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新
(內(nèi)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 010021)
“火”意象與燃燒之詩情
高建新
(內(nèi)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 010021)
火是一種特殊的物質(zhì),在人類文明進程和改造世界中具有重大作用。它不僅在生產(chǎn)、生活中占據(jù)重要的地位,而且是詩人的重要審美對象,是詩的重要表現(xiàn)題材。面對火時,無論是熊熊燃燒的篝火,還是搖曳生姿的燭火,人是最能遐想、最能體會詩意與生命的統(tǒng)一,哲思與生命的統(tǒng)一。文學中的火、詩歌中的火,閃耀著靈智之光,存在著審美的無限可能性。
火;意象;詩情
火是一種特殊的物質(zhì),在人類文明進程和改造世界中具有重大作用,它不僅在生產(chǎn)、生活中占據(jù)重要的地位,而且是詩人的重要審美對象,是詩的重要表現(xiàn)題材。詩人放情贊美火溫暖光明、摧枯拉朽、照徹黑暗的無與倫比的巨大力量,海子所謂“在黑夜里為火寫詩”(《冬天》),[1]222并借助火和“火”意象表達各種豐富深厚的感情。西晉潘尼的《火賦》,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篇全面贊美火的作品:
覽天人之至周,嘉火德之為貴。含太陽之靈輝,體淳剛之正氣。先圣仰觀,通神悟靈。窮神盡數(shù),研幾至精。形生于末兆,聲發(fā)于無象。尋之不得其根,聽之不聞其響。來則莫見其跡,去則不知其往。似大道之未離,而元氣之灝懩。故能博贍群生,資育萬類。盛而不暴,施而不費。其變無方,其用不匱。鉆燧造火,陶冶群形。協(xié)和五味,革變膻腥。酒醴烹飪,于斯獲成。爾乃狄牙典膳,百品既陳。和羹酋醳,旨酒濃醇。烹黿煮鼉,灼龜臛鱗。若乃流金化石,鑠鐵融銅。造制戎器,以戒不恭。砥煉兵械,整飭軍容。四海寧乂,邊境無寇。韜弓戢劍,解甲釋胄。銷鏑為耒,鑄戈為耨。戰(zhàn)士反于耕農(nóng),戎馬放于外廄。及至焚野燎原,埏光赫戲。林木摧拉,砂礫煎糜。騰光絕覽,云散霓披。遂乃沖風激揚,炎光奔逸。玄煙四合,云蒸霧萃。山林為之崩阤,川澤為之涌沸。去若風驅(qū),疾如電逝。紛綸紆轉(zhuǎn),倏忽橫厲。蕭條長空,野無孑遺。無隰不灰,無坰不斃。震響達乎八冥,流光燭乎四裔。榛蕪既除,九野謐清。蕩枝瘁于凜秋,候來春而改生。其揚聲發(fā)怒,則雷霆之威也;明照遠鑒,則日月之暉也;甄陶品物,則造化之制也;濟育群生,則天地之惠也。是以上圣擬火以制禮,鄭僑據(jù)猛以立政。功用關(guān)乎古今,勛績著乎百姓。(《全晉文》卷94)
潘尼盛贊火“博贍群生,資育萬類”的無尚功德。在他看來,火神秘無比、神奇無比,來無影,去無蹤,變化萬端,用之不竭?;鸺瓤梢詿懕?、發(fā)動戰(zhàn)爭,也可以熔干戈為農(nóng)具,讓世界歸于和平?;鸬街?,無堅不摧,山林為之崩毀,川澤為之沸騰。其煙有云霧之狀,其色有虹霓之美,其聲有雷霆之威,其光有日月之明。論陶冶萬物,火同造化之功;論濟育群生,火是天地的大恩惠;論烹飪,火可以去除腥膻、煮熟食物。生活中不能沒有火,因為火之“功用關(guān)乎古今,勛績著乎百姓”?;鸱贇б粋€世界也誕生一個世界。沒有火的世界,是一個漆黑冰冷的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進化的歷史就是不斷掌握火、控制火、使用火的歷史。隨意點燃火或熄滅火,是人類戰(zhàn)勝自然的重大勝利。
