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軍
(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海南海口 570228)
盈虛之道論雄杰
——由《項羽本紀》等篇談《史記》人物塑造
張軍軍
(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海南???570228)
司馬遷筆下的歷史人物,極具文學色彩,其性格表現(xiàn)與歷史功過,無不體現(xiàn)司馬遷以人物承載歷史的史書創(chuàng)作的人文情懷。項羽、韓信、劉邦等栩栩如生的形象,演繹著《史記》“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文學價值與人文精神。
《史記》人物;藝術(shù)手法;人文情懷
司馬遷寫《史記》上承三皇五帝,下接秦皇漢武,全書52萬言,記述了近3 000年的華夏歷史發(fā)展過程。作為史書體例,司馬遷秉持“窮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1]的實錄精神,采取了歷史傳記以人物作為中心的撰寫方法,充分展現(xiàn)了歷史人物在歷史舞臺上叱咤風云的主體風采。司馬遷這一有別于前人立《左傳》、《戰(zhàn)國策》以編年體或國別體的史書體例的創(chuàng)舉,影響深遠,為班固撰《漢書》到清朝編《清史稿》近2 000年來修撰正史所相繼沿用。注重歷史人物的作用,“其所記載的歷史人物,上自帝王將相,下至游俠、商賈、醫(yī)卜、俳優(yōu)等,大都栩栩如生,構(gòu)成色彩斑斕的社會生活圖景。”[2]132以人物的活動來展示云譎波詭、氣象萬千的歷史發(fā)展畫卷,不僅是史書編撰的首創(chuàng),也是極具文學價值的藝術(shù)塑造。
本文將以歷史時勢為經(jīng)、人物塑造藝術(shù)為緯,借助一組歷史人物來探討司馬遷《史記》歷史人物形象的藝術(shù)塑造手法,從中探尋人物性格與歷史風云的錯綜因素。
“損益盈虛,與時偕行”[3],是歷史人物暴起消亡的客觀因素?!妒酚洝分凶罹哂形膶W與史學雙璧輝映的歷史人物是《項羽本紀》中的西楚霸王——項羽。司馬遷以獨具卓絕的史家眼界、才情橫溢的文學表現(xiàn)力,為后世塑造了佇立于秦漢之交的歷史轉(zhuǎn)折之時有著鮮明個性的“悲劇性英雄”,以飽含深惋之情的筆墨在文學殿堂上樹立了項羽這位“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4]308的突出人物形象。項羽的悲劇一生,寄寓了太史公蘊涵深致的“英雄情結(jié)”。難怪清代鄭板橋贊評:“《史記》百三十篇中,以《項羽本紀》為最?!泵鞔膶W家鐘惺在評論《史記》中說:“司馬遷以項羽置本紀,為《史記》入漢第一篇文字,儼然列漢諸帝之前而無所忌,蓋深惜羽之不成也。不以成敗論英雄,是其一生立言主意,所以掩其救李陵之失也?!保?]南宋詞家李清照則以千古絕唱“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詩句,為壯志未酬、雖敗尤倡的項羽涂抹上濃郁的“悲情色彩”。由此,談《史記》人物塑造,《項羽本紀》是首選之材。
