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延嘉
(長春師范學院《昭明文選》研究所,吉林長春 130032)
繁瑣考據(jù)的標本①
——評《文選李注義疏》
陳延嘉
(長春師范學院《昭明文選》研究所,吉林長春 130032)
注疏應要約明暢,辭忌枝碎?!段倪x李注義疏》有一定的貢獻,但十分繁瑣,已喧賓奪主,是繁瑣考據(jù)的標本,不應給予過高的評價。
文選李注義疏;考據(jù);繁瑣;標本
高步瀛先生的《文選李注義疏》 (以下簡稱《義疏》)從上世紀40年代出版后至于今日,都得到了極高的評價。曹道衡、沈玉成先生在《義疏·前言》中說:“他的治學方法基本上是繼承了清代乾嘉學派篤實、淵博的長處”,“征引詳博,立論亦極精當”。穆克宏先生甚至說:“這個貢獻將永載史冊,彪炳千秋?!币餐瑫r指出其缺點。曹、沈二先生說:“雖見功力,也難免煩瑣?!蹦孪壬赋?“過于煩瑣,終是一病?!盵1-2]
對時賢的評價,有同意者,有不同意者。《義疏》當然有貢獻,筆者決不否認。但曹、沈二位先生說:“難免煩瑣”,太輕飄飄了。我同意“過于煩瑣”的評價,而且我認為“過”得十分嚴重,已經(jīng)喧賓奪主。
我總的意見是:《義疏》中那些對《文選》和李注有用的東西被淹沒在繁瑣無用的考據(jù)的汪洋大海之中,是繁瑣考據(jù)的標本,不能給予過高的評價。
為什么有這么大的認識差距?著眼點不同。具體根據(jù)有三:首先是注釋本身的要求?!段男牡颀垺ふ撜f》篇指出:“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眲③陌炎⑨寶w于論說體:“若夫注釋為詞,解散論體,雜文雖異,總會是同?!裘枴对姟?,安國之傳《書》……要約明暢,可為式矣?!彼宰⑨尡仨殹稗o忌枝碎”,應“要約明暢”。但自古以來就有違背這一要求者。故遠在漢朝,桓譚《新論·正經(jīng)》就批評繁瑣的注釋:“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至十余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盵3]《文心雕龍·論說》舉同例后補充說:“朱普之解《尚書》,三十萬言。所以通人惡煩,羞學章句?!边@就是說繁瑣的害處很大,以致使人“羞學章句”。其次是就《義疏》本身看。它既不“要約明暢”,又辭甚“枝碎”。再次是就目的看。考據(jù)不是目的,不能為考據(jù)而考據(jù),要為欣賞《文選》服務,不能“喧賓奪主”。贊美《義疏》者,著眼其考據(jù)資料之豐,羅列眾說之富;我則著眼于考據(jù)資料與《文選》和李注之間的關系。資料豐富是把雙刃劍,用得不好,就傷了自己。遺憾的是《義疏》正出現(xiàn)了這種情況,繁瑣得厲害!所以說它是“標本”。
以下,就具體問題舉證分析。
〔注〕 (略) 〔疏〕 (略)
按:此條〔疏〕在《義疏》第29-34頁,計3404字。(我的計算方法是:頁16行,每行42-45字,按42字計,標點在內)這是穆先生舉出的例子。這一條不能說完全無用,但有些明顯無用,如:“河水所經(jīng)十六郡,諸家所考不同”,羅列諸說:“胡渭《禹貢錐指》卷十三中之下曰:按:《水經(jīng)注》,黎陽以上,河水所過,有金城、天水、武威……,凡十六郡。黎陽以下,大河故瀆所過,有魏郡……又六郡,共二十二郡。今考禹河所過,有魏郡……而無東郡……過郡凡二十一也。又曰:以經(jīng)言之,河乃自章武東出為逆河……又過郡二……,并上二十一為過郡二十三。”以下還有王鳴盛《尚書后案》云云等4家之說。此一段述河水流經(jīng)之域,連“故瀆所過”都寫上了,計710字。黃河常常改道,這能寫得完嗎?此前,還有黃河發(fā)源地昆侖山等250字。由“洪河”牽扯出的這960字,與理解賦文有什么關系?這樣為李善注作疏有什么必要?下面,由涇水又引出一大篇文字。涇水出于長城北山,山在何處,北山又叫筓頭山;又說出于高山;又說出涇谷山。經(jīng)過哪里,郁郅等故城在哪里,等等,計750字。這些考證內容,如果要學黃河的歷史地理,有用,但我們是在欣賞賦文,完全沒有必要知道。這樣做只能使我們遠離文學欣賞,“陷于末學”(呂延祚《進五臣集注〈文選〉表》)。
