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符位置與語義透明度對形聲字語義激活的影響*

劉 璐 姜雅梅 張巧明 李諸洋

(魯東大學教育科學學院，煙臺 264025)

1 引言

漢字是形、音、義的統(tǒng)一體，約有95%的漢字為復合字，其中約80%的復合字是形聲字（裘錫圭, 1988）。形聲字通常由義符和聲符兩個部件組合而成，在整字表征時分別提供語義和語音線索（Zou, Tsang, & Wu, 2019）。通常，部件需按照正字法規(guī)則結(jié)合起來可構成真正的漢字，故部件被認為是熟練讀者漢字加工的基本正字法單元（劉妮娜, 仝文, 閆國利, 2014）。根據(jù)錢怡、趙婧和畢鴻燕（2013）對正字法知識的劃分，正字法意識可以分為單部件知識（即辨認哪些部件是真實存在的）、部件位置知識（如義符在左、聲符在右）以及部件功能知識（如義符釋義、聲符索音）。因此，義符和聲符部件作為形聲字加工的亞詞匯成分所攜帶的信息對整字加工具有重要影響（Wang, Pei, Wu, & Su, 2017）。

義符是漢字獨特性的鮮明體現(xiàn)，具有位置和功能兩種屬性。在語義提取中，漢語讀者在長期的語言學習與使用中逐漸形成了“義符居左，義符釋義”的位置?功能聯(lián)結(jié)（張積家, 王娟, 印叢,2014; Hsiao & Liu, 2010）。陳新葵和張積家（2012）提出了“義符在形聲字詞匯通達中的作用”模型，具體而言，漢字加工涉及“詞匯網(wǎng)絡系統(tǒng)”和“語義網(wǎng)絡系統(tǒng)”；特征水平、部件水平和合體字水平屬于詞匯網(wǎng)絡系統(tǒng)里的變量，概念水平屬于語義網(wǎng)絡系統(tǒng)里的變量；義符則主要負責詞匯網(wǎng)絡系統(tǒng)和語義網(wǎng)絡系統(tǒng)之間的聯(lián)結(jié)，為整字的語義通達提供了特殊通道（張積家, 王娟,陳新葵, 2014）。這一模型揭示了義符在形聲字識別過程中的作用機制，并得到后續(xù)研究的驗證（王娟, 馬雪梅, 李兵兵, 張積家, 2019; 章玉祉, 張積家, 2019）。

從位置特征方面，義符位置具有靈活多變性，可位于漢字上下左右、內(nèi)部及外部各個位置（如“吳”“售”“吃”“和”“問”“圓”），不同位置的部件提供的信息量不同（吳巖等,2016）。其中，左右結(jié)構的形聲字占形聲字總數(shù)的2/3，“左義右聲”字與“右義左聲”字在心理詞典中的分布比例約為5.5:1（Hsiao & Shillcock,2006），故多數(shù)研究主要將左右結(jié)構的形聲字作為主要研究對象。

印叢、王娟和張積家（2011）發(fā)現(xiàn)，漢字右部件啟動的效應量顯著大于左部件啟動的效應量；且部件位置與部件功能存在交互作用，即，對左形右聲字，讀者對字的右邊（聲符）關注更多，而對右形左聲字，讀者更多關注字的左邊（聲符），即表現(xiàn)出聲符比義符更具有注意資源的優(yōu)勢。但后續(xù)研究認為，這是源于部件功能的差異：在語音提取任務中，聲符無需依賴義符信息便可以相對獨立地激活整字的語音；但在語義提取任務中，聲符還需義符的配合才能夠提取整字語義（張積家, 王娟, 印叢, 2014），故表現(xiàn)出對聲符的注意偏向。另有研究認為，部件位置頻率對部件位置存在混淆作用。王丹、王婷、秦松和張積家（2019）根據(jù)可成字部件所處空間位置及其頻率將部件位置進一步分離，結(jié)果證明，部件位置效應不僅包含部件位置對漢字識別的影響，還包含部件位置頻率對漢字識別的影響；處在主要位置和次要位置的義符對漢字識別的啟動作用不同—只有義符居于主要位置時，才能夠有效地啟動對整字的識別。上述研究提示了形聲字義符位置與功能在漢字識別過程中存在一定的交互作用。

