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路
巴蜀雖因其地理位置而為漢晉六朝時期文化發(fā)展相對滯后的地區(qū),但在該時期的文學發(fā)展歷程中,巴蜀地區(qū)亦有各自的特色和貢獻,故亦是漢晉六朝詩歌和文學地理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楊世明《巴蜀文學史》系統(tǒng)論述先秦至清代今四川、重慶政區(qū)內(nèi)的文學創(chuàng)作情況(1)楊世明《巴蜀文學史》,巴蜀書社2003年版。,于巴蜀地域文學研究有開創(chuàng)之功,但限于體例未能專門全面研究巴蜀詩歌。本文對巴蜀詩歌進行系統(tǒng)考述,以州郡為綱,對詩歌作系地研究,系地研究遵循屬地原則,只要作于巴蜀地區(qū)的詩歌,就算巴蜀詩。漢晉六朝時期政區(qū)有一定變化,西晉居于該時段中間,較漢政區(qū)要分得細些,南朝州郡有泛濫之勢,故本文在為詩歌系地時,大體以西晉政區(qū)為綱,并考慮詩歌創(chuàng)作時的實際政區(qū)情況和文化傳統(tǒng)(2)本文歷史地理政區(qū)依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中國地圖出版社1982年版),現(xiàn)行政區(qū)據(jù)杜秀榮、唐建軍《中國地圖集》(中國地圖出版社2011年版)。。同一地的詩歌則按創(chuàng)作時間先后排列,以展現(xiàn)巴蜀地區(qū)的詩歌創(chuàng)作情況,也為兩個地區(qū)的文學和文學地理研究提供一些基礎。
巴蜀地區(qū)大致相當于漢之益州,東至巫山,南達云貴高原,西至邛崍山,北至秦嶺。結(jié)合《華陽國志》,該區(qū)域包括東部的巴、西部的蜀、北部的漢中、南部的南中四大地區(qū),簡言之,分為巴蜀兩大地區(qū)(南中本與蜀郡等同屬益州,即蜀地,漢中與巴郡等同屬梁州,即巴地),大致相當于今重慶市,四川省邛崍山、夾金山一線以東地區(qū),貴州省和云南省大部。西晉時益州又分東部之漢中郡、梓潼郡、巴東郡、巴西郡、巴郡、廣漢郡、涪陵郡而置梁州。
漢武帝開西南夷,置益州,轄境大致相當于今四川、重慶、云南、貴州大部以及陜西漢中地區(qū)等。西晉初分益州東部置梁州,分益州南部置寧州,此后益州轄境大致相當于今四川省邛崍山、夾金山一線以東,沱江以西地區(qū),貴州省大部以及云南省東北部,治成都縣(今四川省成都市)。
1.蜀郡
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置蜀郡,治成都縣,轄境相當于今四川省中部地區(qū),東北至今廣元市,東南至今宜賓市,西北至今阿壩州松潘縣,西南至今雅安市石棉縣。漢高祖六年(前201)分蜀郡、巴郡置廣漢郡,延光二年(123)分蜀郡西南部置蜀郡屬國,漢靈帝時又析西北部今松潘至汶川一帶置汶山郡。此后,蜀郡轄境僅有今四川省轄成都市大部(不包括東部之新都區(qū)、簡陽市、金堂縣等)。蜀郡詩歌主要產(chǎn)生在成都一帶。
(1)漢代
《白狼王歌》三首。東漢永平中,白狼王唐菆等歸順漢朝,以其民族語作頌漢詩三首,益州刺史朱輔請犍為郡掾田恭將其譯成漢語四言詩三首(《遠夷樂德歌》、《遠夷慕德歌》、《遠夷懷德歌》)(3)范曄《后漢書·西南夷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855-2857頁。。
無名氏《廉叔度歌》。漢章帝時京兆廉范為蜀郡太守,惠愛百姓,百姓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來時我單衣,去時重五袴?!?4)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巴蜀書社1984年版,第237頁。《后漢書·廉范傳》錄該詩版本稍異,作:“廉叔度,來何幕。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绔?!?5)范曄《后漢書》,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103頁。