秦失其政、豪杰蜂起是秦漢之交的歷史演變大格局。司馬遷雖然生于漢朝,但對被漢朝開創(chuàng)者劉邦打敗的項羽,仍作為一位滅秦的英雄來看待。在敘述項羽的生平中充分肯定了項羽滅秦的重大歷史功績。項羽一生分為兩個階段:滅秦與楚漢相爭。以分封諸王為前后時間點。封王前,是反秦斗爭,處在奪取勝利過程中;大肆分封后,則與劉邦等人爭戰(zhàn),處在走向失敗過程中,得勢與失勢形成人物的命運曲線。司馬遷描寫出身于楚國貴族的項羽,少年時就有雄心壯志,當見到秦始皇鹵簿儀仗的氣勢,出語驚人,“彼可取而代也”[4]266。陳涉起義后,即乘勢響應(yīng)。而項粱戰(zhàn)死沙場,義軍受挫之際,項羽能鼎力重任,誅殺阻撓救趙的主帥宋義,率部與秦軍主力章邯在鉅鹿九戰(zhàn),大破秦軍,氣勢如虹,勇冠三軍成霸氣。自此后,滅秦勢如破竹,“政由羽出,號為霸王”[4]281。從鴻門宴始,項劉聯(lián)合反秦急轉(zhuǎn)為楚漢相爭。項羽屠咸陽、弒義帝、坑秦卒、歸彭城,自立西楚霸王?!叭?,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4]289。司馬遷對項羽滅秦的歷史作用充分肯定:“虐戾滅秦白項氏”[4]308。秦漢之交三位歷史豪杰:陳涉、項羽、劉邦對歷史的作用,司馬遷首推項羽的“霸王之業(yè)”。
而在《史記》以人物作為歷史傳記中的表現(xiàn)上,司馬遷能客觀臧否人物,使之豐富多姿,形成經(jīng)典人物代表。他并不因項羽有功而掩蓋其弱點錯誤,而是真實地揭示了項羽的成敗之因及其人物性格和歷史的必然性。項羽在滅秦和楚漢之爭過程中“欲以力征經(jīng)營天下”,違背了歷史進程的大趨勢,是致命弱點。項羽缺乏遠見,“背關(guān)懷楚”,“怨王侯叛己”,軍事上缺少謀略,“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4]308。如:殺戮秦卒20萬,燒秦宮,“孑羽暴虐”。違天時,暴虐與分封;失地勢,放棄關(guān)中險要;喪人和,民怨、諸侯反叛,項羽逆潮而動,終于困于垓下,自刎在烏江邊,失敗是必然的。司馬遷將歷史人物的興衰命運同人物所處時代的歷史背景緊密聯(lián)系,歷史造就英雄,而英雄自毀長城,充分反映歷史人物盈虛消長的歷史客觀史實,達到以人物凸顯歷史真實的史傳高度。
文學即人學,司馬遷不僅是史學良才,更重要的是他能借助史學表達自己歷史學觀,其中潛蘊的文學的自覺性,是對人的自我意識的覺醒,成就于他采用以人物記載歷史的前無古人而后繼者眾的史書新體例。
《淮陰侯列傳》是描繪秦漢之交的另一位杰出人物韓信。司馬遷在韓信的人物形象塑造上,充分表現(xiàn)了人物性格決定人物命運的唯物辯證史觀。用之與項羽相比較,更能體會到司馬遷跨越歷史局限,從自身命運“大謬不然”,進而透析人物命運使然的真諦,給后人留下一位可圈可點的文學典型人物形象。
韓信的盈與虛,其人生軌跡完全取決于人物的思想,依照人內(nèi)在的性格邏輯來寫人是司馬遷的巨大創(chuàng)舉。寫韓信,司馬遷注重典型性和描繪的生動性,突出人物性格的基本特征。例如:韓信參加義軍前的數(shù)十年生涯,著重寫了四件“小”事。其中三件見于篇首:怒絕亭長,后惜其“為德不卒”;感恩漂母,后報以千金;忍少年胯下之辱,后以德報怨,封其為中尉。這一“怒”一“報”一“忍”,形象地表現(xiàn)了韓信守信義、重恩遇、善忍辱的性格特點和知恩必報、不計睚眥的良好品質(zhì)。然而,性格決定命運亦昭然畢顯。韓信因劉邦解衣推食之恩,而堅拒武涉和蒯通三分天下、自立為王的游說,在屢遭劉邦奪兵權(quán)、徙封地、誘捕、降爵的蹙逼下逆來順受,小事與大事都表現(xiàn)出性格上的邏輯性。第四件“小”事是“葬母于高敞地”,點明韓信一生所建立的“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4]1879的巨大勛業(yè),是與他的少年大志相輔相成的歷史必然。司馬遷筆下的韓信,人物性格特征明顯,具有封建帝王忠臣良將的“愚忠之心”。寫人物史實首尾呼應(yīng),既點明了韓信“屈體”忍辱的宏大度量始于他的不凡的“壯心”和志向,也從文學角度展現(xiàn)了人物內(nèi)在思想性格,以小事描寫人物貫通了全文的氣脈,使文章人物性格與歷史事件上下呼應(yīng),契合司馬遷借助人物表現(xiàn)歷史的史學構(gòu)建,又極易表現(xiàn)人物形象的豐富性,使歷史人物超越史實而栩栩如生。
