬傳統(tǒng)道德和祖先習俗的衛(wèi)道士。其中,奧古斯都獲得的“祖國之父”稱號尤其值得一提。雖然他從未真正動用過這一私領域中的權力來管理政府,但這具有強烈的象征寓意。在自傳中,奧古斯都自豪地宣稱,雖然自己“并不比其他同任的同僚持有更多權力(potestas),但在權威(auctoritas)上超越了所有人。”此處的“權威”并非指法定“統(tǒng)治權”,而是說個人具有的崇高地位、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和威望;這給予他政治決策中的優(yōu)先裁決權。此外,奧古斯都的形象逐漸被神化。他死后,為紀念奧古斯都而成立的祭祀團體“奧古斯塔利斯”(Augustales)遍布意大利,也出現(xiàn)于部分行省。而在帝國東部,對奧古斯都的祭拜甚至在他活著的時候就已經(jīng)流行開來。
因此,作為元首的奧古斯都,其個人統(tǒng)治的“合法性”通過法律手段、傳統(tǒng)力量以及個人形象神化3種方式得到鞏固,大體可以對應韋伯“合法性”理論學說中的3個純粹化類型——“法理型”、“傳統(tǒng)型”和“超凡魅力型”權威。這其中有兩點值得注意。首先,上述三者問的關系并非孤立而是相互關聯(lián)的;同一社會系統(tǒng)下存在著3種類型相互交織的情況。如奧古斯都的“威望”,是他本人“卡里斯瑪型權威”的一個體現(xiàn),但他對傳統(tǒng)的利用和改造(如“國家之父”頭銜),無疑極大增加了個人威望。其次,前已述及,統(tǒng)治合法性的前提在于被統(tǒng)治一方對統(tǒng)治方的信服。在奧古斯都時代,這包括下屬對元首所持官職及相應法定職權的遵守,以及在羅馬傳統(tǒng)規(guī)范下對“國家之父”這一崇高地位的遵從,也有超越以上兩種類型在精神層面對奧古斯都個人的神化和崇拜。塞姆(R.Syme)在其名著《羅馬革命》中曾給出一段精到的論述,是對“超凡魅力權威”所做的極佳注解:
與其說奧古斯都是一個人,還不如說它是一位英雄,一名領袖、權力的化身和崇拜的對象。奧古斯都是神的兒子,他自己的名號表明他并非凡人;因此,奧古斯都與普通人之間拉開了距離。他喜歡自己的目光能夠引起旁觀者的敬畏;凡人是不敢與他對視的。奧古斯都的雕像反映出他希望呈現(xiàn)在羅馬人民眼中的形象——年輕、但嚴肅憂郁,肩負著責任和命運賦予他的重任。
可以看出,奧古斯都采取以上手段鞏固個人統(tǒng)治合法性,主要因為它契合來自被統(tǒng)治階層的呼聲和期待。其精明之處正在于能正確把握和回應這些處于不同層面的被統(tǒng)治者的需求,扮演多樣化的領袖角色。這是確保個人統(tǒng)治長久穩(wěn)固的一個根本要素。相比之下,其后的幾任皇帝,在面對不同群體時并不能這般游刃有余地適應多面角色,因此他們在統(tǒng)治期間遇到了更多的挑戰(zhàn)乃至遭遇失敗。
漫長的皇權制度化建設和不牢固的君主統(tǒng)治合法性確立之外需考慮另一因素,即王朝“合法性”的建立。王朝的合法性之所以異常重要,是因為一旦某個政權在同一家族中持續(xù)數(shù)代就可以有效充當相對虛化的制度和不穩(wěn)定的個人統(tǒng)治問的調(diào)節(jié)器。換言之,一旦王朝根基穩(wěn)固,個體統(tǒng)治者則不必急于制度性的建設,而被統(tǒng)治群體也相對容易接受出自該統(tǒng)治家族者的統(tǒng)治。以尤利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為例:該王朝的5位統(tǒng)治者雖非出自同一家族,但均來自于由血緣和親緣關系凝固而成的同一緊密的親族集團;這無疑有利于王朝合法性的塑造。在卡利古拉被刺后,禁衛(wèi)軍最終還是選擇了與尤利烏斯家族關系密切的日耳曼尼庫斯(Germanicus,公元前15年—公元19年)之弟、提比略之侄、卡利古拉的叔父克勞狄烏斯(Claudius,41年—54年在位)為新元首,這迅速得到元老院的支持。尼祿(Nero,54年—68年在位)死后東方出現(xiàn)多起冒尼祿之名的謀亂行動。