從功能方面，義符的首要功能是表意。漢字經(jīng)過簡化后，不少漢字的字形、字意和字音發(fā)生變化，使義符的表意功能有所衰弱，總體表意度約為44%（楊潤陸, 2017），借助義符推測整字語義的正確率在60%左右（Williams & Bever, 2010）。因此，現(xiàn)代漢字中引入“語義透明度”的概念，即義符含義與整字字義的相關程度：相關程度高為透明字（如“宅”），相關程度低為不透明字（如“宋”）。多數(shù)研究表明，語義透明度高對漢字的語義激活起促進作用，但其他研究并未發(fā)現(xiàn)語義透明度的影響（Zhang, Chen, Weekes, &Brendan, 2009），這可能是由于研究中采用的詞匯判斷任務未能有效啟動義符所致。另有研究進一步發(fā)現(xiàn)，語義透明度能夠調(diào)節(jié)義符家族大小和義符家族類別一致性在形聲字識別中的作用，當義符與整字類別一致時（高語義透明度），若義符的家族越大，則義符越容易激活，進而整字獲得的資源越多、越易于通達，被試能夠快速準確地做出決定，即出現(xiàn)義符家族大小和類別一致性的促進作用（王娟, 張積家, 2016）。這表明語義透明度與義符表意性能夠調(diào)節(jié)形聲字整字的語義激活。

綜上可知，盡管已有研究從亞詞匯水平分別考察義符位置及義符功能與其他因素間的相互作用，但義符位置與功能兩者間的交互作用尚不清楚。章玉祉和張積家（2018）在義符語音激活進程中，發(fā)現(xiàn)了語義透明度和（左右）結(jié)構類型存在相互作用。本研究旨在探究作為表意部件的義符，其語義激活是否亦受到語義透明度和結(jié)構類型（部件位置）的交互影響？此外，以往研究多選擇左形右聲結(jié)構的形聲字，在功能上更側(cè)重于比較聲符與義符的相對作用（王協(xié)順, 吳巖, 趙思敏, 倪超, 張明, 2016），而沒有直接比較不同部件位置對義符功能的影響。

研究者通常根據(jù)研究目的不同采用不同的實驗任務，以往研究多采用詞匯判斷任務，但這類任務往往比較外顯、加工深度較淺，且需要加入假字作為實驗材料進行填充。假字通過變化漢字結(jié)構而產(chǎn)生，故真字和假字的比較會強化漢字的結(jié)構性信息，進而導致在詞匯判斷過程中，讀者傾向于分配更多的注意資源用于漢字（部件）結(jié)構的加工，從而可能擴大部件位置效應（吳巖,王協(xié)順, 陳烜之, 2015）。因此，本研究采用語義相關判斷任務以彌補這一不足。語義相關判斷任務要求被試對漢字的字義是否符合某一類語義屬性進行判斷，這一過程更貼合自然語言理解的過程，加工深度更高，被試傾向于依據(jù)義符實現(xiàn)漢字語義通達，更適合用于義符研究（Chen & Weekes,2004）。

綜上，本研究通過眼動追蹤技術，采用語義相關判斷任務，探究不同義符位置與語義透明度對形聲字語義激活的影響。本研究假設：義符位置和功能屬性在形聲字語義激活中具有重要的交互作用；相比于義符在右，義符在左時讀者對語義透明度高的形聲字的語義激活加工速度更快、注視時間更長，但注視次數(shù)更少。

2 研究方法

2.1 被試

招募山東某高校在校大學生40人（男2人，女38人），年齡范圍19～22歲（M=21.60歲）。被試視力正?；蛘叱C正視力正常，均以漢語為母語，非漢語言文學及相關專業(yè)。