司馬遷的文心縝密,不僅能以小事奠定人物性格基礎(chǔ),還能自如處理人物與歷史事件的關(guān)系,使史實成為人物的背景襯托。描繪韓信戰(zhàn)爭經(jīng)歷,“定三秦”,虛提一筆;“下魏破代”,寥寥數(shù)語;然而破趙之戰(zhàn),卻不惜潑墨:從戰(zhàn)爭雙方格局,具體戰(zhàn)斗全過程,直至漢將由“莫信”到“皆服”,趙兵從“大笑”到“遁走”,無不寫得具體生動形象。韓信“連百萬之軍,戰(zhàn)必勝、攻必取”[4]1867的杰出軍事才智謀略、不恥下問的大將風度,在描寫過程中得到淋漓盡致的刻畫。
透過項羽與韓信的史實概述,從中可以深刻體會到司馬遷塑造歷史人物的兩大特點:其一,真實地把握人物的性格邏輯特點;其二,傾注了作者深致的悲憫之情。
項羽的人物性格是從生活美到藝術(shù)美的藝術(shù)典型化過程。藝術(shù)視點歸結(jié)于“悲劇美”,才能創(chuàng)造流傳千古的英雄形象。司馬遷在塑造人物方面,采用巧妙的選擇、精心的組合和精湛的藝術(shù)提煉,給人們樹立了一位曠世矚目的悲劇型英雄,寄寓了作者自身對歷史命運的沉郁贊嘆的審美情結(jié)。
文學人物的典型化過程,最值得稱道就是人物性格的刻畫。性格決定命運,在項羽身上得到了最為完整的體現(xiàn)??v觀《項羽本紀》的記載和《史記》其他篇章的側(cè)面反映,可以看到在對項羽的性格把握上,司馬遷抓住三個重要方面:志大才疏與時局的把握;勇猛與殘暴的共存;英雄氣概與婦人之仁的相悖。
項羽是楚國貴族后裔,生性浮躁,“學文,學劍均不成”,學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競學”。其人“才氣過人,力能扛鼎”,具有“學萬人敵”的抱負,特別是看到秦始皇的儀軌陳式,心中羨慕而憤不平——“彼可取而代之”。這些描寫,真實地刻畫了項羽身上典型的舊貴族子弟階層的特征:(1)有志向,有過人之勇,足以堪承大任;(2)性躁而疏學,“勇有余而謀不足”早己埋就;(3)有始無終,難以脫舊貴族之窠臼。人物性格中先天不足在一開始已然定局。
論志向:項羽的見識與膽略僅僅停留在推翻秦朝統(tǒng)治、恢復楚國舊制的局限上。滅秦后大封諸侯王,自以為天下定,遂戮楚懷王,自號西楚霸王,建都彭城,都表現(xiàn)其性格中因少學而缺乏大志,將天下歸于一政之心。而劉邦則不同,他出身農(nóng)民,懂得農(nóng)民的疾苦,曾做亭長,又熟悉統(tǒng)治方法,進關(guān)中,破咸陽,軍紀嚴明,廢秦嚴刑苛政,與秦民約法三章,大得民心,遂有得天下之雄心壯志。兩者孰輕孰重,司馬遷借助人物的行為予以不露痕跡地表現(xiàn)出來。項羽維護的是貴族的利益,承襲的依然是殘暴苛政統(tǒng)治的諸侯割據(jù)分裂的舊禮制,從歷史進程而言,是完全違反歷史發(fā)展的倒退。事實上,諸侯分封割據(jù),也是造成項羽孤立無援的真實原因。齊、趙、燕、魏重新混戰(zhàn),實際上給劉邦平定天下,創(chuàng)造了天賜良機,古人云“損益見虛”,就從項羽志向上的缺陷可以證之。起兵反秦,順天下之勢“與時偕行”,鉅鹿之戰(zhàn)危難之中成霸氣,英雄氣概脫穎而出。楚漢爭鋒,代表的是對歷史的反動,坐失良機,鼠目寸光,終于失敗,令人扼腕長嘆。
論勇猛:勇冠三軍是項羽的英雄情結(jié)所在。鉅鹿九戰(zhàn),破釜沉舟,一以當十,威震諸侯,人人惴恐,膝行而附屬。然而,項羽勇猛的內(nèi)在因素,本質(zhì)上是性格的殘忍與暴烈。志向上的短見加劇了這種殘暴的程度。性格中的舊貴族習俗,使他視民眾萬物如同草芥,坑秦卒,屠咸陽,燒秦宮,烹說者。隨著軍事上的勝利,殘暴之烈,令人發(fā)指,因之而失民心也是必然。文中楚懷王的老將評項羽“為人剽悍猾賊”、“諸所過無不殘滅”[4]273。起義反秦,是因“秦失其政”、殘酷壓迫剝削所致。項羽滅秦,取而代之依然是殘暴苛政,這正是人物性格中重大失措的本質(zhì)所決定的。