火是一種光能,也是一種熱能,有凈化和升華的奇特作用。在古希臘哲學家恩培多克勒看來:“天空有兩部分組成,一半是火紅色的,一半是黑色的,這黑暗的一半撒布著火的粒子;火紅的那一半是白天,黑暗的另一半是夜天”,[2]76恩培多克勒對世界構(gòu)成的解釋,本身就充滿詩情畫意。火具有穿透力,能激發(fā)想象,深入人心、深入靈魂。激情如火之時,也往往是詩情如火之時,抑或說詩情就是火,火就是詩情。法國學者加斯東·巴什拉說:“火苗的形象——載有詩的信息?!保?]116“火升華的最高點就是純潔化?;鹑紵饜酆秃??!保?]4作為一種奇妙的審美意象,火具有豐富的暗示性、象征性,在文學作品中可以表達極為豐富復雜的關(guān)于自然、社會以及心靈的內(nèi)容。在散文詩集《采果者》中,泰戈爾多次以火為喻,表達自己的心靈世界:“歸來時,夜色依舊漆黑,路上一片寂靜。我大聲喊道:‘火啊,為我照路吧! 我的瓦燈碎了,躺在塵埃里有。’”[4]11長夜漆黑寂靜,詩人祈求點亮火炬,照徹前程。這里,火代表著的是光明是理想,所以詩人又說:“啊,光明,你的戰(zhàn)鼓在火的進軍中敲響,紅色的火炬已高高舉起;死亡在輝煌中死去。”[4]42有火就有光明,光明與火緊密相隨。泰戈爾還通過火,表達自己對生命和死亡的沉思:
啊,火焰,我的兄弟,我為你高唱勝利的凱歌。
你是可畏的自由之鮮紅的象征。
你在天空揮舞雙臂,你在琴弦上急速地滑動手指,你的舞曲是美妙的。
當我的生命結(jié)束,大門敞開時,你要將束縛手腳的繩索燒為灰燼。
我的身體將與你融為一體,我的心將卷進你烈焰的旋渦,我的生命就是那灼人的熾熱,它將突然燃燒起來,融進你烈焰的耀目的光輝。[4]43
面對死亡,詩人不僅毫無懼色,而且要與烈焰融為一體,去掉全部束縛,最終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獲得永生。這里,詩人既贊美了如火一樣的自由和自由意志,也寫出了在印度葬禮中普遍使用的火葬。泰戈爾還說:“燃燒著的木塊,熊熊的生出火光,叫道——‘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5]42熊熊燃燒的、能生出火光的木塊,有如不能重復的個體生命,既已迎來燦爛如花朵之日,那也是死亡就要到來之時。與此詩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余光中先生的《火浴》:
在炎炎的東方,有一只鳳凰
從火中來的仍回到火中
一步一個火種,蹈著烈焰
燒死鴨族,燒不死鳳雛
一羽太陽在顫動的永恒里上升
清者自清,火是勇士的行程
光榮的輪回是靈魂,從元素到元素[6]196
在郭沫若《鳳凰涅槃》的基礎(chǔ)上,余光中先生重新演繹了“天方國古有神鳥名‘菲尼克司’(Phoenix),滿五百歲后,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更生,鮮美異常,不再死”[7]34這個古老的神話,在放情贊美浴火重生的鳳凰的同時,也贊美了一種敢于犧牲的勇士精神,展示出的是一種震撼人心的悲劇美。波德萊爾說的“當大火爐(指太陽——筆者注)降入水中時,紅色的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一種血紅的和諧出現(xiàn)在天際,而綠色被染得通紅,絢爛無比”,[8]85可以用來形容鳳凰涅槃的壯闊無比的景象。在詩人來看:
有潔癖的靈魂啊恒是不潔
或浴于冰或浴于火都是完成
都是可羨的完成,而浴于火
火浴更可羨,火浴更難
火比水更透明,比水更深
火啊,永生之門,用死亡拱成
雖說火比水更深也更透明,但水浴容易火浴難,火浴的結(jié)果可能是失掉生命、化為灰燼。而鳳凰不懼怕死亡,因為鳳凰懂得“永生之門,用死亡拱成”。浴火的鳳凰終于獲得重生,肉體與靈魂一同重生,所以詩人激動地說道:“我的血沸騰,為火浴靈魂?!庇喙庵邢壬0鸦鹋c死亡、重逢相聯(lián)系:“但愿在火中同化的/能夠相聚在火中”(《周年祭——在父親靈前》)[6]82。詩人悼念去世的雙親,期盼在烈火中化去的雙親又在烈火中重逢。在詩中,火的確有讓人驚異的豐富表現(xiàn)力,臺灣詩人路易士(紀弦)的《火》詩說:
開謝了蒲公英的花,
燃起心頭的火。
火跑了。
追上去!