〔注〕 (略) 〔疏〕 (略)
按:此條〔疏〕在《義疏》第47-50頁,計1764字。此條從“而萬”他本作“之萬”起,談長安城之修建。先說修建的年月,引《三輔黃圖》,從“高祖七年”起,至“惠帝元年正月,初城長安城”?!叭甏骸保靼l(fā)多少人,城高多少,下闊多少,六月征發(fā)多少人,五年復發(fā)多少人……九月城成。高寬多少,雉高幾何,“周回六十五里”,城南什么形,城北什么形。引《史記·呂后本紀》把筑城時間又說了一遍。再引《漢宮闕疏》:“四年筑東面,五年筑北面?!庇终f了一遍。城內“經(jīng)緯”,有各十五里和十二里之說,“城方”有六十三里和六十里之說,“又各不同”。下面說雉、板、堵之長高各多少,只一個“板”就有一丈、八尺、六尺三說?!帮簟?、“堵”又“諸說不同”。修建長安城一事,高氏引書九部;修建時間,說了三次。是不是對此有爭論,高氏必須征引大量的材料來證明己見?不是。因為沒有爭論,材料所說的修建時間是一致的;對“又各不同”,也不表示自己的看法。不僅對李注無用,作為單純的考據(jù)也沒有價值。這是典型的“繁瑣無謂的考據(jù),盲目的材料崇拜”。
〔注〕 《爾雅》曰:江、河、淮、濟為四瀆。又曰:泰山為東岳,霍山為南岳,華山為西岳,恒山為北岳,嵩山為中岳?!吨芤住吩唬汉映鰣D,洛出書,圣人則之?!彩琛?(略)
按:此條〔疏〕在《義疏》第220-223頁,計1932字。這是曹、沈《前言》高度評價《義疏》的例證之一,說:“釋‘四瀆五岳’,引證許多材料,備列諸家之說,而根據(jù)此處文字見于班固《東都賦》,因此應是漢制,斷言‘當以《白虎通》為斷也’,這是很有見地的。因為《白虎通義》不但是東漢儒者的意見,且出班固本人之手?!贝藯l〔疏〕解釋兩個問題:四瀆、五岳。
(1)四瀆。第一,其解“瀆”字有四說:①發(fā)源注海者也;②濁也;③通也;④獨也。但哪一說為是?還是四說皆可?高氏只說“小異”,其他無說,讀者自己去理解吧,計用336字。第二,與李善注之“四瀆”名稱相同,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補充,增加的不過是書名和引文。(2)五岳。高氏云:“其地名及所在之地,則聚訟紛紜。”下舉《史記》等6家為一說,“唐以來祀典,皆從此說”;以下引《爾雅》、孔穎達謂、賈公彥《大司樂》等6家之說;邵晉涵《爾雅正義》又駁孔、賈;郝懿行《爾雅義疏》、金鶚《五岳考》,又駁邵氏,等等。高氏該談他的意見了吧?不,又引《白虎通》、《尚書大傳》、《說苑》等25家之說,最后的結論是:“要之諸家之言,皆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迄難定于一是。然此賦五岳自屬漢制,當以《白虎通》為斷也?!卑喙虒懥恕秲啥假x》,當然是漢人心目中的五岳,不可能是唐宋以后的人爭議的五岳。把這個問題“斷”清楚了,對理解李注有什么用?沒用!因為李注與后人的爭論無關。進而對理解賦文有什么用?也沒用。其實,高氏所論之大部分內容,在《十三經(jīng)·爾雅注疏》和郝懿行《爾雅義疏》里都有,已經(jīng)論述清楚了(文字太多,不引,讀者可自行比對)。邢昺和郝懿行的注疏與高氏為《文選》李注作“義疏”性質是完全不同的。為什么說性質完全不同?《爾雅》是詞典,對《釋山》中之“五岳”,后人有不同理解,作“疏”有必要解釋清楚。而《東都賦》是文學作品,班固使用“五岳”一詞的目的在于從地理位置上說明東都之優(yōu)勢,“曷若”云云之意在此。高氏這種遠離賦文又“難定于一是”的疏,只能徒迷人眼,使讀者遠離文學審美,所以不能混為一談。即使把此條當作《爾雅》義疏,也沒有實質性的貢獻,只是多了一些引文而已。所以這近兩千字基本上是廢話,足見其繁瑣,未見其“很有見地”。