(2)晉代
張載《登成都白菟樓》。張載“太康初,至蜀省父,道經(jīng)劍閣”(6)房玄齡等《晉書·張載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516頁。。陸侃如先生據(jù)張載《敘行賦》“歲大荒之孟夏,余將往乎蜀都”,而大荒為巳年,太康惟六年為乙巳,故以為張載太康六年(285)至蜀(7)陸侃如《中古文學系年》,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713頁。,是詩即是年作于成都。
(3)十六國成漢時期
龔壯《百一詩》七首(已佚)?!稌x書·李壽載記》云:“及(李壽)即偽位之后,改立宗廟,以父驤為漢始祖廟,特、雄為大成廟,又下書言與期、越別族,凡諸制度,皆有改易?!钛葑栽綆Q上書,勸壽歸正返本,釋帝稱王,壽怒殺之,以威龔壯、思明等。壯作詩七篇,托言應璩以諷壽。壽報曰:‘省詩知意。若今人所作,賢哲之話言也。古人所作,死鬼之常辭耳!’動慕漢武、魏明之所為,恥聞父兄時事,上書者不得言先世政化,自以己勝之也?!?8)房玄齡等《晉書》,第3046頁?!巴醒詰场眲t龔壯大約是仿應璩作《百一詩》,李壽即位于漢興元年(338),龔壯詩約作于是年。
(4)南朝梁代
蕭撝《和(梁)武陵王〈遙望道館〉》。武陵王紀為益州刺史,蕭撝隨蕭紀入蜀,為輕車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守。及侯景作亂,武陵王紀承制授撝使持節(jié)、忠武將軍。又遷平北將軍、散騎常侍,領益州刺史軍防事。紀稱尊號于成都,除侍中、中書令,封秦郡王。此間蕭撝一直追隨蕭紀,直至承圣二年(553)西魏陷蜀,蕭撝被俘入關(guān)(9)令狐德棻《周書·蕭撝傳》,中華書局1971年版,第751-752頁。?!?大同三年,537)閏(九)月甲子,安西將軍、荊州刺史湘東王繹進號鎮(zhèn)西將軍,揚州刺史武陵王紀為安西將軍、益州刺史”,“(大同九年,543)冬十一月辛丑,安西將軍、益州刺史武陵王紀進號征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大寶三年(552)四月乙巳,益州刺史、新除假黃鉞、太尉武陵王紀竊位于蜀,改號天正元年”(10)姚思廉《梁書·武帝紀下》、《元帝紀》,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82、88、127頁。。則蕭撝自大同至大寶間一直在益州追隨蕭紀。蕭紀大寶三年四月稱帝至次年七月西魏攻陷益州,此間面臨蕭繹和西魏的共同攻擊,估計無心吟詠,且蕭撝既然為武陵王屬下,該詩如作于蕭紀稱帝后詩題當稱“帝”,此處仍稱“武陵王”,則當作于蕭紀稱帝前。如此,則該詩約于大同四年至大寶二年間(538-551)作于成都。詩題中“梁”為后人所加。蕭紀《遙望道館》已佚。
蕭子暉《應教使君春游》。《梁書·蕭子恪傳》附子暉傳云其“遷安西武陵王咨議,帶新繁令”(11)姚思廉《梁書·蕭子暉傳》,第516頁。,則蕭子暉為武陵王蕭紀僚屬,并為新繁(治今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區(qū)新繁鎮(zhèn))令,大同四年春,蕭子暉隨武陵王蕭紀前往益州,是詩約作于在益州時的某個春季陪武陵王游春時應教作,具體時間未詳。
2.犍為郡
