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的著名科幻小說《三體》第二部《黑暗森林》,展現(xiàn)了宇宙中兩個不同文明的語言觀念:
字幕:我們仔細研究了你們的文獻,發(fā)現(xiàn)理解困難的關鍵在于一堆同義詞上。
伊文斯:“同義詞?”
字幕:你們的語言中有許多同義詞和近義詞,以我們最初收到的漢語而言,就有“寒”和“冷”、“重”和“輕”、“長”和“遠”這一類,它們表達相同的含義。
伊文斯:“那您剛才說的導致理解障礙的是哪一對同義詞呢?
字幕:“想”和“說”,我們剛剛驚奇地發(fā)現(xiàn),它們原來不是同義詞。
三體人與地球人的對話表明,對于三體人來說,語言與其要表征的世界別無二致,二者是一一對應的,不存在任何華麗的修辭、委婉的表達以及狡黠的欺騙,以至于“想”和“說”在三體人的語言里干脆就是同一個詞。而地球人的語言則要復雜得多,各類夸張、隱喻、虛構、征引、修飾乃至欺騙都混雜其中,使得語言與真實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偏差。正是人類語言的這一特點,使得三體人感到異?;炭郑硎尽拔液ε履銈儭?,匆匆中斷了與伊文斯的所有聯(lián)系。在劉慈欣筆下,這兩種不同的語言觀念構成了整部作品最核心的情節(jié)設定,地球人用以對抗三體文明的有效武器——面壁計劃,其基礎就建立在三體人無法通過語言窺破人類的真實想法之上。而打入三體文明內(nèi)部的云天明,更是將有可能拯救人類的科技情報用隱喻的方式深埋在一連串童話故事里,成功地騙過了三體人的審查。
劉慈欣的這段描寫,讓讀者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綿延千年的“詩與哲學之爭”。在那場論爭的開啟處,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站在了哲學所代表的真實與邏各斯一方,認為“從荷馬以來所有的詩人都只是美德或自己制造的其他東西的影像的模仿者,他們完全不知道真實”,并因此將詩人放逐到理想國之外。也就是說,詩或者更廣義的文學僅僅“以詞語為手段”是不可能對世界做出真實的描繪的,作家要么會因為什么也不懂而制造了假象,要么會由于不懂裝懂而假裝自己呈現(xiàn)了真相。蘇格拉底的這一看法直接否定了詩或文學如實描繪生活的可能性,將以摹仿為基本創(chuàng)作方法、視真實為最高價值的現(xiàn)實主義放在了極為尷尬的位置上。如果三體人也要在“詩與哲學之爭”中做出選擇的話,那么他們肯定會站在不懈求真的蘇格拉底身邊。然而,正如同在最后的審判中,面對因沉湎于詞語而錯失了真相的修辭學家的指責和構陷,蘇格拉底無力讓觀眾相信自己無罪,最終只能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總是“耿直”地說(想)出真相的三體人,在言不由衷、口吐蓮花的地球人面前也會感到戰(zhàn)栗、惶恐,不管他們設計出多么嚴密的規(guī)則對云天明與程心的對話進行審查,童話故事依靠隱喻/文學的力量,仍然能夠將三體人的秘密裹挾到地球上去。蘇格拉底的受戮和三體人的惶恐提醒我們,文學或許會因為耽于修辭,無法在作品中完美地復制現(xiàn)實生活,但卻能夠依靠花言巧語、喋喋不休而獲得某種獨特的增量。僅僅指出種種修辭是虛假的,其實并不能損害文學所具有的力量。而本文要繼續(xù)追問的是,如果依靠詞語注定無法在紙上創(chuàng)造生活的完美擬象,那么作為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最終目標——“真”——究竟意味著什么?