2.2 實驗設計

采用2（語義透明度：透明、不透明）×4（義符位置：上、下、左、右）的兩因素被試內(nèi)設計。

2.3 實驗材料

第一步，選取材料。從《漢字結(jié)構字典—以形聲字檢字表序列編排》（藍祖伸, 鄧瑞蓉,2010）中選取符合語義透明度和義符位置要求的形聲字若干。

第二步，語義透明度評定。請不參與正式實驗的15名非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的大學生對上述形聲字的語義透明度（即義符語義與整字語義的相關程度）進行5點評定（1表示“非常不相關”，5表示“非常相關”）。通過評定，義符語義透明字（4.06±0.48）與不透明字（2.95±0.41）差異顯著，t(158)=16.61，p＜0.001。

第三步，語言屬性的控制。實驗材料均為單字，參照電影對白語料庫（Cai & Brysbaert, 2010），字頻范圍為0.03～267.48次/百萬（M=28.45次/百萬,SD=39.64次/百萬）。各實驗條件下平均字頻差異不顯著，F(xiàn)(7, 133)=0.60，p＞0.05；對單字筆畫數(shù)進行控制，平均總筆畫數(shù)為9.00（SD=2.20），各實驗條件下平均筆畫數(shù)差異不顯著，F(xiàn)(7,133)=1.63，p＞0.05。材料信息及示例見表1。最終，得到160個形聲字為正式實驗材料，8種實驗條件下各20個。

表1 實驗材料信息及示例

第四步，編制語義判斷題目。篩選后的實驗材料共涉及義符24個，根據(jù)其常見含義，參照《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編制語義判斷題目共31道（如義符“宀”，題目為“請判斷下列漢字是否與房屋有關”）。每題包含形聲字6～11個，不足6個的用填充字進行填充（不參與后期分析）。實驗設置練習題2題，正式題29題。對語義判斷題目進行偽隨機，涉及相同義符的題目至少間隔10題。

2.4 實驗儀器

使用Eyelink 1000 Plus型眼動儀對被試右眼的眼動數(shù)據(jù)進行記錄，單眼采樣率為1000Hz。被試機為19英寸CRT顯示器，分辨率為1024×768像素，刷新率為100Hz。被試眼睛距離顯示器約為75cm。實驗材料均采用宋體，大小為84×84像素，視角約為2.3°。

2.5 實驗程序

實驗前，對眼動儀進行調(diào)試，并進行五點校準，調(diào)整好后進入實驗階段。先進行練習，之后，進行正式實驗。

首先，在屏幕中央出現(xiàn)漂移校準點，漂移校準成功后，呈現(xiàn)語義判斷題目（每個題目涉及一個義符的常見含義，包含6～11個形聲字）。被試完全理解題目之后，可按鍵開始進行語義判斷：對依次出現(xiàn)的形聲字與題干所述語義問題是否相關進行判斷（“是”按左鍵，“否”按右鍵）。如果被試在形聲字呈現(xiàn)的5000ms內(nèi)仍未能做出判斷，則自動跳到下一字（實驗流程見圖1）。一個題目包含的形聲字全部判斷完成后，呈現(xiàn)下一組題目。正式實驗共包含29個題目，整個實驗過程大約進行20分鐘。

圖1 實驗流程圖

2.6 數(shù)據(jù)處理與統(tǒng)計分析

參考以往研究（王娟, 張積家, 2016; 閆國利等,2013; 張積家, 王娟, 印叢, 2014），對眼動數(shù)據(jù)的分析分為整體分析（以整字為興趣區(qū)）和局部分析（以義符為興趣區(qū)）。整體分析主要指標包括平均注視時間、總注視次數(shù)；局部分析指標包括首次注視時間、凝視時間、注視次數(shù)和回視路徑時間。刪除錯誤反應的試次1368次（占總試次的14.31%），刪除每項指標下三個標準差以外的數(shù)據(jù)（占總數(shù)據(jù)的2.08%），眼動數(shù)據(jù)與反應時數(shù)據(jù)均采用SPSS22.0進行統(tǒng)計處理。

