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婉
(延安大學 文學院,陜西 延安 716000)
十七年文學中的冷男子與熱女子
周 婉
(延安大學 文學院,陜西 延安 716000)
冷男子;熱女子;愛情敘事模式
縱觀當代文學史上“十七年”期間經典的政治化文本中的愛情敘事,我們就會發(fā)現普遍存在一種冷男子、熱女子的愛情敘事模式。這是一種片面的提高政治意識形態(tài)性的敘事模式,更是一種壓抑忽略人性情感的愛情敘事模式。本文擬從幾個典型的政治化文本的具體解讀入手,對這種冷男子、熱女子的愛情敘事模式做具體闡釋。
正如王德威所說:“革命與戀愛”是“中國小說敘事之所以存在的理由?!雹僖虼耸吣晡膶W中的革命敘事小說更是離不開愛情描寫。在中華民族傳統(tǒng)愛情觀中,男子往往要表現的熱烈主動,而女子則應該矜持被動,同時女子的矜持被動,被視為愛情美德加以褒揚。然而在十七年文學期間,在那個政治理想、革命熱情高于一切的時期,在那個激情洋溢、人民當家作主的年代,文學史的愛情敘事普遍遵循一種冷男子、熱女子的愛情敘事模式——作為革命英雄的男子個個冷若冰霜,冷靜理性地拒絕情感豐富,衷心愛慕的美麗女子,以此來堅定自己奉獻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決心。
一
《創(chuàng)業(yè)史》中熾熱鐘情的改霞與冰冷禁欲的梁生寶。作為黨忠實兒子的梁生寶優(yōu)秀、上進、博得了美麗多情女子改霞的愛慕。敢于自主選擇婚姻愛情生活的改霞,從《創(chuàng)業(yè)史》第一部開始就對梁生寶表示出強烈的好感,這種熾熱的愛慕之情,使她無暇顧及那個時期女子應該堅守的矜持內斂之美?!八裤街鷮氃谝粋€和諧的家庭,共同創(chuàng)造蛤蟆灘的新生活……她心里已經思量好:等生寶買稻種回來,她就要和他打破兩年來雙方有意疏遠的不自然關系。她要和他開始光明正大談親事了?!边@種熱烈而大膽的愛情憧憬,遇到的卻是梁生寶禁欲主義的冷面孔。這個把自己交給黨和黨光輝事業(yè)的共產黨員,用自己的理性冰冷的拒絕了改霞的愛情。因為在梁生寶的心中一直存在一個信條——“不能讓搞對象的念頭,老是分散社會事業(yè)的心思?!比欢竽憽崃?、執(zhí)著的改霞,依然執(zhí)著地堅守著,小說中就曾寫道:“她要有生寶這樣一個女婿,那我可就有福啦!”她試圖用她那含情脈脈,柔情蜜意的眼神和心靈,融化生寶冰冷而踟躕的心,然而生寶卻對改霞的大膽、主動極不適應。改霞的熱烈與其對女子穩(wěn)重 、內斂的心理期待不相符合,故而梁生寶遠離改霞,以掩飾內心的慌亂。但是改霞還是下定決心主動向心愛的人兒表白,她在黑夜里堅持等待了生寶四夜,終于蒼天不負有心人,改霞在第五夜等來了心愛的人兒。美麗的夜晚,清脆的青蛙鳴叫,很容易使人想起纏綿悱惻,動人心悱的甜蜜私會。然而一心奔波事業(yè)的生寶無暇兒女情長,此時興奮的改霞不得不一步步地將生寶逼近愛情的死角,她緊挨著生寶“雁塔牌”白布衫寬袖,柔媚地把一只閨女的小手,放在生寶穿“雁塔牌”白布衫的袖子上,做出一種嬌呢狀。此情此境此人,生寶的心思在霎那間也“似乎想伸開強有力的臂膀,把表示對自己傾心的閨女摟在懷中?!比欢?,“共產黨員的理智,在生寶身上克制了人類每每容易放縱感情的弱點?!币贿吺菬崃胰缁鸬拿利惞媚?,另一邊卻是呆若木頭、為了“事業(yè)”放棄愛情的“先進”青年,沸點與冰點沖撞交鋒,讓讀者恨不得跺腳,卻只能徒嘆無奈。這似乎是一對美麗的鳥雀在明媚的春光下打了幾個漂亮的轉轉后,最終各奔東西。
《山鄉(xiāng)巨變》中青年團支書陳大春對愛戀著他的女青年盛淑君總是板著臉,但是年輕貌美的盛淑君心里對陳大春總有“一種不能抵抗的內在力量吸引著她”。于是她展開了對陳大春的愛情攻勢,然而陳大春依然對盛淑君沒有一點的特殊情分,依然是冰冷的官腔、冰冷的公事公辦、冰冷的一視同仁。在盛淑君愈來愈強大的愛情攻勢下,在女追男躲幾經周折之后,在一個月夜清新的柔美夜晚,盛淑君用自己柔情蜜意的攻勢,硬是把陳大春從“拖拉機”、“五年計劃”等革命事業(yè)中一步步逼到了愛情的角落。在盛淑君的強大攻勢下,她帶著命令的口氣說道:“看定我,老老實實告訴我,不許說哄人的話”,稍稍頓一下,她勇敢地問:“你歡喜我嗎?”月色美景佳人相伴,柔情蜜意的言語,濃濃密密的情感波瀾,于是他們接吻了,當我們陶醉在佳人甜蜜的愛情織網中,卻被偷牛賊弄混了一灣清澈的愛情之泉!于是男主人公很快地淡忘了柔情蜜意、甜蜜愛戀、美景佳人迅速投入到革命的事業(yè)當中去。如同柔美的愛情未曾來過一樣的冰冷,這種冰冷的轉換,這種政治建設高于愛情,高于人性的政治話語無時無刻不在壓抑著男主人公內心中愛的實現。