通過描寫不同的語言觀念,標示出兩種不同的文明形態(tài),不僅見于劉慈欣的《三體》,這其實也是科幻小說慣常采用的情節(jié)模式。在特德·姜的小說《你一生的故事》中,這一模式以更為有趣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兩個語言形態(tài)差異極大的文明在初次遭遇時會發(fā)生什么,是《你一生的故事》試圖探索的問題。在小說里,語言學家露易絲·班克斯受命與外星人“七肢桶”接觸,努力學習后者的語言,以便了解外星人降臨地球的目的。在學習的過程中,班克斯逐漸發(fā)現(xiàn)不同的語言代表著對世界的不同理解。雖然地球人與外星人身處同一個宇宙,對部分物理學原理(如費爾馬最少時間定律)也有著相同的認識,但兩個文明理解現(xiàn)實的方式截然不同,這種差異就深刻地印記在語言之中。一般來說,人類運用因果律來理解現(xiàn)實生活,將萬事萬物按照先因后果的方式予以排列。如果某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無法解釋清楚,就會顯得荒誕、怪異,只有將它重新安放在因果關系的鏈條里,才能緩解人們的不安情緒。這一思維特點,使得地球人的語言選擇以線性的方式排列,在一個字接一個字的發(fā)音或書寫過程中表達自己的思想。然而,“七肢桶”的文字則截然不同,它以圖形的方式傳遞意義,無論多么復雜的思想,都是用一個圖案瞬間予以呈現(xiàn)。對于運用這種文字的“七肢桶”來說,所謂前因后果這樣的時間鏈條并不存在,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在圖案中是共時并存的。更為有趣的是,當班克斯運用“七肢桶”的語言越來越熟練后,她看待世界的眼光也發(fā)生了奇妙的變化:
前因與后果不再是各自獨立的兩個個體,而是交織在一起,互相影響互相作用,二者不可分割。觀念與觀念之間不存在天生的、必然的排列順序,沒有所謂“思維之鏈”,循著一條固定的路線前進。在我的思維過程中,所有組成部分的重要性都是一樣的,沒有哪一個念頭具有優(yōu)先權。
由此可見,面對同一個宇宙,地球人與外星人不同的理解方式,造就了全然相反的語言,而學習一門新語言,也就是去獲得一種全新的觀看世界的角度。這就是特德·姜所說的,“當人類和七肢桶的遠祖閃現(xiàn)出第一星自我意識的火花時,他們眼前是同一個物理世界,但他們對世界的感知理解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后導致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觀。人類發(fā)展出前后連貫的意識模式,而七肢桶卻發(fā)展出同步并舉式的意識模式。我們依照前后順序來感知事件,將各個事件之間的關系理解為因與果。它們則同時感知所有事件”。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其實很難判斷地球人和外星人對宇宙的描繪究竟哪一個是客觀、真實的,那只是兩種不同的感知方式而已。這種情況有些類似于李白的名句:“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今人與古人只能在各自的時空背景下觀看明月,今人無法看到古時的月亮,古人見到的明月也與今人眼中的不同,但我們不能因此就認為今人與古人其實沒有看到月亮或只是看到了假月亮。從這個角度來看,蘇格拉底斷然判定詩或文學是虛假的,似乎對“真”的理解有些過于狹隘。
事實上,面對廣闊無垠的現(xiàn)實生活,我們只能選擇以有限的視角、特定的方式對其進行觀察,根本不可能對萬事萬物予以全方位的描繪。在某些地方有所見,在其他地方就會有所疏忽。這就要求我們必須以更加開放的態(tài)度對待“真”這個概念,不能輕易將某一種視角所呈現(xiàn)的形象判定為“假”,哪怕它與我們眼中的世界相差甚遠。雖然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人們只能通過歷史和傳統(tǒng)給定的視角觀看現(xiàn)實生活,判斷何為“真”、何為“假”。我們固然可以選擇將視角當作某種宿命予以接受,但更為積極的態(tài)度,則是用反思的姿態(tài)考察理解現(xiàn)實的方式,將自身的視角予以歷史化,充分意識每一種對現(xiàn)實的呈現(xiàn)都有其洞見與不見。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借用《西游記》中的一段小插曲予以說明。在西天取經(jīng)的路上,唐僧派遣孫悟空外出化緣,讓白骨精有了可乘之機。她化身為“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的妙齡女子,帶著齋飯去見唐僧、八戒與沙僧。有趣的是,遇到了美麗動人的白骨精,不僅八戒忍不住高叫“女菩薩”,連唐僧似乎也有些心動,訓斥女郎道:“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沒個侍兒隨從,這個是不尊婦道了?!甭犐先ナ窃谥肛焺e人,實際上卻更像是在提醒自己清規(guī)戒律的存在,難怪李卓吾要微言大義地評上一句:“老和尚管閑事。”在危急時刻,火眼金睛的孫悟空及時歸來,一眼認出了妖精的原形,二話不說,舉起金箍棒就打,后者只好留下一個“假尸首”,逃之夭夭。唐僧對傷害女郎的行為甚是恚怒,孫悟空連忙為自己辯解,讓他看看白骨精帶來的齋飯。唐僧發(fā)現(xiàn),“那里是甚香米飯,卻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長蛆;也不是面筋,卻是幾個青蛙、癩蛤蟆,滿地亂跳”。事情本來已經(jīng)水落石出,可八戒卻對唐僧說:“(孫悟空)怕你念甚么《緊箍兒咒》,故意的使個障眼法兒,變做這等樣東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边@一下子惹惱了唐僧,毫不留情地念起了緊箍咒。這個故事的主題,其實就是“真”的相對性。唐僧和八戒都是對“真”有著先入為主的執(zhí)念的人,從見到白骨精的第一眼起,那妖冶的女郎就刻在了他們的心中,久久不能磨滅。正是因為執(zhí)著于那個虛假的“真”,沒有用辯證法來理解“真”的相對性,使得他們在檢查齋飯時,不愿意相信那是“假”(香米飯、面筋)顯出了“真”(長蛆、青蛙、癩蛤?。?,而是指責孫悟空用障眼法將“真”變成了“假”。最終,唐僧將落入魔窟,飽受驚嚇,為自己拒不承認“真”的辯證法而付出慘痛的代價。這無疑是在提醒我們,既然不能像孫悟空那樣,擁有一雙永遠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那么就應該吸取唐僧、八戒的教訓,充分理解我們觀看現(xiàn)實的視角是一種歷史性的存在,它所呈現(xiàn)的“真”也只是不斷變化的“真實”進程中的短暫一環(huán)。這或許就是現(xiàn)實主義之“真”的內(nèi)涵吧。
作者:李松睿,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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