火是永遠追不到的,
他只照著你。
或有一朝抓住了火,
他便燒死你。[9]236
詩人將開謝了的蒲公英的飛花想象成一團燃燒的火?;鹬荒苷找?,而你永不可能追到它。火在這里是一種象征,象征著美好的理想。理想可以導你前行、照亮前程,但理想可望而不可及,難以最后實現(xiàn)。一旦在終極意義上實現(xiàn)了,理想本身也就失掉了其存在的價值。這首詩在藝術(shù)上也很有特色,張愛玲曾說:“路易士的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樣的潔凈,凄清,用色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沒有時間性,地方性,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保ā对娕c胡說》)[10]137這首亦是如此,之所以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就在于詩人選取了火意象,同時將蒲公英意象巧妙地轉(zhuǎn)換為火意象。再如艾青《煤的對話——A-Y.R.》:
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萬年的深山里
我住在萬年的巖石里
你的年紀——
我的年紀比山的更大
比巖石的更大
你從什么時候沉默的?
從恐龍統(tǒng)治了森林的年代
從地殼第一次震動的年代
你已死在過深的怨憤里了么?
死? 不,不,我還活著——
請給我以火,給我以火![11]153
詩寫于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前夕的1937年春天。詩人以煤渴望火為喻,表達了中華民族不屈的意志及其所蘊含的無比深厚的熱力和對壓迫的巨大反抗力。因為是煤,或遲或早總要燃燒;一旦燃燒,就會焚毀一切。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坍塌的是一個舊世界,誕生的是一個新世界。只要有煤在,有火在,這個世界就不會死寂,就充滿希望。詩人海子的《祖國》(或《以夢為馬》)表達的是同樣的情懷: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開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國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1]145
對于海子來說,“此火”就是詩歌之火、理想之火,詩人要高擎“此火”,在“此火”的照耀下穿越茫茫的黑夜。海子的詩中火意象眾多,且意味豐富、耐人咀嚼:“火焰/像一片升上天空的大海/像靜靜的天馬/向著河流飛翔”(《黎明 一首小詩》),[1]94想象新奇,思出天外;“在冬天放火的囚徒/無疑非常需要溫暖/這是親如母親的火光”(《給卡夫卡——給囚徒核桃的雙腳》),[1]48樸素自然,充滿哲理;“日落大地/大火熊熊/燒紅地平線滾滾而來”(《秋日黃昏》),[1]151壯麗恢宏,氣魄雄偉。而“火種蔓延的燈啊/是我內(nèi)心的春天一人放火”(《燈詩》),[1]162則寫燈下翻涌的詩潮如同春天曠野里燃燒起來的無法撲滅的大火。有論者稱海子的詩,“一匹難以駕馭的詩歌烈馬在想象的平原上不知疲倦地激烈奔馳,執(zhí)火突進,仿佛唯有耗盡其身上的最后一點氣力才能讓它停下來”,[12]信然!