論英雄氣質(zhì):韓信評項羽有“婦人之仁”,見地何其深刻。項羽的英雄氣底蘊是貴族氣,恃一時之勇而缺少自審,說到底是一種剛愎自用的外在表現(xiàn)。英雄氣質(zhì)缺乏遠見則行不遠,難以最終成就統(tǒng)一霸業(yè)。項羽不會善用謀士、孤家寡人,與劉邦用蕭何、張良、陳平,相從妙計、收斂行跡比較,項羽的英雄氣短也是原因之一。鴻門宴的優(yōu)柔寡斷,垓下之圍的霸王別姬,不肯渡江寧愿自刎的描寫,其真實可貴就在于展現(xiàn)項羽內(nèi)心情理相搏、情重于理的一方,看起來與人物殘暴勇猛、叱咤一生是矛盾,其實這正是司馬遷表現(xiàn)人物性格復雜性、多樣性的筆力所在。項羽掬后人的千古贊嘆之淚,恐怕最令人感動的,正是這與政治圖謀相去甚遠的“婦人之仁”。英雄氣質(zhì)有了人性的內(nèi)蘊,才使其從歷史人物演化成司馬遷筆下的文學形象。
人物性格的復雜多樣同樣體現(xiàn)在另一個人物身上?;搓幒铐n信,性情仁厚,才學好,志向高。少時能承“胯下之辱”,先投項梁后歸劉邦。蕭何認其為“人杰”,是“爭奪天下不可缺”的扛鼎人物。司馬遷刻畫韓信,同樣運用了性格中的相悖原則與手法:韓信見識高遠卻看重眼前利益,因小而失大;有分鼎天下的能力卻無剛毅果斷的性格,最終死于婦人之手。
黑格爾曾說:“熟悉人的內(nèi)心生活,各種心理狀態(tài)中的情欲以及人心中的各種意圖,在這雙重的知識之外,還要添加上一種知識,那就是熟悉心靈通過什么方式才可以表現(xiàn)于世界?!保?]2 000多年前的司馬遷就具有黑格爾所稱贊的美學構(gòu)建的驚人之才華。
鴻門宴中項羽未能采納范增計策,坐失除掉競爭對手的良機,很好地表現(xiàn)了司馬遷在人物刻畫上如何把握人物性格的內(nèi)在邏輯性,使人物的行為言語既符合史實,又能展現(xiàn)人物內(nèi)在的性格特征,使筆下的歷史人物鮮明、生動,極富典型意義。這就是《史記》中人物具有文學價值的地方。
古人云:“欲勝人者,必先自勝”[8]??v觀項羽的行為,鉅鹿之戰(zhàn),面對強敵,能審時度勢,精于分析,向宋義獻策“疾,擊外內(nèi)應(yīng),必破”。能清晰看到宋義坐山觀虎斗的弊端,迫于糧草和局勢安危,斬宋義而自代。在戰(zhàn)術(shù)上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大破秦軍,徹底改變對峙雙方的軍事力量的對比。項羽此時之勇與智,是建立在性格自信與志向之上。勝人先勝己,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不殆。挾勝利之余威,項軍所向披靡,摧枯拉朽,勢不可擋,驕傲恃強虛大了項羽性格中的弱點,性格中優(yōu)劣方面發(fā)生潛移默化的轉(zhuǎn)變。在鴻門宴中,這種性格缺陷的邏輯必然,演化成在大勢決策中的重大失誤。項羽性格中貪勇自大,軍事力量的強大使他忽略了潛在的敵對力量。司馬遷在寫人物的歷史進程中,善于采取矛盾沖突的方法,凸現(xiàn)人物放大性格,讓人物在行動之中表現(xiàn)自己的性格特征。
同樣,在韓信性格邏輯的演繹方面,司馬遷也是遵循人物的性格邏輯。韓信感恩漂母,報以千金;胯下之辱,以德報怨,都表現(xiàn)了韓信性格中儒家道義仁信的一面。善忍辱、知恩圖報、不計睚眥是優(yōu)良品格。因此,在堅拒武涉和蒯通游說三分天下之時,韓信能不辜負劉邦解衣推食之恩;在受到劉邦奪兵權(quán)、徙封地、誘捕降爵的逼迫下,依然能逆來順受,前后比較,可以找到人物性格邏輯萬變不離其宗的內(nèi)在支撐點。詩人李白曾以“屈體若無骨,壯心有所憑”(《贈新平少年》)歌頌韓信,就是深切悟到了司馬遷以人物性格邏輯塑造文學形象的力量。