在詩意盎然的《荷花淀》中呈現給我們的依然是念念不舍的女人與冰冷訣別的男人。女人們對將奔赴戰(zhàn)場生死未卜的丈夫,流露出戀戀不舍和藕斷絲連,這種人性情感的本真流露本應得到自己男人的安慰和體貼,然而當女人問:“你有什么話囑咐囑咐我吧?”作為妻子的女人肯定期望丈夫在這種戰(zhàn)亂離別前,流露出對自己的不舍和關愛,流露出對于家庭的責任和牽掛。然而此時的男人沒有絲毫兒女情長的囑咐和叮嚀,只是冰冷的“沒有什么話了,你要不斷的學習,進步,生產?!边@樣的回答,女人的內心是有埋怨的,是不甘心的。于是女人又追問“還有什么?”而男人卻說了一句“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她拼命。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話,女人流著眼淚答應了他”這眼淚是因為戀戀不舍男人離去而流出的淚水,更是因為男人毫無兒女情長叮囑清冷離別而流的委屈的淚水。在那個戰(zhàn)亂紛飛,一別即可能成為死別的年代,男人們只是選舉代表回來告別,關愛丈夫的女人們想盡各種理由來見自己的丈夫,以解相思之情。他們怕自己的丈夫受冷,不避艱難險阻來給丈夫送衣,得到的卻是“半眼也沒有看她們”,得到的卻是嘲笑和咒罵——“都是你們村的?”“不是他們是誰,一群落后分子!”革命的熱情充斥著男人們的心,給前來送衣服的愛人一幅兇相而非關愛和掛牽,是因為在男人們的心中這些女人給他們丟了丑,有損于他們在革命事業(yè)的赤膽忠心。
《艷陽天》中孫桂英的大膽示愛得到的確是蕭長春狠狠的一番“教育”。蕭長春總是有意地在延宕、壓抑著愛的實現。蕭長春對“女色”保持足夠的警惕,當東山塢比較有姿色的孫桂英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大膽嬌態(tài)媚氣地向蕭長春示愛時,蕭長春就滿心的怒火,“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我還有事情!”“你把心安錯了,蕭長春不是這種人!”語氣冰冷和不容侵犯,目光是嚴厲而又鄭重的。他對孫桂英的愛的表達不是驚慌失措,也不是婉轉拒絕, 而是實打實地進行了一番“教育”:“你再看看,你今天的思想,今天的行為,像一個新社會婦女的樣子嗎?你就這個樣子進社會主義嗎?你總想過個快活日子,你懂得什么叫真快活嗎?只有跟大伙兒一起勞動,只有給集體出力氣,把東山塢建設好,那才是真正的快活!”。此時的蕭長春有遵從和堅守傳統(tǒng)文化倫理道德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然而從更深的層次來看,在蕭長春看來感情和愛的事事非非,其實不過就是政治意識形態(tài)的事事非非。他的心只能被革命社會主義事業(yè)充斥的滿滿當當,而不能給個人的情愛留下絲毫位置。
《紅旗譜》中性格開朗、活潑、熱情的農村女孩春蘭大膽地和心上人運濤在一起,敢于和心愛的人光明正大地果園里談論革命、理想和愛情。即使遭到父親的毒打、即使遭到村人的嘲弄和蔑視、即使被關在家里,她還是偷偷和運濤相見,她還是堅守著自己的愛情理想。身體上的傷害沒有阻隔春蘭心靈上的愛,她冒著再次挨打的危險給心愛的人洗衣裳,做鞋襪,送心愛的人奔赴革命。而運濤則想和春蘭分手,勸春蘭別等自己找一個人兒嫁了,然而春蘭依然堅守對于愛情火熱、忠貞以及執(zhí)著的勇氣。在運濤入獄后生死未卜的情況下,好心的鄰里都怕耽誤她讓她嫁給大貴,可是她依然抱著自己愛情,不放棄不拋棄。在關鍵的時刻不顧及村人閑言碎語,照顧心上人的家人!《風云初記》中芒種和春兒的感情,主要是通過春兒來表現的,革命的大業(yè)時時刻刻都壓迫著擔當重任的男主人公,使得芒種始終沒有兒女情長的心思,直到小說的結尾,“他的心,被戰(zhàn)爭和工作的責任感填滿,被激情鼓蕩著,已經沒有存留任何雜念的余地?!背艘陨衔谋局?,十七年時期大多數作品都熱衷于“冷男子,熱女子”的愛情敘事。