火是啟人心智的風景。面對火時,人是最能遐想的,無論是熊熊燃燒的篝火,還是搖曳生姿的燭火,最能讓人體會詩意與生命的統(tǒng)一,哲思與生命的統(tǒng)一?;鸬念伾?、熱力以及在暗夜映襯下特有的鮮亮明麗、動人心神,可以給人帶來特殊的美感,由此火也成為構(gòu)成詩歌圖畫美、境界美的重要元素。白居易《憶江南》:
江南好,
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火在這里是一個標識,“花紅勝火”可見江南春景的絢爛、明麗,奪人心神。如果花紅勝不過火,那么江南的春景就還沒有到最濃最美的時刻?;鸩粌H明麗,而且有一種上升的力量,唐人喜歡以火喻花,寫花開得燦爛熱烈,開得搖曳多姿、不可遏阻:“聞道山花如火紅,平明登寺已經(jīng)風”(盧綸《河中府崇福寺看花》)、“杜鵑如火千房拆,丹檻低看晚景中”(李紳《新樓詩二十首·杜鵑樓》)、“花枝如火酒如餳,正好狂歌醉復醒”(高駢《春日招賓》)、“沙鳥似云鐘外去,汀花如火雨中開”(貫休《春晚桐江上閑望作》);元人亦有“桃花噴火,楊柳綠如煙”(楊果《套數(shù)·賺煞尾》)、“夭桃似火,楊柳如煙”(劉秉忠《雙調(diào)·蟾宮曲》)的描寫。唐人嚴維《秋夜船行》表現(xiàn)的是秋夜江上行船所見的景象:
扁舟時屬暝,月上有馀輝。
海燕秋還去,漁人夜不歸。
中流何寂寂,孤棹也依依。
一點前村火,誰家未掩扉。
在漸濃漸重的暝色里,漸燃漸明的“一點前村火”,成為這幅迷蒙淡雅圖畫的主景,讓人眼前一亮。宋人賀鑄亦有“漁村遠,煙昏雨淡,燈火兩三星”(《瀟湘雨·滿庭芳》)的畫圖,格調(diào)清曠、疏淡卻有意境。王維《山居即事》寫的是終南山輞川的景象:
寂寞掩柴扉,蒼茫對落暉。
鶴巢松樹遍,人訪蓽門稀。
綠竹含新粉,紅蓮落故衣。
渡頭煙火起,處處采菱歸。
渡頭裊裊升起的煙火,是蒼茫的黃昏時分最鮮亮的景致,一幅充滿暖色、讓人眷戀的現(xiàn)實生活圖景由此生成。煙火總是指示著人的居處之所在,指示著平凡的人間生活:“山上層層桃李花,云間煙火是人家”(劉禹錫《竹枝詞九首》其九)、“牛羊下山小,煙火隔云深。一徑入溪色,數(shù)家連竹陰”(錢起《題玉山村叟屋壁》)、“煙火遙村落,桑麻隔稻畦”(元稹《緣路》)、“回首隔江煙火,渡頭三兩人家”(張泌《河瀆神》),都是說煙火與美好的風景與人家及日常生活緊密相連。
火是紅色的,愛情也是紅色的,火與愛情的訴說關(guān)系密切。燃燒并且熾熱灼人,是火與愛情的共同特點。通過火,可以訴說愛情也可以傳遞愛情。法國詩論家達維德·方丹說:“比如用‘火焰’表示愛情,這既說明了旺盛的欲火,又是語言的一種詩化運用”,“火焰和愛情之間的暗喻關(guān)系的成立是因在火和感情的效果間存在著相似性之故。”[13]84-85真正的愛情如火燃燒,灼人灼己,難以自已。這方面,泰戈爾在其創(chuàng)作中有著杰出表現(xiàn):“我的心中難描述的柔情便留在默默無言,如燃燒的火焰似的紅玫瑰中”,[4]97是寫“因初戀而焦急震顫的心靈”;“我坐起來,望著窗外閃爍的星河,那寂靜的星河隱藏著熱情的火焰”,[4]103是寫對女友的深長思戀;“我心上的人兒,你干得好呵,你給我送來痛苦的火焰”,“那緊箍著我的黑暗,被你的愛的雷霆擊中,才會像火炬般熊熊燃燒”,[4]131-132是寫愛帶給人燒傷般的灼痛;“讓你的愛在我的渴望之火中燃燒,和著我的愛河奔流”,[4]155“讓你的愛在我的欲望的火焰里燃燒,并且在我自己一切愛情的激流里奔騰”,[14]141是寫愛熾熱如火。又如:
站在我的眼前吧,
讓你的目光把我的歌變成一團火。
站在你的繁星之間吧,
讓我找到我自己的崇拜之火在星光之中點燃。
大地正在世界的大路邊等候著。[14]140
你的目光已經(jīng)把我的歌變成了一團火,而我在星光之中又點燃了對你的崇拜之火?;鹈鎸?,火點燃火,火與火一同燃燒。有愛在,就有火燃燒;有火燃燒,就有愛在,愛是離不開火和火一樣燃燒的激情的。臺灣詩人楊牧的“我便是篝火/讓青焰彈去你衣上的霜/在這爐邊坐下/讓我,讓我輕握你冰涼的小手”(《你冰涼的小手》),[15]14寫愛如篝火,不僅彈去戀人衣上的霜,同時溫暖心房。李商隱的“春心莫共春花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無題》),更進一步,寫如火一樣燃燒之后的感情,暗里卻含著這樣一種意味:即使愛如灰燼,也絕不甘心,決不罷休,仍要繼續(xù)燃燒下去,直至生命結(jié)束的那一刻。