雨果稱:“人類的性格是整座人類歷史大廈的基石和圍拱?!保?]89奧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也說:“杰出人物的歷史就是一部復雜的心理結(jié)構(gòu)史”[9]89。所謂心理結(jié)構(gòu),就是性格行為邏輯,2 000多年前的司馬遷,能自覺把握性格構(gòu)成的復雜多維性,注重性格的邏輯特征,豐富而具體、多層次地再現(xiàn)歷史人物,是《史記》以人來展示歷史進程的成功因素。
司馬遷審美感知上的敏銳和準確,來自于他的家世淵源,他飽讀詩書,游獵洞察,遠承上古文明之傳薪;又能考信擇善,當書則書,秉正不阿,疑則存疑,不虛夸不隱瞞,開一代文學與史學之模范。因此,筆下的悲劇性人物不僅是有鮮明突出的個性,展現(xiàn)時代的氣息,而且給文學殿堂留下了塑造悲劇人物、展現(xiàn)悲劇美學的崇高范例和文學承載形式。
透過《史記》的人物故事可以清晰地觸及到,司馬遷寫《史記》以人物為中心,不僅是有助于擴大史書記載的歷史范圍,較好地反映歷史某一階段各個階層的社會狀況,更重要的是體現(xiàn)了司馬遷的歷史觀。
首先,他將筆下的歷史人物,放在特定的歷史現(xiàn)實條件和劇烈的矛盾沖突之中,通過人物活動的時空格局變化來展示人物的性格、思想、命運及作用,從而塑造了像西楚霸王項羽、高祖劉邦、淮陰侯韓信、魏公子無忌等優(yōu)秀文學形象。歷史人物的真實性賦予了人物形象的文學生命力,這是司馬遷的偉大之處。
其次,思想感情上的傾向性在人物塑造上也起到關(guān)鍵的作用。從“《史記》于敘事中寓論斷?!保?0]就看到了太史公的立意和思想傾向性?!皵⑹虏缓蠀⑷霐嗾Z,太史公寓主意于客位,允稱微妙?!保?1]這也是贊賞司馬遷能將自己的看法、感情賦予客觀的事實敘述之中,用人物的客觀行為,用事實的描述來表示自己對筆下歷史人物的愛憎態(tài)度。凝情于筆端,卻不刻意表露,深蘊有致,曲筆委婉。
寫《項羽本紀》,司馬遷是同情項羽的,雖然他不以成敗來論英雄,但卻用其飽滿的熱情來描繪這個失敗的英雄。既贊揚項羽勇猛無比、摧毀暴秦統(tǒng)治的功績和精神,也對項羽沽名釣譽、目光短淺、缺乏大志、殘暴行徑進行披露。然而,這一切均是通過項羽自身的一系列活動來表現(xiàn)。乘勢滅秦與失勢自刎,人物的活動始終緊扣住歷史發(fā)展的時空局勢之脈。
而《淮陰侯列傳》中司馬遷頗具匠心之處在于:以深致委婉的筆觸道出韓信功高震主后的艱難處境和悲慘結(jié)局。從司馬遷蘊涵悲憫情懷的文字中可以品出“歷史無情”的況味。盡管歷史學家或許認為,“漢高帝殺功臣,客觀上符合人民利益,因為人民迫切需要休息”[2]173。但千百年來,讀《史記》者往往是同情韓信的命運多舛。“戰(zhàn)略兵機命世雄,蒼黃鐘室嘆良弓。遂令后世登壇者,每一尋思怕立功?!痹娙藙⒂礤a的詠嘆直道出了封建社會君臣相處的陰晴潛規(guī)則。司馬遷身處漢代,心知韓信被害的無辜,但又無法為他翻案。正如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談因李陵案而身受大辱后所言:“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他表明自己忍辱偷生的目的:“所以隱忍茍居,幽于喜士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如果不是飽醮濃情之筆、深蘊悲切之情,常人史家斷然是寫不出這樣令人千古贊嘆的文字。
郁達夫說:“五四運動最大的收獲就是人的發(fā)現(xiàn)”。追溯2 000年,司馬遷在《史記》中己然發(fā)現(xiàn)并尊重了歷史人物作為人的歷史價值。不僅人物具備了歷史真實性和情感傾向性的雙重特點,而且《史記》中的人物成為社會歷史的主體和承載歷史事件的中堅。一個優(yōu)秀作家的審美不僅是他的生活體驗和社會理想的升華,也是他對自身審美素質(zhì)的自覺把握,貫注著自己對審美感受方式和表達方式的自由擇取。這方面,司馬遷堪稱楷模。