二
這種冷男子、熱女子的愛情模式與我們傳統(tǒng)文化中禁欲主義的一貫壓制密切相關、更是傳統(tǒng)文化男權中心女子陪襯角色的現代演繹、同時這種愛情敘事模式正是契合了我們傳統(tǒng)文化紅顏禍水的歷史根結。
在傳統(tǒng)文化中統(tǒng)治階級以儒學為主線,以道教、佛教的禁欲主義為輔線,擰成了粗而長的思想絞索,絞殺著國民的人性。孔子提出要恢復周禮,須壓抑、克制人的感性欲求和本能沖動。孟子也提出要從各個方面限制人的情感欲念,他主張“養(yǎng)心莫善于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雹谕瑫r在傳統(tǒng)理欲觀中,更是倡導 “以理節(jié)欲”甚至是“存理滅欲”。在傳統(tǒng)文化禁欲主義的控制下,文學敘事就積極地將禁欲主義作為“英雄信條的主要一項”,而且“成了對好漢意志力的唯一考驗”,只有那些“歹徒”才被描寫為“淫棍色狼”③。故而,我們響應時代和歷史召喚,站在風口浪尖的十七年文學中的英雄們對女色更是要表現出高度的矜持和克制,應該把社會主義建設事業(yè)作為自己的終身奮斗目標去追求,而不應該沉浸在柔情蜜意的兒女情長。
傳統(tǒng)社會是一個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無論是政治、經濟、文化、法律、宗教、教育、軍事、各個領域的發(fā)展都要靠男子來實現。男子是社會的中心,是家庭的中心,是社會家庭發(fā)展的依靠。女子只是遵從“三綱五常”,只是作為男子的一種附庸,為男子亦步亦趨。這種男權中心主義一直延續(xù)到當代,因此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中心必然只能是男子,女子同樣只是作為一種附庸,作品中女子形象設計也只為凸現英雄的品格。“在十七年文學中,男性主人公的主流形象是站在時代的風浪口成為革命的響應者或者歷史運動的帶頭人。愛情在小說中所起的作用是對英雄的烘托,愛情不過是革命的一件修飾性裝束而已”④梁斌本人在《漫談<紅旗譜>的創(chuàng)作》中就談到:“后來覺得運濤這個人物從出場到入獄寫得很不夠,才增添了春蘭這個人物”。⑤(279)在作品的構思中,女子只是作為英雄的一種陪襯,自古英雄愛美人,倘若英雄能夠為了集體的事業(yè)而冷對美人,無疑這樣不食美色的英雄更是受人敬仰和崇拜的,這樣的英雄形象也就愈顯的高大。
女子不僅要遵從“三綱五?!弊鳛槟凶拥母接?,同時她們也被看做是禍水。在傳統(tǒng)文化源頭的《詩經》中就有“哲夫成城,哲婦傾城”、“赫赫宗周,褒擬滅之”等論述,以及后來的趙飛燕、楊玉環(huán)等都是致使城池淪陷,國破家亡的禍水。歷朝歷代的滅亡、人民的苦難都和“紅顏”有或多或少的關系。因為女子是“禍水”,她們會禍國殃民,會影響男子的進步,所以男子就要對女子保持足夠的警惕,尤其一些不貞潔的女子,更被看做是“禍水”甚至是“惡水”。在此,十七年文學中男主人公對于癡心愛慕女子的冰冷態(tài)度就契合了傳統(tǒng)文化遠離“禍水”的根。
三
十七年文學中這種冷男子、熱女子的愛情敘事模式更是無產階級政治思想意識形態(tài)先進性的要求,更是革命與戀愛二元對立模式極端化的一種體現。在那個高揚革命理想和激情的時代,男子要想具備革命的先進性就不得不壓抑情感,壓抑著愛的實現。眾所周知,中國當代文學有一個必須遵循的“綱領性”文件——《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并以此指導著整個文學的發(fā)展。文學必須為政治服務,必須“服從黨在一定革命時期內所規(guī)定的革命任務”,在國家飽受異族侵略、水深火熱之時,在社會主義建設事業(yè)剛剛起步需要大刀闊斧地奮進之時。文學領域也必須鑄就一批批的革命英雄,男性作家的創(chuàng)作身份就將這些國家解放建設的重任賦予給同性中的佼佼者。