由于火的形象性、神秘性和不確定性,常被用來形容靈感,雪萊深有體會地說:“詩不像推理那種憑意志決定而發(fā)揮的力量。人不能說:‘我要作詩?!词故亲顐ゴ蟮脑娙艘膊荒苷f這類話;因為,在創(chuàng)作時,人的心境宛若一團行將熄滅的炭火,有些不可見的勢力,像變化無常的風,煽起它一瞬間的光焰;這種勢力是內(nèi)發(fā)的,有如花瓣的顏色隨著花開花謝而逐漸褪落,逐漸變化,并且我們天賦的感覺能力也不能預測它的來去。”(《為詩辯護》)[16]153詩歌靈感來去無蹤、難以捕捉,正與火的特性相似??此葡缌耍还娠L來便又燃燒起來了。愛爾蘭天才作家詹姆斯·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引用了雪萊的這段話:“想象力迸發(fā)的那一瞬間,用雪萊的話來說,當精神化為燃燒殆盡的煤那一瞬間,過去的我成為現(xiàn)在的我,還可能是未來的我。因此,在未來(它是過去的姊妹)中,我可以看到當前坐在這里的自己,但反映的卻是未來的我?!保?7]362陸機《文賦》中說的“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是靈感的特性,也是火的特性。法國文藝批評家丹納則以火把燃燒為喻,論述偉大作品產(chǎn)生必須具備的條件:“人的心靈好比一個干草扎成的火把,要發(fā)生作用,必須它本身先燃燒,而周圍還得有別的火種也在燃燒。兩者接觸之下,火勢才更旺,而突然增長的熱度才能引起遍地的大火?!保?8]137這其中蘊含的是產(chǎn)生偉大作品所必備的兩個條件:一是自發(fā)的、獨特的感情必須非常強烈,即主體如蓄勢待發(fā)的火炬一樣渴望燃燒;二是周圍要有人同情并獲得幫助,即周圍的火種和火把一同燃燒,形成大火燎原之勢,于是偉大作品就在火把、火種的碰觸燃燒中誕生了。
愛德華·策勒爾說:“人的靈魂是神圣之火的一部分,這種火越純凈,靈魂也就越完美?!保?9]56可以不夸張地說,詩就是火焰,而且是靈魂深處噴吐出的火焰。當代蒙古族著名詩人蒙根高勒(1956—)堅信“熾烈的詩歌浴火而生”(《野馬》),[20]70他不僅把自己的詩集名之為《靈魂的火焰》,還在詩中多處寫了到火,用來表達深沉而圣潔的感情,如《無題》:
四月的藍風
緩緩地吹燃
那即將熄滅的篝火
祝福你
南方飛來的使者
因為冰湖
已熬過了
最難耐的時刻
春天藍風吹燃的不僅是即將熄滅的篝火,同時也吹燃了人們心頭的希望之火。因為有不熄的篝火,冰湖注定不會是死湖,不會永遠被封凍。這里,通過篝火傳遞出的是不屈的生命意志和對未來的無比堅定的信念?!堆┯蜢呋稹繁磉_的也是這樣的感情:
而生命從雪海中轉(zhuǎn)醒
生存的意志如爝火
點燃牧野之薪
在這漫長的嚴寒中
或是惟一的語言
以人心為能
以馬背駝峰為源
發(fā)出嘯傲萬里的吼聲
爝火就是火炬、火把。《莊子》有言:“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難乎?!保ā跺羞b游》)在莊子看來,在日月面前,爝火屬于小火,是微不足道的;而在詩人看來,生存的意志即使如爝火一樣微小,卻是漫長的嚴寒中惟一有力的語言。只要堅守,就能點燃牧野之薪,迎來燦爛光華的生命春天。作為馬背民族的子孫,詩人頌贊圣潔的、不可戰(zhàn)勝的馬,并常以火焰形容馬和馬鬃,如《馬年即興》:
此時此刻
一團團鬃毛的烈焰
點燃了我們的心臟
在蛇年最后的風景里
鬃毛的烈焰
如狂嘯之風
如烈焰一般的鬃毛,使人想見駿馬通體紅如火焰,燃燒奔騰,所向披靡。我們的心,因火焰般奔騰的馬而激蕩不已,它激起我們對于來年新春的無限渴望。又如《夢醒》:
一團火的蓬松
深入凍僵的風景
臘月的雪原上
火焰駒的蹄音
敲響了我們
我們騎在馬上
一列火的鐵流
勢必穿過雪嶺冰河
“一團火的蓬松”,形容奔馳的馬的身影如火一樣靈動;“一列火的鐵流”,既形容雪原上的由火焰駒組成的馬隊,也形容充滿熱望的人心如火流,勢必穿越雪嶺冰河,其中貫穿著強烈的英雄主義情懷。再如:
野馬銜著太陽的火種馳騁
火焰的獵獵長鬃
傲然飄動
它像迅疾的閃電
凌厲又嬌憨
——《野馬》
命運之馬以它火焰般飄揚的身軀
輻射泥濘的曠野和每一條道路
從古自今
無論是狂雪和暴雨
都不曾阻遏一匹馬和它的嘶鳴
——《命運之馬》
“火焰的獵獵長鬃”、“火焰般飄揚的身軀”,寫出了馬的神駿、超凡,仿佛從九天降落。從如火一樣不羈、如火一樣奔馳的馬的身上,折射出的一生與孤獨的自由相伴的蒙古民族的剽悍勇猛,堅韌不屈,見出詩人心潮澎湃、激蕩難寧。
當代美國學者斯蒂芬·J·派因說:“火照亮的事物保持著一種永不褪去的顏色。火所撫摸,所熱愛并沉湎在其中的東西贏得了回憶并失去了無辜?!保?1]62文學中的火、詩歌中的火,閃耀著靈智之光,存在著審美的無限可能性。無論是以火為意象凸顯畫面的美感,還是以火為喻增加抒情的力度、強化對視覺的沖擊力,火都是其他意象或物象所無法比擬和替代的,因而將被讀者長久記憶。
[1]海子.海子的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
[2]〔德〕愛德華·策勒爾.古希臘哲學史綱[M].翁紹軍,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3]〔法〕加斯東·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M].杜小真,顧嘉琛,譯.長沙:岳麓書社,2005.
[4]〔印度〕泰戈爾.采果者·愛者之貽·渡口[M].石真,譯.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
[5]〔印度〕泰戈爾.飛鳥集[M].鄭振鐸,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