3 結(jié)果

3.1 整體分析數(shù)據(jù)結(jié)果

以整字為興趣區(qū)對各項因變量指標進行重復測量方差分析，描述統(tǒng)計結(jié)果見表2。

表2 形聲字整體分析指標的平均數(shù)和標準差

（1）正確率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顯著，F(xiàn)(1, 39)=6.00，p＜0.05，=0.14，表現(xiàn)為透明形聲字的正確率顯著高于不透明形聲字；義符位置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22.81，p＜0.001，=0.38，表現(xiàn)為對義符位置在左、在上形聲字的語義判斷正確率顯著高于義符位置在右、在下的形聲字；兩者的交互效應顯著，F(xiàn)(3, 117)=42.50，p＜0.001，0.54。

簡單效應分析發(fā)現(xiàn)：義符位置在左和在下時，讀者對透明形聲字的語義判斷正確率顯著高于不透明形聲字（F=28.33,p＜0.001;F=5.69,p＜0.05）；而義符位置在右和在上時，讀者對不同透明度形聲字的語義判斷正確率差異不顯著。

（2）反應時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顯著，F(xiàn)(1, 39)=28.07，p＜0.001，=0.44，表現(xiàn)為不透明形聲字的反應時顯著長于透明形聲字；義符位置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12.83，p＜0.001，=0.26，表現(xiàn)為對義符在右形聲字的反應時顯著長于其余三種條件；兩者的交互效應顯著，F(xiàn)(3,117)=7.42，p＜0.001，=0.17。

簡單效應分析發(fā)現(xiàn)：除義符位置在右時，讀者對不同透明度形聲字的反應時差異不顯著外，當義符位置在左、在上、在下時，讀者對透明形聲字的反應時均顯著短于不透明形聲字（F=56.47,p＜0.001;F=18.82,p＜0.001;F=18.20,p＜0.001）。

（3）平均注視時間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顯著，F(xiàn)(1, 39)=8.29，p＜0.05，=0.18，表現(xiàn)為透明形聲字的平均注視時間顯著長于不透明形聲字的平均注視時間；義符位置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10.93，p＜0.001，=0.22，表現(xiàn)為對義符位置在上、在左形聲字的平均注視時間顯著長于義符位置在下、在右形聲字的平均注視時間；交互效應不顯著，F(xiàn)(3, 117)=0.97，p＞0.05。

（4）總注視次數(shù)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顯著，F(xiàn)(1, 39)=30.59，p＜0.001，=0.44，表現(xiàn)為不透明形聲字的注視次數(shù)顯著多于透明形聲字的注視次數(shù)；義符位置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15.93，p＜0.001，=0.29，表現(xiàn)為義符位置在右、在下的形聲字的注視次數(shù)顯著多于義符位置在左、在上的形聲字的注視次數(shù)；交互效應不顯著，F(xiàn)(3,117)=1.67，p＞0.05。

3.2 局部分析數(shù)據(jù)結(jié)果

以義符為興趣區(qū)對各項局部指標進行兩因素重復測量方差分析，描述統(tǒng)計結(jié)果見表3。

表3 義符局部分析指標的平均數(shù)和標準差

（1）首次注視時間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義符位置的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26.34，p＜0.001，=0.43，表現(xiàn)為義符在左時，讀者對義符的首次注視時間最短，其次是義符在上，義符在下和在右的首次注視時間顯著更長；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不顯著，F(xiàn)(1, 39)=0.02，p＞0.05；交互作用不顯著，F(xiàn)(3, 117)=1.27，p＞0.05。

（2）凝視時間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義符位置的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52.74，p＜0.001，=0.58，表現(xiàn)為義符在左時，讀者對義符的凝視注視時間最短，其次是義符在上，義符在下和在右的凝視時間顯著更長，兩兩之間差異顯著（ps＜0.05）；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不顯著，F(xiàn)(1, 39)=2.46，p＞0.05；交互作用顯著，F(xiàn)(3, 117)=5.57，p＜0.01，=0.13。