漢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分巴郡、廣漢郡并合夜郎國舊地立犍為郡,元鼎六年(前111)分東部立牂牁郡,東漢永初元年(107)又分西南地區(qū)立犍為屬國,后來犍為郡最東部地區(qū)(即貴州省遵義市之道真縣、正安縣、桐梓縣等)歸巴郡,今自貢、瀘州一帶立江陽郡。故此后犍為郡轄境大致相當于今四川省轄宜賓市、樂山市、眉山市、資陽市之大部,以及內(nèi)江市西部(資中縣、威遠縣等)、自貢市西部(榮縣等)、成都市之簡陽市等。初治鄨縣(今貴州遵義市西),析出牂牁郡后鄨縣屬焉。犍為郡后移治僰道(今四川省宜賓市西南)。立犍為屬國后,移治武陽(今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區(qū)東)?,F(xiàn)可知詩歌創(chuàng)作地主要在僰道一帶。
(1)漢代
無名氏《費貽歌》。犍為郡南安縣(治今四川省樂山市)人費貽,字奉君,不仕公孫述,述破,建武間為合浦太守(治合浦縣,今廣西合浦縣東北),蜀中歌之曰:“節(jié)義至仁費奉君,不仕亂世(不)避惡君?!?12)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775頁。
(2)隋代
史萬歲《石城山》?!端鍟な啡f歲傳》載:“南寧夷爨玩來降,拜昆州刺史,既而復叛。遂以萬歲為行軍總管,率眾擊之。入自蜻蛉川,經(jīng)弄凍,次小勃弄、大勃弄,至于南中。賊前后屯據(jù)要害,萬歲皆擊破之。行數(shù)百里,見諸葛亮紀功碑,銘其背曰:‘萬歲之后,勝我者過此?!f歲令左右倒其碑而進。渡西二河,入渠濫川,行千馀里,破其三十馀部,虜獲男女二萬馀口。諸夷大懼,遣使請降,獻明珠徑寸。于是勒石頌美隋德。萬歲遣使馳奏,請將玩入朝,詔許之?!?13)魏徵等《隋書》,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1355-1356頁。石城山,即《輿地紀勝》所記之石門:“敘州古僰道,枕大江,州雖小,而實當舟車之沖,冠蓋往來相望。史公亮《宜賓縣譙樓記》。州西南負山瀕江,地險勢阻。張鼎《修忠利廟記》。淡煙喬木,平遠如畫,歷歷晚照中者,荔枝洲渚,馀甘渡頭也??M帶曲折,渺渺互映者,赤崖之湄,遠水之明也。巑岏崷崒,錯崿獻狀者,夷徼遠山之青也。宇文紹彭《勝絕樓記》。其士靜而有文,其民樸而易治。然夷、漢雜處,蓬戶茅檐,髽髻詭服,頓足拊掌,而歌嗚呼。并李宗丞《園記》。四序景物異態(tài),山光水色,晦明如一。王默《智樂亭記》。卷簾白水,隱幾青山?!秳俳^樓記》。諸葛亮五月渡瀘,即此水之上流也?!跺居钣洝罚厚R湖江下。敘之石門,乃隋史萬歲南征之道。韋南康贊?!?14)王象之著、李勇先校點《輿地紀勝·敘州》,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936頁。史萬歲征南寧夷路過諸葛亮紀功碑,而諸葛亮渡瀘之地與石城山(即《輿地紀勝》中之石門)同在僰道(今四川省宜賓市西南),梁武帝大同十年以僰道為治所置戎州,隋時依然稱戎州,上文所引《輿地紀勝》中之敘州為北宋政和間改戎州所置,依然治今宜賓市。此地是今四川進入云南的咽喉,詩云:“石城門峻誰開辟,更鼓悟聞風落石。界天自嶺勝金湯,鎮(zhèn)壓西南天半壁?!?15)馮惟訥《古詩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80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458頁。正因為石城山特殊的地理位置,所以說是“鎮(zhèn)壓西南天半壁”,可見史萬歲詩中之石城山正指今宜賓之石城山?!?開皇十七年,597)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萬歲擊南寧羌,平之”(16)司馬光《資治通鑒·隋紀二》,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5551頁。,則該詩作于開皇十七年(597)春伐南寧夷經(jīng)過石城山時。