塑造項羽形象用了多種藝術(shù)手法。司馬遷選擇了鉅鹿之戰(zhàn)、鴻門宴、垓下之圍三件歷史大事進行重點描寫,既反映了秦漢之交的重要歷史時刻,也再現(xiàn)了項羽一生中在三次成敗關(guān)鍵時刻的言行,突出了他既鮮明又豐富的個性特征。選擇人物在關(guān)鍵時刻的表現(xiàn),這是司馬遷塑造人物的有效手法之一。細節(jié)描寫最能表現(xiàn)人物的細微情態(tài)與精神個性。鴻門宴上,范增三次舉玦示意,表現(xiàn)他要求項羽殺劉邦的急切。樊噲闖帳,表現(xiàn)他的勇敢與對劉邦的忠誠。項羽與范增對劉邦托張良轉(zhuǎn)送禮物的不同態(tài)度,可見項羽并未意識到縱失良機的命運,而范增已預料到可悲的結(jié)局。場面描寫能創(chuàng)造人物的活動舞臺,使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鉅鹿之戰(zhàn)的場面,有聲有色,驚心動魄。鴻門宴場面,刀光劍影,明爭暗斗,在保持人物與基本情節(jié)真實的前提下,司馬遷也不排斥想象。鴻門宴前劉邦、張良、項伯的密談,烏江邊項羽與船老大的對話,都不免有司馬遷“合情合史”的想象與發(fā)揮在內(nèi)。
文學語言的審美特征和美感效應(yīng),是需要借助人物的語言、語氣、聲音,依靠作者在敘述性語言的斟字酌句的營造中,才能充分地呈現(xiàn)文學的特殊美感和意境。
《史記》的語言體現(xiàn)了一種有力的氣勢和樸拙的風格。寫項羽嗔目叱樓煩,嗔目叱赤泉侯,都表現(xiàn)了項羽巨大的威力及其所產(chǎn)生的結(jié)果,非常有氣勢。人物語言和敘述語言都有口語化傾向,并不追求整齊與華麗,而以表現(xiàn)人物與環(huán)境的真實為滿足。因此有一種類似于未雕琢過的玉石的樸拙美。
寫韓信的語言特色在于賦予了人物語言的個性特征化。正如司馬遷評價韓信“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4]1878。韓信登壇拜將時的長篇陳辭,志氣昂揚,慷慨淋漓,精辟入理,充分表現(xiàn)了戰(zhàn)略家的氣魄。韓信失勢閑居時的“生乃與噲等為伍”的自嘲,“多多而益善”的自詡,也生動地表現(xiàn)了他矜功夸能、不善政治權(quán)術(shù)、拙于韜晦謀身的特點。正如寫成安君的語言顯其迂,寫龍且的語言呈其驕,寫蒯通的語言現(xiàn)其辯,也都各具個性。
司馬遷還特別善于通過人物之間的對話及寥寥點睛之筆描繪人物的個性神態(tài)、心理特征,從而精湛地表現(xiàn)人物獨特的風貌。蕭何追韓信,劉邦聞知“大怒,如失左右手”;進而,“上且怒且喜罵”,見到蕭何,“罵何曰,聽解釋不信,上復罵”,寫足劉邦的心態(tài)與人物神情[4]1875。當劉邦得知韓信發(fā)書欲求代理齊王,劉邦破口大罵,當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又“附耳語”時則頓悟,假借“罵”韓信“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為假!”[4]1875變通之迅,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真神筆精彩。韓信失勢被劉邦擒后的對話,韓信機智巧妙應(yīng)答,假借天授而暫脫刀斧之險,也是十分有趣:一是以“從容”來形容兩人談話的狀態(tài);二是以韓信有自知之明,“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埋下伏筆。