簡單效應分析表明，義符位置在上和在右時，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凝視時間顯著長于透明形聲字的義符（F=4.20,p＜0.05;F=16.88,p＜0.001）；義符位置在左時，讀者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凝視時間邊緣顯著長于不透明形聲字的義符（F=3.54,p=0.067），而義符位置在下時，讀者透明與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凝視時間差異不顯著（F=1.01,p=0.322）。

（3）注視次數(shù)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義符位置的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30.53，p＜0.001，=0.44，表現(xiàn)為對讀者對義符在左和在上時的注視次數(shù)最少，義符在下的注視次數(shù)更多，義符在右的注視次數(shù)最多；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顯著，F(xiàn)(1, 39)=17.89，p＜0.001，=0.31，表現(xiàn)為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注視次數(shù)顯著多于透明形聲字的義符；交互效應顯著，F(xiàn)(3, 117)=6.89，p＜0.001，=0.15。

簡單效應分析表明，義符位置在上、在右時，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注視次數(shù)顯著多于透明形聲字的義符（F=4.74,p＜0.05,F=31.26,p＜0.001），而義符在下、在左時，讀者對不透明與透明形聲字義符的注視次數(shù)無顯著差異（F=0.03,p=0.955;F=0.05,p=0.823）。

（4）回視路徑時間

方差分析結(jié)果顯示：義符位置的主效應顯著，F(xiàn)(3, 117)=210.57，p＜0.001，=0.84，表現(xiàn)為義符在左時，讀者對形聲字義符的回視路徑時間最短，其次是義符在上，義符在下和在右依次增長，兩兩之間差異顯著（ps＜0.01）；語義透明度的主效應顯著，F(xiàn)(1, 39)=6.78，p＜0.05，=0.15，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回視路徑時間顯著長于透明形聲字的義符；交互作用顯著，F(xiàn)(3, 117)=4.17，p＜0.05，=0.10。

簡單效應分析表明，義符位置在左時，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回視路徑時間邊緣顯著短于透明形聲字的義符（F=3.64,p=0.064）；義符位置在右時，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回視路徑時間顯著長于透明形聲字的義符（F=17.34,p＜0.001）；義符位置在上和在下時，讀者對透明與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回視路徑時間差異不顯著（F=2.12,p=0.153;F=0.43,p=0.516）。

4 討論

本研究通過眼動追蹤技術，考察形聲字語義透明度與義符位置對整字語義激活的影響。從整體加工上看，語義透明度與義符位置對形聲字語義激活存在交互作用—義符在左、在下和在上時，讀者對透明形聲字的識別速度（反應時）顯著快于不透明形聲字。總體眼動模式表現(xiàn)為：對于透明形聲字，讀者的總注視次數(shù)更少，但平均注視時間更長；義符在左和在上時，表現(xiàn)出總注視次數(shù)更少，但平均注視時間更長。即讀者對義符在左或在上以及透明形聲字，采取了減少注視次數(shù)（表明讀者的認知加工負荷并未增加），增加單次平均注視時間（表明讀者投入更多的注意資源）的策略，以促進形聲字加工的總體效率。這也與王丹等（2019）的研究結(jié)果類似，即當部件處在主要義符位置（如漢字左側(cè)）時，能夠啟動包含主要義符位置部件漢字的識別，且注視時間更長，出現(xiàn)“注意脫離困難”，促進漢字識別。

通過分析以義符為興趣區(qū)的局部眼動指標能夠進一步揭示讀者在形聲字語義激活過程中義符的作用。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無論是首輪早期加工還是晚期加工，均表現(xiàn)出對位于左側(cè)義符的注視時間最短，其次是義符在上、在下和在右，表明義符位置對形聲字語義激活具有重要影響。這與羅艷琳等（2010）考察空間位置對部件識別影響的結(jié)果一致，該研究發(fā)現(xiàn)個體對下部件分辨最難、分辨時間最長，對左部件反應最快。由于“左形右聲”字在熟練漢語讀者心理詞典中的分布比例更大（張積家等, 王娟, 印叢, 2014; Hsiao & Shillcock,2006），即漢語讀者可能早已形成“義符釋義”的正字法意識。因此，義符在左的形聲字在語義提取中具有反應優(yōu)勢，形聲字的語義激活依賴于義符信息，通過語義通路識別漢字是一種默認的心理規(guī)則（Williams & Bever, 2010），故讀者僅需要較短的注視時間即可通達語義。

