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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手談

      2021-10-15 19:53:24凌鼎年
      百花園 2021年5期
      關(guān)鍵詞:竹下四本副官

      凌鼎年

      竹下靜夫曾是日本棋院的棋手,只是還沒獲取夢寐以求的高段位就從軍了。1937年初秋,佩戴少佐軍銜的竹下靜夫隨日軍在江海相接的七丫口登陸,一路燒殺,進(jìn)了婁城,并且成了駐扎婁城的日軍最高長官。他知道婁城臥虎藏龍,名人輩出,派人打聽后,知道有位叢上春乃著名圍棋手,家中收藏有多種圍棋古本、真本、善本、孤本,還有日本棋譜。最讓他大吃一驚的是,有人竟然在叢上春家見過《圍棋式》。這書是1199年時日本棋圣玄尊法師編的,即便在日本也很難見到。竹下靜夫興奮異常,欲一睹為快。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竹下靜夫帶著副官到叢上春家拜訪。他特地關(guān)照手下,在叢家門口掛了日本國旗,以示任何人不得騷擾。

      叢上春心想,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就不亢不卑,說:“請問長官光臨寒舍,有何貴干?”

      竹下靜夫用謙卑的語氣說道:“晚生初涉棋道,特來拜訪前輩大師,討教一二,切磋一下,還望叢大師玉成?!?/p>

      叢上春笑笑說:“在下一介老朽,老眼昏花,腦子不好使啰,已不再手談,抱歉!抱歉!”

      “八格牙魯!敬酒不吃,吃罰酒!”副官不耐煩了,粗魯了起來。

      竹下靜夫擺擺手制止了副官,對叢上春說:“好,今天先不談對弈的事,想看看您老收藏的古棋譜,讓我開開眼界?!?/p>

      叢上春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壞了,這日本鬼子看來惦記上我家祖?zhèn)鞯膰遄V了,這可是國寶,萬萬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叢上春說道:“那是外界誤傳,我一個窮教書的,哪有收藏什么古棋譜?信不得,信不得。”

      竹下靜夫說:“別緊張,別緊張,君子不奪人所愛,只是借閱,一月為限,閱后必還?!?/p>

      叢上春緩緩地說:“你聽講過中國的一句諺語嗎?——唯書與老婆不借!”

      “快人快語,有點(diǎn)兒意思?!敝裣蚂o夫見叢上春一臉倔勁兒,就用一種平和的口氣說道,“我已打聽清楚了,你家里藏有明版的《玄玄棋經(jīng)》《仙機(jī)武庫》《石室仙機(jī)》,還有日本版的《圍棋式》等古本。我不白看,我送你善本《敦煌棋經(jīng)》,還有宋代的《忘憂清樂集》照相版,這不虧你吧?”

      叢上春下棋一輩子,也只聽說過《敦煌棋經(jīng)》與宋代的《忘憂清樂集》,從未見過實(shí)物,這竹下靜夫手里竟然有這兩本古棋譜的照相版,他不由得心動了。

      竹下靜夫命副官打開皮包,把《敦煌棋經(jīng)》與宋代的《忘憂清樂集》照相版放到了叢上春面前。

      來而不往非禮也。叢上春猶豫再三,取出了明版的《玄玄棋經(jīng)》《仙機(jī)武庫》《石室仙機(jī)》,與泛黃的日本版《圍棋式》一卷。

      竹下靜夫如獲至寶,喜上眉梢,然后恭恭敬敬地朝這四本古棋譜拜了拜,才虔誠地打開。

      大約一個月后,竹下靜夫的副官再次上門,送來了竹下靜夫少佐的請柬,說要當(dāng)眾歸還借的棋譜。

      自四本古棋譜被竹下靜夫借走后,叢上春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一聽說要還他,有點(diǎn)兒迫不及待。但人在半路,內(nèi)心卻越來越忐忑不安:“竹下靜夫會甘心把古棋譜還我?”

      見面后,竹下靜夫把四本古棋譜雙手奉還,說:“完璧歸趙,請大師過目驗(yàn)收?!?/p>

      喝過茶后,竹下靜夫說:“我看過你收藏的四本棋譜了,想必你也看過我贈送的照相版棋譜了,應(yīng)該說各有收獲。今天就對弈一局,手談過招,豈不快哉!你說是嗎?”