3.永昌郡
永平十二年(69)分益州西南部置永昌郡,轄境大致相當于今云南省轄怒江州、大理州、保山市、臨滄市、普洱市、西雙版納州、德宏州等大部,治不韋(今云南保山東北)??煽颊哂袧h無名氏《通博南山》(17)西晉泰始七年(271)析益州南部置寧州,轄境大致相當于今云南省大部,貴州省西部一小部分(普安縣、晴隆縣、興義市等),以及廣西西部一小部分(隆林縣、西林縣、田林縣、那坡縣等)等,治滇池縣(今云南昆明市晉寧區(qū)東北)。但現(xiàn)可知永昌郡詩作于漢代,是時還無寧州,故此處姑且依照漢代的政區(qū)實際,將永昌郡置于益州下。。
無名氏《通博南山》?!逗鬂h書·西南夷傳》云:“永平十二年,哀牢王柳貌遣子率種人內(nèi)屬,其稱邑王者七十七人,戶五萬一千八百九十,口五十五萬三千七百一十一。西南去洛陽七千里,顯宗以其地置哀牢、博南二縣,割益州郡西部都尉所領六縣,合為永昌郡。始通博南山,度蘭倉水,行者苦之。歌曰:‘漢德廣,開不賓。度博南,越蘭津。度蘭倉,為它人?!?18)范曄《后漢書》,第2849頁。大約作于永平十二年后。
西晉泰始二年,分益州東部置梁州,轄境大致相當于今重慶市以及四川省沱江以東地區(qū),治南鄭(今陜西漢中市)。沱江一線大致正是巴文化和蜀文化的分界線。
1.巴郡
秦惠文王時置巴郡,轄境相當于今重慶市大部(不包括東部之巫山縣以及東南之黔江區(qū)、彭水縣、酉陽縣、秀水縣等),四川省東部(巴中、南充、瀘州一線以東),治江州縣(今重慶市江北區(qū))。漢高祖六年(前201)分蜀郡、巴郡置廣漢郡,漢武帝建元六年又分巴郡、廣漢郡置犍為郡,此后又陸續(xù)從東部分出巴東郡、巴西郡等,到西晉時巴郡僅剩下原來的南部地區(qū),即今重慶市中西部地區(qū)(即不包括梁平區(qū)以東地區(qū)和東南部之石柱縣、武隆區(qū)、彭水縣、黔江區(qū)、酉陽縣),四川省廣安市鄰水縣,貴州省遵義市之道真縣、正安縣、桐梓縣等。目前有可考詩歌有漢詩14首。
無名氏《巴東歌》四首。《華陽國志·巴志·總敘》云:“其民質(zhì)直好義,土風敦厚,有先民之流。故其詩曰:‘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養(yǎng)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養(yǎng)母?!浼漓胫娫唬骸┰旅洗?,獺祭彼崖。永言孝思,享祀孔嘉。彼黍既潔,彼犧惟澤。蒸命良辰,祖考來格?!浜霉艠返乐娫唬骸赵旅髅?,亦惟其(名)〔夕〕;誰能長生,不朽難獲?!衷唬骸┑聦崒?,富貴何常。我思古人,令問令望?!涫г谟谥剡t魯鈍,俗素樸,無造次辨麗之氣。其屬有濮、賨、苴、共、奴、獽、夷蜑之蠻?!?19)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28頁。該歌詩敘述巴地之風俗民情。
無名氏《詠譙君黃》。譙玄,字君黃?!度A陽國志·巴志·總敘》:“巴郡譙君黃仕成、哀之世,為諫(議)大夫,數(shù)進忠言。后違避王莽,又不事公孫述。述怒,遣使赍藥酒以懼之。君黃笑曰:‘吾不省藥乎!’其子瑛納錢八百萬得免。國人作詩曰:‘肅肅清節(jié)士,執(zhí)德寔固貞。違惡以授命,沒世遺令聲。’”(20)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39-40頁?!逗鬂h書·譙玄傳》:“時兵戈累年,莫能修尚學業(yè),(譙)玄獨訓諸子勤習經(jīng)書。建武十一年卒。明年,天下平定,玄弟慶以狀詣闕自陳。光武美之,策詔本郡祠以中牢,敕所在還玄家錢?!?21)范曄《后漢書》,第2668頁。公孫述建武元年(25)稱帝于蜀,建武十二年為漢所滅,譙玄拒仕公孫述,公孫述賜以藥酒,其子納錢八百萬得免,此后譙玄居鄉(xiāng)里,建武十一年卒。譙玄去世第二年即建武十二年,漢即平定蜀地,大約在光武褒美譙玄后,巴郡人作詩頌譙玄。據(jù)詩“沒世遺令聲”,當作于譙玄卒后。