男子不僅作為中心和主角被推上歷史的舞臺,反過來歷史也要求他們必須具備政治的先進性。因為從武力爭斗到社會主義的建設,男性永遠都是占據主角的地位。無論是背負解放民族使命的水生和戰(zhàn)士們,還是是承擔改造蛤蟆灘走合作化道路的梁生寶,還是積極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陳大春,這些男子都是代表著國家民族的明天,代表著人民前進的方向,只有男子才可以維持社會凝聚力,重建破碎世道。男子要保持在革命社會主義建設中的先進性,就必須對這種影響革命進步的愛情進行最殘酷的壓抑,就必須排斥和清除人類美好的愛情。然而“讀者的審美趣味需要敘述中有革命的浪漫故事,而革命敘事卻要求凈化這種個體欲望的張揚。為了使處于夾縫中的個人情感能夠合法存在,就要對個體欲望進行革命化改造?!雹抻眯碌恼螜嗬牧α縼韷阂趾鸵?guī)訓情愛的實現。
因此在這些英雄們的意識形態(tài)中,女子只會影響他們的進步,影響他們的革命建設大業(yè)。愛情和婚姻這最后一塊浪漫領地,在當時的政治化語境中受到公開的壓抑和批判。這種把愛情和革命對立起來的二元思維模式,壓抑著男主人公內心愛情的言說,為了革命事業(yè)的順利進行,他們主動熱烈地壓抑了自己內心的情感與需求,在愛情敘事上呈現的必然就是冷男子、熱女子的敘事模式。
四
我們應該為勞燕分飛的情侶哀鳴,然而我們更應該深知:正是傳統(tǒng)文化的諸多歷史積淀葬送了他們的愛情,正是此時期社會主流革命倫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大公無私,犧牲小我,保全大我的價值觀,葬送了他們的愛情。正是這種片面提高政治意識形態(tài)先進性,忽略人性情感的政治話語,葬送了此時期一個個癡情女子火熱的愛情!
[1]王德威. 現代中國小說十講[M ]. 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3.
[2]孟子·盡心篇(下第三十五章)[M].
[3]陳順馨. 中國當代文學的敘事與性別〔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4]梁斌. 漫談<紅旗譜>的創(chuàng)作 〔M〕
[5]周志雄. 在革命的眼光下談情說愛——論十七年經典小說中的情愛敘事 [ J ].海南師范學院學報,2006,(4).
[6]胡克儉.十七年紅色經典小說愛情敘事的意識形態(tài)分析 [ J ].齊魯學刊, 2008,(1).
Key words: cold male; hot female; narrative mode in the love
Abstract: Make a general observation of Love Narrate,we will find a commom existence --- Cold male and hot female narrative mode in the love.This is a kind of pattern that increasing politics ideological from single-faceted.This is also a kind of pattern that holding back the love ang ignoring human nature emotion.This paper wil make a specific interpertation of this narrative mode from a few of typical polotical readings.
Cold male and hot female in the Seventeen-Year Literature
ZHOU Wan
(Literarure Institute, Yanan University, Yanan Shanxi 716000, China)
I206.7
A
1673–2804(2010)02-0196-03
2010-0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