69年—70年內(nèi)戰(zhàn)中穆奇亞努斯(Licinius Mucianus,卒于75年)支持維斯帕西亞努斯(Vespasianus,69年—79年在位)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后者有兩個兒子且提圖斯(Titus,79年—81年在位)已成年并建功立業(yè)。弗拉維烏斯王朝(Flavian Dynasty,69年—96年)初期,維斯帕西亞努斯公開宣稱其繼承人只能從提圖斯和多密提安(Domitianus,81年—96年在位)中選擇,卻并未在元老院和軍隊中引起任何不安。以上事例均說明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即王朝的建立是政權長治久安的一個重要來源。
對開辟新政權的皇帝來說,建立王朝事關重大。尤其奧古斯都這樣的開朝皇帝,在其統(tǒng)治“合法性”中“超凡魅力型權威”所占分量尤重。但是,皇帝本人也不得不考慮如何將極為個人化的“超凡魅力權威”傳承下去。與此相契合,韋伯則提出了“遺傳超凡魅力”(Erbcharisma)的概念:“超凡魅力乃是一種得自遺傳的品質(zhì);因此,超凡魅力體現(xiàn)者的家屬——特別是其最重要的血親——當會分享這種品質(zhì)。這是遺傳超凡魅力的情形……”韋伯針對“超凡魅力權威”的“變體”——“遺傳超凡魅力”的這一補充非常重要。不過應該指出,這種情況其實更適合解釋諸如古代中國的君主世襲制,尤其是嫡長子繼承制一類較為穩(wěn)定的王權體系。對元首制初期而言,由于此時君主制政治生態(tài)尚未成熟,奧古斯都試圖將其“超凡魅力權威”遺傳給繼承者也便不如韋伯所言那么輕松。塔西佗詳細描述了14年秋在羅馬元老院上演的那場有關提比略的“登基”鬧劇即出色的例子。盡管元老們眾口一詞地希望提比略擔負元首的擔子,但阿西尼烏斯·加路斯(Asinius Gallus,生卒年不詳)不合時宜的發(fā)問及提比略欲迎還拒的姿態(tài)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學者往往從羅馬帝國政治中別具特色的“拒絕文化”(recusatio imperii)出發(fā)來解讀這段文獻,但當某個極具“超凡魅力”的領袖將權力交給繼承人時,后者能否如韋伯所說,將這份“卡里斯瑪”繼承下來是帶有疑問的。如果繼承人的“威望”(auctoritas)不足以和前任相比,就容易發(fā)生動蕩。提比略上臺伊始,發(fā)生在潘諾尼亞和日耳曼邊疆的士兵騷亂可以非常有力地印證這一點。因此,除非改朝換代,每一代統(tǒng)治者通過遺傳的方式將“超凡魅力”(可以是累積性的)傳遞下去,對于締造王朝的“合法性”能夠起到積極作用。韋伯指出:“就遺傳超凡魅力而言,對它的承認不再是基于個人的超凡魅力品質(zhì),而是基于他通過遺傳繼承而獲得的地位之合法性。隨后的發(fā)展方向可能就是傳統(tǒng)化或者法制化?!?/p>
同時,他還強調(diào),“這意味著超凡魅力與特定個人的分離,因而成為一種可以讓渡的客觀實體。特別是,它可以變成官職超凡魅力(charisma of office)”。而所謂“官職的超凡魅力”,即當權者推行制度化和法制化的建設,將極度依賴個人的、不穩(wěn)定的“超凡魅力權威”向“法理型權威”傾斜。如71年的《維斯帕西亞努斯大權法》(Lex de imperio Vespasiani)將授予前朝及本朝皇帝的特權以文本形式固定下來,為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提供了法律依據(jù)。實際上,元首制時期羅馬統(tǒng)治者的地位已凌駕法律之上,甚至其言論都可成為法律規(guī)范。對皇帝效忠,即恪守他帶有法律效力的言論。25年,一支西班牙使團前往羅馬元老院請求為皇帝及其母親奉獻一座神廟,提比略援引奧古斯都的例子,并說他本人把老皇帝的一言一行視作法律,所以才不得不遵照先例去做。雖然塔西佗說,提比略的意思是不希望給人造成一種愛慕虛榮的印象,但奧古斯都的言行顯然已經(jīng)被奉為法律,而且成為被援引的先例。尤其是在君主制傳統(tǒng)缺失的元首制早期,奧古斯都的一言一行都被視為典范,他生前所擁有的名號、肖像、甚至起居的住所,在其逝世一個世紀后都成了可堪憑吊之物。