無名氏《陳紀山歌》。巴郡人頌美陳禪之詩。陳禪,字紀山,安漢(今四川省南充市蓬安縣)人,東漢司隸校尉?!度A陽國志·巴志·總敘》云:“巴郡陳紀山為漢司隸校尉,嚴明正直。西虜獻眩王庭,試之,分公卿以為嬉,紀山獨不視。京師稱之。巴人歌曰:‘筑室載直梁,國人以貞真。邪娛不揚目,枉行不動身。奸軌僻乎遠,理義協(xié)乎民?!?22)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0頁。此事在永寧元年(120)(23)范曄《后漢書·陳禪傳》,第1685頁。,則是詩作于是年。
無名氏《巴郡謠》。漢安帝時(107-125),巴郡人作詩諷太守失道。《華陽國志·巴志·總敘》:“漢安帝時,巴郡太守連失道,國人風之曰:‘明明上天,下土是觀。帝選元后,求定民安。孰可不念?禍福由人。愿君奉詔,惟德日親?!?24)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1頁。
無名氏《吳資歌》。外地人任巴郡太守有善政者,巴郡人亦頌之。《華陽國志·巴志·總敘》:“永建中(126-131),泰山吳資元約為郡守,屢獲豐年。民歌之曰:‘習習晨風動,澍雨潤乎苗。我后恤時務,我民以優(yōu)饒。’及資遷去,民人思慕,又曰:‘望遠忽不見,惆悵嘗徘徊。恩澤實難忘,悠悠心永懷。’”(25)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3頁。
無名氏《刺李盛》。外地人任巴郡太守,為政不善者,巴人亦諷之?!度A陽國志·巴志·總敘》:“孝桓帝時(147-167),河南李盛仲和為郡守,貪財重賦。國人刺之曰:‘狗吠何喧喧,有吏來在門。披衣出門應,府記欲得錢。語窮乞請期,吏怒反見尤。旋步顧家中,家中無可與。思往從鄰貸,鄰人已言匱。錢錢何難得,令我獨憔悴。’”(26)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3頁。
應承《嚴王思歌》。對于巴郡人在外任職有善政者,郡守亦自豪而作詩頌之?!度A陽國志·巴志·總敘》:“巴郡嚴王思為揚州刺史,惠愛在民。每當遷官,吏民塞路攀轅,詔遂留之。居官十八年卒,百姓若喪考妣。義送者赍錢百萬,欲以贍王思家。其子徐州刺史不受。送吏義崇不忍持還,乃散以為食,食行客。巴郡太守汝南應季先善而美之,乃作詩曰:‘乘彼西漢,潭潭其淵。君子愷悌,作民二親。沒世遺愛,式鏡后人?!睉?,字季先,漢沖帝、質(zhì)帝時為巴郡太守(27)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0頁。?!度A陽國志》卷一二《士女目錄》:“揚州刺史嚴遵,字王思”,注云“閬中人也”?!靶熘菽羾烙?,字子翼”,注云“王思子也”(28)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924頁。。義送者指送嚴遵靈柩回鄉(xiāng)者,則嚴遵葬于故鄉(xiāng)巴郡閬中。據(jù)《后漢書·種暠傳》:“(順帝末)出為益州刺史。(種)暠素慷慨,好立功立事。在職三年,宣恩遠夷,開曉殊俗,岷山雜落皆懷服漢德?!?29)范曄《后漢書》,第1827頁。又,永嘉元年(145)種暠與巴郡太守應承為梁冀所陷而免官事(30)司馬光《資治通鑒·漢紀四十四》,第1704頁。,則種暠大約漢安至永嘉間(142-145)間任益州刺史,應承此期間任巴郡太守,是詩即此期間作于巴郡。作該詩時巴郡尚未一分為三。