[6]余光中.中國當代詩人選集——余光中[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7]郭沫若.女神[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8]〔法〕夏爾·波德萊爾.美學珍玩[M].郭宏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
[9]藍棣之.現(xiàn)代派詩選[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10]來鳳儀.張愛玲散文全編[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
[11]艾青.艾青詩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12]河西.春天,十個海子——紀念海子逝世二十周年[J].讀書,2009(5).
[13]〔法〕達維德·方丹.詩學——文學形式通論[M].陳靜,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14]〔印度〕泰戈爾.情人的禮物[M].吳巖,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
[15]楊際嵐,朱谷忠.臺灣當代愛情詩選[C].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1987.
[16]劉若瑞.十九世紀英國詩人論詩[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17]〔愛爾蘭〕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M].蕭乾,文潔若,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
[18]〔法〕丹納.藝術(shù)哲學[M].傅雷,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
[19]〔德〕愛德華·策勒爾.古希臘哲學史綱[M].翁紹軍,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20]蒙根高勒.靈魂的火焰[M].呼和浩特:遠方出版社,2003.
[21]〔美〕斯蒂芬·J·派因.火之簡史[M].梅雪芹,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
The“Fire”Image and the Burning Poetics
GAO Jian-xin
(School of Literature,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Inner Mongolia University,Huhhot 010021,China)
As a special matter,fire has played a major role in the process of human civilization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world,for it is not only of an important position in human production and life but also a significant aesthetic object and a key theme in verse.In the face of fire,be it the blazing bonfire or the swaying candle light,humans are most apt to lapse into reveries and able to realize the unity of poetics and life as well as of philosophical thinking and life.The fire in literature and poems,which is radiant with the glow of wisdom and intelligence,is of endless possibility of aesthetics.
fire;image;poetics
I207.2
A
1674-5310(2012)-04-0125-06
2012-03-27
高建新(1959-),男,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人,內(nèi)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漢語言文學系教授,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畢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