      叢上春拿到古棋譜后,只想早早回家,就推說身體不適,下次再約。

      突然,副官很突兀地進(jìn)來:“報(bào)告!”送上一份文件。

      竹下靜夫瞄了一眼,就把文件放到叢上春面前說:“這些都是要槍斃的抗日分子,不知有你認(rèn)識的嗎?”

      “你……你……”叢上春驚駭?shù)迷挾颊f不出了。

      “大師!請別生氣,別動怒。此時此刻,唯有你能救他們!”

      叢上春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

      竹下靜夫很輕松地說:“你我手談,你贏我一局,我赦免十人;你輸?shù)粢痪郑覙寯牢迦?。你不愿下也可,統(tǒng)統(tǒng)槍斃,馬上執(zhí)行?!?/p>

      “不下!”叢上春脫口而出。

      竹下靜夫下令:“先槍斃一個!”屋外響起了槍聲。

      叢上春面色慘白,呆若木雞。

      竹下靜夫又下令:“再槍斃一個!”屋外又響起了槍聲。

      “我下!我下!!”叢上春回過神來,咬緊牙關(guān)說。

      竹下靜夫微微一笑說:“這就對了嘛。你看看,你看看,就因你的固執(zhí),白死了兩個你的同胞,何必呢!”

      叢上春嘴唇咬出了血,渾身發(fā)抖。

      第一局,竹下靜夫讓叢上春執(zhí)黑子先走。叢上春也不客氣,虎視眈眈,落子果斷,步步為營,絲絲入扣,不到半個時辰,就擒住竹下靜夫一條大龍,輕而易舉拿下一局。

      竹下靜夫下令:“放!放十個人?!?/p>

      第二局竹下靜夫執(zhí)黑子先行,他從占角開始,繼之以守角和掛角。叢上春不在乎“金角銀邊草肚皮”,由角到邊,見招拆招,穩(wěn)扎穩(wěn)打,但竹下靜夫也不是軟腳雞,強(qiáng)勢進(jìn)攻、反擊,局勢膠著了好一會兒。最后,叢上春又拿下了第二局,雖然有點(diǎn)兒艱難。

      竹下靜夫又下令:“放,再放十人?!?/p>

      第三局兩人從布局到中盤、官子,斗得昏天黑地,殺得難分難解,最后出現(xiàn)劫爭,竟然是罕見的沒完沒了的連環(huán)打劫,棋局無法往下進(jìn)行。竹下靜夫說:“算和棋如何?不殺不放!”

      竹下靜夫又說:“還剩五人,你贏了,他們就活了;你輸了,他們就因你而死。明白嗎?”

      叢上春血脈僨張,握緊拳頭,心想:“贏,一定要贏!”

      叢上春與竹下靜夫的棋力本在伯仲之間,叢上春稍占上風(fēng)。但事與愿違,越是一心想贏,越是不能心無旁騖,叢上春最后竟以一目之差輸了。

      竹下靜夫手舞足蹈地叫道:“我贏了,我贏了!”

      副官急忙沖出去傳話:“把剩下的五個人拉出去槍斃!”

      叢上春猶如魂靈出竅,拉住竹下靜夫的手,說:“長官,你不能,不能殺!”

      竹下靜夫狡黠一笑說:“不殺也行,你要陪我手談,隨時隨地,隨叫隨到!”

      叢上春一陣陣?yán)浜怪泵?,哆嗦著說:“只要不殺他們,在下愿意奉陪!”

      抗戰(zhàn)勝利后,有人舉報(bào)叢上春是漢奸,理由是他與日本少佐過往甚密,非一般關(guān)系。

      沒多久,叢上春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有人說他是嚇?biāo)赖?,有人說他是自殺的,多數(shù)的看法是他怕被拉清單被懲處。但鄰居言之鑿鑿地說,聽到叢上春臨終前喊道:“我不是漢奸!我不是漢奸??!”

      叢上春死后,按其遺囑,墓碑刻“棋手叢上春之墓”。

      20世紀(jì)90年代,有日本人來婁城探尋叢上春的墓地。坊間流傳,乃竹下靜夫后人。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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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zé)任編輯?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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