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俊磊
課文《竇娥冤》(人教版第四冊)的課后練習第一題:“課文在表現(xiàn)竇娥反抗精神的同時,是怎樣表現(xiàn)竇娥的心地善良的?”第二題說“課文寫竇娥臨刑前發(fā)出三樁誓愿,她的冤屈和抗爭感天動地”,《教師用書》進一步明確了“反抗精神”的說法。朱東潤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也說“這部作品熱情謳歌了被壓迫的人民群眾英勇堅強的反抗精神”,其他選本亦多持此說。然而筆者以為,給竇娥貼上“反抗精神”的標簽無疑是用傳統(tǒng)世俗的社會政治學思維解讀文學作品的沿襲,是對竇娥這一人物形象的拔高和誤解。
說竇娥有“反抗精神”者均以其反對婆婆將自己許給張驢兒,她跟張驢兒的正面沖突(第一折“張驢兒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及“臨刑前三樁誓愿”(第三折)為例證。對此,我們不妨試分析之。
第一折蔡婆婆被張驢兒父子搭救,在這對惡棍父子的威逼下將自己和竇娥分別許給他們,并領著他們住進家里。對此竇娥堅決反對,甚至諷刺、斥責婆婆:“婆婆也,你豈不知羞!”表面看來中間似乎確實透露出竇娥的“反抗精神”,但細細研讀文本不難發(fā)現(xiàn):竇娥所謂的“反抗”并不是基于對張驢兒父子卑劣行徑和罪惡目的的深刻認識,而是更多地建立在踐行“好女不嫁二夫”(第二折中竇娥有“我一馬難將兩鞍鞴”語,第四折其父竇天章有“我竇家三輩無犯法之男,五世無再婚之女”語)這一封建思想的基礎之上。她的“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教人笑破口”、“婆婆也,怕沒的貞心兒自守”等唱詞足以說明這一問題,這自然也可視為關漢卿“女性貞潔”之觀念在作品中的映射,也是他對同時代女性的基本要求。當然由于時代的原因,我們也不必對其求全責備,畢竟他通過作品為我們再現(xiàn)了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更可貴的是顯示了作者對封建時代女性命運的關注。
由全劇高潮部分(第三折)中竇娥怒斥天地、許下三樁誓愿而推論竇娥有反抗精神,也是難以站住腳的。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委實飽含了竇娥的無比激憤與強烈指責,但它只標志著竇娥對“天地”的認識發(fā)生了巨大變化,標志著竇娥個體意識的覺醒。當初張驢兒誤毒死自己的父親,要挾竇娥順從自己“私了”時,竇娥堅決不從,她說“我又不曾藥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見官去來”??梢娝藭r已將“天地”作為“實施公正”和“監(jiān)督公平”的代名詞,甚至“天地”是她最高級的信仰和全部的宗教。她原本單純地認為,官府明鏡高懸自是說理的地方,自能明辨是非,然而當自己空遭千般拷打、皮開肉綻,最終因擔心婆婆受罪而違心招認,糊里糊涂地被推上刑場之時,她對天地的崇拜才得以顛覆和瓦解,對社會“向善”的認知才得以徹底否定和坍塌,進而陷入絕望狀態(tài)。司馬遷《屈原列傳》“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可作為竇娥之所以出現(xiàn)上述行為表現(xiàn)的最好解釋。
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此時竇娥的心理已處于極度“癲狂”狀態(tài),“痛不能定”、“冤無以訴”,所以才會有對“人”這一社會個體的哲學本源——“天地”的哭訴,才會有“三樁誓愿”的出現(xiàn)。
至于“三樁誓愿”,其最大的意義在于昭示竇娥的冤枉,而恰恰并不是在體現(xiàn)她的“反抗精神”!
竇娥何罪?她三歲喪母,母愛缺失,與父親相依為命,家里一貧如洗。后父親因應考欠錢,七歲便定為蔡婆婆家童養(yǎng)媳,十七歲結婚,可惜不久丈夫死去。守寡三年后,張驢兒父子的介入從根本上改變了竇娥的生活,進而一步步將她推向絕路——竇娥命苦;在法庭上,她為避免婆婆遭罪而只身招罪,去法場的路上,她為避免婆婆見到傷心而繞行后街——竇娥善良孝順。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樸實本分、善良孝順、對生活要求極低的女性偏偏結局悲慘,“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談何公正?所以,“冤”是該作品所呈現(xiàn)出來的一個恒定指向,自然也是我們反向解讀作品的唯一合理的入口。竇娥太冤,故欲昭示世人,許愿前的“若沒些兒靈圣與世人傳,也不見得湛湛青天……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以及每樁誓愿前的“若竇娥委實冤枉”等唱詞足以證之。
以文學創(chuàng)作論觀之,“三樁誓愿”的生成源于作者對“東海孝婦”和“鄒衍故事”的化用,從中也容易窺視出作者的主觀意愿——借“血濺白練”、“六月飛雪”、“亢旱三年”等非常之象為竇娥鳴冤!
“三樁誓愿”是作者對在社會黑暗勢力重壓下而無力反抗的竇娥典型的浪漫主義處理;是對當時社會權豪勢要、貪官污吏、豪強惡棍欺壓善良,迫害無辜,劫奪良女的有力控訴;是將竇娥這一“美好的東西”在作品中“毀滅”給觀眾看,以完成對“悲劇”實質(zhì)內(nèi)涵的精彩詮釋?!叭龢妒脑浮蓖鹑缛瘔讯渚奈喇嬀恚乔对诋嬀碇械母]娥連同那被熱血染紅的綢子(白練)和從天而降紛紛揚揚的雪花永遠地定格在讀者的腦海里,并始終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蒼涼凄清的氣息……
綜上所述,我們不必將竇娥附上“反抗精神”,更不必將之環(huán)繞在“英雄主義”的光環(huán)之下,而應除去陳舊的觀念,把她還原為一位鮮活、普通而又不乏可愛的古代女性形象。這樣才能接近本真,這也正是近距離接觸文本、與作家作品深層次對話得出的可靠結論,也是我們研讀一切文本應持有的基本態(tài)度。
[作者通聯(lián):河南永城市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