無名氏《李翊夫人碑嘆》。熹平二年(173),廣漢屬國侯李翊卒,時人為其立碑于巴郡宕渠縣東南(今四川渠縣),又為其夫人臧氏立碑即《李翊夫人碑》(31)洪適《隸釋》,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02、143-144頁。。李翊夫人碑文有詩:“陰陽分兮鐘律滋,星月列兮有四時。神宓設兮萬姓熹,壽十二兮九九期。五三末兮衰在姬,秋發(fā)兮春華殆。周公九兮成稱災,靡黃發(fā)兮蓋夭胎。世有皇兮氣所裁,赴鴻淵兮逝不來。鳳延頸兮泣交頤,鹓雛悲兮涕隕零。寐耿耿兮摧傷情,彼蒼天兮愬神靈。忡切剝兮年不榮,蘭茝亡兮喪芝英。誰不忉兮作偯聲,疇匹號兮鳴鶯鶯。杞之至兮感動城,陟四極兮升天庭。曰司命兮致不平,飛蜂蠆兮害仁良?;昶枪沦猹殶?,陳礿祠兮返所生。幽不見兮存厥刑,嗟日遐兮適窅窅?!?32)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28頁。以騷體詩表達對李翊夫人臧氏的哀悼。東漢永初二年在廣漢郡北部置廣漢屬國(治陰平道,今甘肅文縣西北),至建安二十年(215)改稱陰平郡(33)周振鶴等《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秦漢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21頁。。此后不得稱廣漢屬國,故李夫人碑當作于此前。立碑于宕渠縣一帶,則李翊或為此地人。
無名氏《傷三貞》。巴郡人受儒學影響,作詩頌婦德?!度A陽國志·巴志·總敘》:“永初中,廣漢、漢中羌反,虐及巴郡。有馬妙祈妻義、王元憒妻姬、趙蔓君妻華,夙喪夫,執(zhí)共姜之節(jié),守一醮之禮,號曰‘三貞’。遭亂兵迫匿,懼見拘辱,三人同時自沉于西漢水而沒死。有黃鳥鳴其亡處,徘徊焉。國人傷之,乃作詩曰:‘關(guān)關(guān)黃鳥,爰集于樹。窈窕淑女,是繡是黼。惟彼繡黼,其心匪石。嗟爾臨川,邈不可獲。’”(34)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1-42頁。《太平御覽》卷四四一引《益部耆舊傳》記此事在中平五年(188)黃巾軍攻入閬中城時(35)李昉等《太平御覽》,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2030頁。。劉琳謂“永初中羌人起義似未至閬中;而中平五年馬相、趙祗等領導的益州黃巾軍曾攻破巴西一帶”(36)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2頁。。則此事當在是年,是詩約即作于中平五年。
無名氏《思治詩》。東漢末年政衰,蜀國亦亂,巴人思治而作詩:“混混濁沼魚,習習激清流。溫溫亂國民,業(yè)業(yè)仰前修。”(37)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第44頁。
2.巴東郡
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分巴郡東部置巴東郡,建安六年(201)從巴東郡南部分出巴東屬國(蜀漢時改為涪陵郡)。此后巴東郡轄境大致相當于今重慶市之萬州區(qū)、開州區(qū)、云陽縣、巫溪縣等,治魚復(今重慶奉節(jié)縣東,蜀漢時稱永安)??煽荚姼栌袝x代無名氏《淫(滟)預歌》和無名氏《巴東三峽歌》。
無名氏《淫(滟)預歌》。《古詩紀》卷五三錄有《淫豫歌》:“滟預大如馬,瞿唐不可下。滟預大如牛,瞿唐不可流。淫預大如馬,瞿唐不可下。淫預大如象,瞿唐不可上。滟滪大如幞,瞿唐不可觸。金沙浮轉(zhuǎn)多,桂浦忌經(jīng)過?!鳖}下曰:“《古今樂錄》曰:‘晉宋以后,有淫豫歌。’酈道元《水經(jīng)注》曰:‘白帝山城水門之西,江中有孤石,名淫豫石。水冬出二十馀丈,夏則沒,亦有裁出焉。江水東徑廣溪峽,乃三峽之首也。峽中有瞿塘、黃龕二灘,夏水回復,沿溯所忌?!秶费a》曰:‘蜀之三峽,最號峻急,四月五月尤險,故行者歌之。’淫或作滟,豫或作預。”(38)馮惟訥《古詩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79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443頁。則《淫(滟)預歌》詩約作于瞿塘峽一帶。