在這樣動輒會招殺身之禍時,韓信巧言以“陛下不善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擒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保?]1876韓信機智神色,呼之欲出,劉邦的粗魯無教養(yǎng)、應(yīng)變富心機、善納言用人的特點也都表現(xiàn)得栩栩如生,堪稱為極優(yōu)秀的文學描寫。語言表現(xiàn)性格具有極大的涵蓋力和藝術(shù)張力,這是中國古典美學的語言傳統(tǒng)。金圣嘆“一筆作百十來筆用”,就是要以最經(jīng)濟的筆墨來設(shè)計與撰寫筆下歷史人物的語言形式。司馬遷能以最簡潔的語言表現(xiàn)出人物性格的豐富內(nèi)涵和復雜動態(tài),達到以少勝多、以一當十的藝術(shù)審美效果。
“人無善志,雖勇必傷”[12]??v觀司馬遷筆下人物,無論是悲劇英雄,還是曾經(jīng)馳騁歷史舞臺的歷史豪杰,都寄寓了司馬遷“人系天下之本”的人文情懷,其藝術(shù)塑造手法和人物性格刻畫,已超越“成則為王,敗則為寇”的歷史局限,賦予了人物歷史的使命感。“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2]201的實錄精神,堪稱“千古文章之祖”。思想是自覺的感情,感情是不自覺的思想。傾注感情于筆下歷史人物的司馬遷,在這些雖敗猶榮、命運造化的英雄豪杰身上,寄寓的正是自己忍辱負重、舍身修史的崇高精神和沉重悲憫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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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luating Heroes by Gains and Loss——Reviewing the Characterization in The Historical Records from Biography of Xiang Yu and Suchlike Pieces
ZHANG Jun-jun
(College of Humanities&Communication,Hainan University,Haikou 570228,China)
Both character expression and historical merits and demerits of highly literary historical personages in SIMA Qian’s work apparently embody his humanity in historical writing,i.e.,presenting history by personages.The vivid images,such as XIANG Yu,HAN Xin,LIU Bang,etc.,interpret the literariness and humanism of The Historical Records as“the supreme masterpiece of historians,the peak of poetic perfection”.
images in The Historical Records;artistic techniques;humanity
I 207.41
A
1004-1710(2010)06-0102-06
2010-05-12
張軍軍(1978-),女,吉林松原人,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副教授、高級記者、主任播音員,主要從事新聞學、播音學、語言學等領(lǐng)域的研究。
[責任編輯:吳曉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