提比略接受西班牙使團捐贈神廟的事例具有代表性,因為奧古斯都的話既是作為法律來援引,同時也是逐漸形成的帝王傳統(tǒng)的一部分,給后人提供了“先例”和“典范”(exempla)。借助逐漸形成的王朝傳統(tǒng),援引這些先例,既加強了個人統(tǒng)治的合法化,又使王朝的合法化根基越來越牢。對提比略時代帝國中央發(fā)行的26種不同樣式錢幣進行量化分析得出的結果表明,其中高達四分之一刻畫或涉及先帝奧古斯都,且所有類型的錢幣上均有題銘“圣奧古斯都之子”(DIVVS AVGUSTVS PATER或F DIVI AVG)。克勞狄烏斯并非出身尤利烏斯家族,也未被奧古斯都過繼為子。41年成為元首后,他即改名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凱撒·奧古斯都(Tiberius Claudius Caesar Augustus)。尼祿無論是父系還是母系,都可追溯至奧古斯都,這在其統(tǒng)治初期發(fā)行的錢幣上表現(xiàn)得十分明顯。正如荷蘭學者赫克斯特(O.Hekster)所指出的那樣:“即便在某些特殊時機——譬如新王朝建立或當朝皇帝缺乏嫡生子之時——王朝遞嬗思想(the notion of dynastic continuity)也是極其重要的。”可以說,對前代留下的政治遺產(chǎn)的合理利用,能對個人統(tǒng)治和王朝的合法性起到推動作用。
本文試圖借助韋伯在社會學研究中提出的“合法性”理論以及三種“權威類型”,觀察并分析羅馬帝國初期元首制的政治特殊性。阿克提烏姆海戰(zhàn)(Battle of Actium,公元前44年)后,奧古斯都眾望所歸地成為羅馬唯一的統(tǒng)治者。羅馬共和國已然混亂坍塌,走向帝制已是不可逆轉的大勢。奧古斯都成功抓住這一機遇,以“元首”身份進行統(tǒng)治,并以隱蔽方式對政治體制進行重大改革。民眾對奧古斯都的新政治身份和經(jīng)他改造的政治體制表示服從,并對他日益積累的權威和聲望表達景仰和崇拜,使其統(tǒng)治得以延續(xù)多年。奧古斯都生前無與倫比的政治威望最終順利地交給了他處心積慮扶植的家族后繼者。被統(tǒng)治群體對奧古斯都的崇拜也部分轉移到其繼承人身上,成為提比略等后人施行統(tǒng)治的一個重要籌碼。但由于“超凡魅力型權威”的個性化因素和不穩(wěn)定性特征,提比略接手帝位之初,就試圖將這種“遺傳超凡魅力”轉向法制化和傳統(tǒng)化的渠道。這成為君主個體統(tǒng)治合法化的一種重要手段,同時還加強了王朝的合法化,成為王朝賴以延續(xù)的推動力之一。
在羅馬史研究領域,韋伯的“合法性”理論最大的貢獻在于他所提倡的自下而上的觀察視角。盡管直到最近二三十年,它才引起羅馬史學者的重視,但在過去一個世紀中,這一理論與羅馬政治史學術研究的歷次路徑轉向相契合。當然,需要指出的是,任何理論都不是完美無缺的。若將“合法性”理論運用到羅馬史研究的實踐層面,還需要考慮現(xiàn)實中存在的各種變量。對理論的生搬硬套,抑或相反懷著先入之見進行批判,只能曲解理論提出者的本意,也必然會遮蔽其閃光之處。每名研究者當然有選擇或者拒絕采用某一理論的權利。但筆者認為,僅就從事政治史研究的專業(yè)學者而言,拿紛繁復雜、矛盾重重的歷史語境做放大鏡來尋找理論中存在的無法自洽的缺陷,或許能夠某種程度上彌補該理論存在的不足,但對自身研究不會有太大的推進。結合羅馬帝國早期的例子來說,1世紀初期的羅馬,正處在一個舊制度已崩潰、舊法律和傳統(tǒng)依舊強大、新傳統(tǒng)仍在形成的夾縫期。韋伯社會政治學理論的積極意義恰在于,它為關注這一時期特殊政治生態(tài)的歷史學者提供了一套分析問題的便利工具或啟發(fā)性的視角,因此具有積極的學術意義和參考價值。
[作者王忠孝(1984年—),復旦大學歷史學系講師,上海,200433]
[收稿日期:2020年3月28日]
(責任編輯: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