無名氏《巴東三峽歌》。酈道元《水經(jīng)注·江水》云:“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39)酈道元著、陳橋驛校證《水經(jīng)注校證》,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790頁。又,《藝文類聚》卷九五引袁山松《宜都山川記》云:“峽中猿鳴至清,諸山谷傳其響,泠泠不絕。行者歌之曰:‘巴東三峽猿鳴悲,猿鳴三聲淚沾衣?!?40)歐陽詢撰、汪紹楹點?!端囄念惥邸罚虾9偶霭嫔?982年版,第1652頁。上引四句意思連貫,且類似民歌中的重章復沓,約為同一首歌,只是《水經(jīng)注》和《宜都山川記》分別記錄了其中兩句。酈道元為北魏人,袁山松為東晉人,《巴東三峽歌》最晚作于晉代。
現(xiàn)可知巴蜀詩約32首(現(xiàn)存約24首),蜀郡15首(現(xiàn)存7首)(41)《玉臺新詠》卷九錄司馬相如《琴歌》二首,序云:“司馬相如游臨邛,富人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竊于壁間窺之。相如鼓琴,歌以挑之?!?吳冠文等《玉臺新詠匯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572頁。)《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但言司馬相如以琴心挑文君,未言有《琴歌》(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000頁)。今所見文獻,《玉臺新詠》較早收入《琴歌》,故此二首是否為司馬相如所作,學界頗疑之,如逯欽立先生即以為該詩為兩漢琴工假托為之(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00頁)。因頗有疑問,故此處姑且不將《琴歌》列入蜀地詩。,犍為郡2首(現(xiàn)存),永昌郡1首(現(xiàn)存),巴郡12首(現(xiàn)存),巴東郡2首(現(xiàn)存)。漢代18首(現(xiàn)存),晉代3首(現(xiàn)存),十六國7首(皆佚),梁代3首(現(xiàn)存2首),隋代1首(現(xiàn)存)。蜀郡、巴郡是巴蜀較早開發(fā)的地區(qū),巴蜀詩歌創(chuàng)作重心正與文化中心相合。漢代蜀地就有司馬相如、王褒、揚雄等著名文士,巴地有成熟五言詩民歌,造就漢代巴蜀文學一度興盛,晉時大詩人張載隨父至蜀,對蜀地詩歌創(chuàng)作復蘇有一定貢獻,此后巴蜀詩歌創(chuàng)作漸趨衰落。蕭紀據(jù)蜀,君臣唱和,蜀地詩歌一度短暫繁榮。
現(xiàn)可知的巴蜀詩,蜀地(蜀郡、犍為郡、永昌郡)10首詩中,雜言2首,五言3首,七言1首,三言1首,四言3首。巴地(巴郡、巴東郡)14首詩中,五言5首,四言7首,騷體1首,七言1首。24首詩中有16首為無名氏所作,蜀文化區(qū)3首,巴文化區(qū)12首?,F(xiàn)可知在巴蜀作詩者有張載、龔壯、蕭紀、蕭撝、蕭子暉、史萬歲等,其中龔壯為巴蜀本土文士。這16首詩中13首作于漢代,五言詩源于民間,東漢時文人五言詩尚處于初步發(fā)展階段,而是時巴郡已有4首五言詩,其中2首四句、1首六句、1首十二句,皆隔句押韻,有3首押平聲韻(這是后代新體詩律詩的主要押韻形式),可見是時巴文化受中原文化影響。且這些無名氏詩歌基本是當?shù)厝怂鶠?,雖然現(xiàn)可知在蜀地作詩者不多,但透過這些無名氏詩歌,可以想見,蜀地本土詩人還是不少的。與同時代其他較邊遠的地區(qū)(如江南、嶺南等地)相比,巴郡五言詩還是要多些,可見當時巴郡本土詩歌尤其是新興的五言詩的創(chuàng)作已初具規(guī)模。這當然與巴蜀詩幸有《華陽國志》記錄下來亦有關(guān),但就現(xiàn)在的文獻而言,研究漢代五言詩,巴蜀確實是中原之外另一值得關(guān)注的地區(qū)。