更為重要的一項結(jié)果是，在早期和晚期加工上，均發(fā)現(xiàn)了義符位置與語義透明度的交互作用—當義符在左時，讀者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凝視時間和回視路徑時間均顯著長于不透明形聲字義符，這表明對于符合心理詞典的形聲字，在長期閱讀中已形成的語義加工關注義符策略會促使讀者將更多的注意資源投向義符（增加注視時間），依靠義符加工以促進語義激活；而義符在右時，這一模式則相反，讀者對不透明形聲字義符的注視時間更長，讀者義符加工過程受到阻礙，導致注視時間增加。也就是說，對于熟練漢語讀者而言，在語義提取中，確實存在著位置?功能聯(lián)結(jié)：對符合部件位置規(guī)則與部件功能規(guī)則（Ho, Chan, Lee, Tsang, & Luan, 2004）的形聲字，漢語讀者表現(xiàn)出“左側(cè)尋義”的正字法意識（Hsiao & Liu, 2010），即讀者對透明形聲字的義符加工時間更長、注意資源分配更多，進而獲得語義通達；而對于不符合慣有正字法意識的形聲字，漢語讀者難以通過部件空間位置的注意偏好來幫助激活語義，當出現(xiàn)“語義違反”時（即義符與整字語義不一致），讀者認知負荷增加，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來加工漢字語義（章玉祉, 張積家, 2017）。

本研究還發(fā)現(xiàn)，在更為早期的首輪加工中，在首次注視時間上僅表現(xiàn)出義符位置的主效應，語義透明度主效應不顯著，交互作用亦不顯著；但在晚期的首輪加工中，在凝視時間指標上表現(xiàn)出義符位置與語義透明度的交互作用。這一眼動指標結(jié)果上的差異不僅為形聲字語義加工的時間進程提供了一定證據(jù)，同時也進一步檢驗了義符在形聲字詞匯通達中的作用（陳新葵, 張積家, 2012）。

在該模型中，義符位置作為部件水平的變量參與詞匯網(wǎng)絡系統(tǒng)的早期加工：首次注視時間反映了更為早期的加工階段，僅有義符位置的顯著主效應說明，義符位置更早地參與到了形聲字加工的進程，讀者在早期加工中可以通過義符位置來引導注意資源，進而對形聲字語義激活起作用。隨著加工進程的推移，義符還提供整字的概念類屬及相關意義，故反映義符功能的變量—語義透明度從首輪加工的后期開始參與語義網(wǎng)絡系統(tǒng)的加工，義符位置與語義透明度開始交互作用于形聲字的語義加工。本研究體現(xiàn)了義符的“跨系統(tǒng)路徑”—義符在激活整字語義之前可以沿著詞匯網(wǎng)絡和概念網(wǎng)絡的平行聯(lián)結(jié)激活概念網(wǎng)絡中類別的概念結(jié)點，“打通”兩個網(wǎng)絡的通路。因此，當義符語義與整字語義一致時，能夠促進整字語義的通達，形聲字的語義激活就更加容易。

5 結(jié)論

（1）形聲字識別中存在義符位置效應和語義透明度效應，義符位置在左、在上的形聲字更易識別；相比于語義不透明形聲字，語義透明形聲字更易識別。（2）義符位置和功能屬性在形聲字識別過程中具有交互作用，表現(xiàn)為義符在左和在上時，透明形聲字的識別速度快于不透明形聲字，且讀者采取減少注視次數(shù)、增加單次平均注視時間的加工策略，證實了熟練漢語讀者“義符釋義”的正字法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