蜀郡民為廉范所作雜言歌、永昌郡無名氏三言《通博南歌》等,大約是蜀地現(xiàn)在可知較早的歌謠,則蜀地的歌謠亦以雜言或三言詩起源。巴蜀無名氏五言歌詩中還有好用疊詞的特點,如“肅肅清節(jié)士”(《詠譙君黃》),“習習晨風動”(《吳資歌》),更有全詩句句用疊詞如《思治詩》:“混混濁沼魚,習習激清流。溫溫亂國民,業(yè)業(yè)仰前修?!彼木浣杂茂B詞,讀來朗朗上口,生動表達了巴人對治世的期盼。使用疊詞本是民歌的特色之一,有效增強了詩歌的靈動性和韻律感、音樂美。這是巴蜀民歌對增強五言詩表現(xiàn)力的有益嘗試。蜀地四面環(huán)山,相對封閉,但今存漢代蜀地詩歌多為頌美或諷刺太守等蜀地官員之作,表達儒家對賢能之政的向往,這大約與文翁在蜀地興學重教傳播儒家思想有關(guān)。而這些表達頌美等莊重題材,一般多以四言為之,而巴蜀之人卻嘗試以起于街陌謠謳、一般多為樂府民歌多采用、多抒發(fā)私人情感的五言詩為之。這種將五言詩與莊嚴題材結(jié)合的試驗,對于擴大五言詩的表現(xiàn)范圍、提升五言詩的地位有重要意義,而在五言詩史上對這些漢代巴蜀五言詩的關(guān)注還較少。南朝時期現(xiàn)在可知巴蜀詩中新體詩僅1首,大約巴蜀地理上較封閉,新興的新體詩在巴蜀的傳播比較慢。
巴蜀詩中還有些描繪巴蜀之景的作品。描寫蜀地之景的,如張載《登成都白菟樓》:“重城結(jié)曲阿,飛宇起層樓。累棟出云表,峣蘗臨太虛。高軒啟朱扉,回望暢八隅。西瞻岷山嶺,嵯峨似荊巫。蹲鴟蔽地生,原隰殖嘉蔬。雖遇堯湯世,民食恒有馀。郁郁少城中,岌岌百族居。街術(shù)紛綺錯,高甍夾長衢。借問揚子宅,想見長卿廬。程卓累千金,驕侈擬五侯。門有連騎客,翠帶腰吳鉤。鼎食隨時進,百和妙且殊。披林采秋橘,臨江釣春魚。黑子過龍醢,果饌逾蟹蝑。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區(qū)。人生茍安樂,茲土聊可娛?!?42)馮惟訥《古詩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79冊,第318頁。詩中鋪敘成都白菟樓之高峻,成都平原之富庶,成都城之繁華,并用司馬相如、卓文君、揚雄等蜀地人物的典故,詩末表達了對蜀地的留戀,是現(xiàn)在可知較早描寫成都城、蜀地風物人事的詩作。蕭撝《和(梁)武陵王〈遙望道館〉》:“神境流精闕,仙居紫翠房。今有尋真地,邐迤麗通莊。九柱含虬重,三臺飾夜光。金輝碧海桃,玉笈紫書方。拂筵青鳥集,吹簫白鳳翔。履歸堪是燕,石在詎非羊。煙霞四照蕊,風月五名香。于茲喜臨眺,愿得假霓裳?!?43)歐陽詢撰、汪紹楹點?!端囄念惥邸?,第1337頁。蜀地道教興盛,嚴君平著《老子指歸》闡發(fā)老子之義,張道陵在蜀中鶴鳴山(在今四川大邑縣西)修道,創(chuàng)立天師道,梁武陵王蕭紀入蜀,亦多少受到道教文化影響,蕭撝和詩中用五古的鋪敘手法,詳繪道館,并具有仙道神秘色彩。想來蕭紀《遙望道館》亦有此特點。史萬歲《石城山》:“石城門峻誰開辟,更鼓悟聞風落石。界天自嶺勝金湯,鎮(zhèn)壓西南天半壁?!?44)馮惟訥《古詩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80冊,第458頁。對后世詩歌描寫巴蜀之險峻有一定啟發(fā)。敘及巴地之景的,如無名氏《淫(滟)預歌》,描繪了三峽景象。
總之,巴蜀地區(qū)雖然現(xiàn)可知詩歌數(shù)不多,地區(qū)亦相對偏遠,但在提升五言詩的表現(xiàn)力,拓展五言詩的表現(xiàn)范圍,提升五言詩的品質(zhì),推動山水寫景詩的發(fā)展等有一定的貢獻,在漢晉南北朝詩史和詩歌地理上自有其不可忽視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