〔注〕 (略) 〔疏〕 (略)
按:此條〔疏〕在《義疏》第883-892頁,計6090字。問題實在太多太繁瑣,擇其二事說明之。(1)李善注引楊雄《蜀王本紀》曰:“蜀王之先名蠶叢、拍濩、魚鳧、蒲澤、開明,是時人萌,椎髻左言,不曉文字,未有禮樂。從開明上到蠶叢,積三萬四千歲?!备呤弦端囄念惥邸ぶ莶俊?、《初學記·州郡部》作“蜀始王曰蠶叢,次曰伯雍,次曰魚鳧,則又不同”。以下指出《路史前記》注之“非”、《寰宇記》之“尤疏”。又據(jù)李白《蜀道難》作“三萬八千歲”,《太白集》各本皆作“四萬八千歲”,而何焯作“三萬四千歲”。楊雄、何焯都錯了,根據(jù)何在?怎么能證明李白是對的,而且李白也自相矛盾?蠶叢等皆為幾萬年前之人,沒有文字而是傳說,怎么能證明誰是誰非(后面還有460字,辨別蜀王孰先孰后及名字的是非,未錄)?《路史》云云,《水經(jīng)注》云云,就可靠嗎?拿一些根本說不清的問題大做文章,不是自討苦吃嗎?(2)李善注:“秦惠王討滅蜀王,封公子通為蜀侯?!备呤蠐?jù)《史記》、《華陽國志》敘述秦惠王伐蜀滅蜀的經(jīng)過,而誅蜀相,一說惠王27年,一說26年,都花了大量筆墨,卻“未知孰是”。只差一年,即使考證出確是何年,有意義嗎?與《文選》和李注有什么關系?既浪費高氏自己的時間,也把讀者引入歧途,是典型的繁瑣無謂的考據(jù)。如果高氏不捕風捉影、添油加醋,怎么能把李善注的不足290字,增加了20多倍呢?我的意思并非說這6000字全無用,但對讀《文選》李注來說,無用的文字太多。征引眾說,互相抵牾,分析辨難,有時卻不能定于一。我的意思并不是非定于一不可,但不能定于一,讓讀者怎么辦?讓他們繼續(xù)考證嗎?當然可以。但這與《文選》和李注無關,還是“文選李注義疏”嗎?
〔注〕 (略) 〔疏〕 (略)
按:此條〔疏〕在《義疏》第1152-1157頁,計3100字。這里只談對“鎰”字的疏解。鎰有二解,一是二十兩,一是二十四兩。高氏認為一鎰二十兩,舉出《孟子》趙岐注和《禮記·喪大記》注等7家之說為證據(jù)。他說:李善注作二十四兩,“誤羨‘四’字”。為了證明這個說法,他引《孫子算經(jīng)》云:“十黍為一累,十累為一銖,二十四銖為一兩,十六兩為一斤,三十斤為一鈞,四鈞為一石……以每斤十六兩通之……于四百八十銖減去……余……以二十四除之,……即是二十兩。”這有必要,但他引《五經(jīng)算術》又計算一遍。兩次計算計756字。我們需要上小學算術課嗎?如果陷在這里,賦文之美在哪里?
以上5例,對《義疏》而言是少之又少,這種繁瑣考據(jù)在《義疏》中是大量的,充斥全書的,是繁瑣考據(jù)的典型,所以說它是標本?!读x疏》概括起來有兩大弊病:一是貪多,二是掛漏?!柏澏嗟牧鞅资遣荒堋畱獰o盡無’”,“掛漏的結果是不能‘應有盡有’”[4],不能盡有盡有,指既不能窺文心之所在,又不能探雕龍之奧妙。
對民國時期繁瑣考據(jù)的原委,錢鍾書先生有十分精辟的論述。下面主要以他的論述說明之。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古代文學研究的具體狀況是什么樣的呢?錢先生指出:“價值盲的一種象征是欠缺美感;對于文藝作品,全無欣賞能力?!f來也奇,偏是把文學當作職業(yè)的人,文盲的程度似乎愈加厲害。好多文學研究者,對于詩文的美丑高低,竟毫無欣賞和鑒別?!币驗椤皩W者們的頭腦還是清朝樸學時期的遺物,以為此外更無學問,或者以為研究文學不過是文字或其他的考訂。樸學者的霸道是可怕的。”[4]錢先生在《古典文學研究在現(xiàn)代中國》的演講中,第一點指出的就是“對實證主義的造反”?!八^‘實證主義’就是繁瑣無謂的考據(jù)、盲目的材料崇拜?!彼赋觯骸霸诮夥徘暗闹袊宕畼銓W’的尚未削減的權威,配合了新從歐美進口的這種實證主義的聲勢,本地傳統(tǒng)和外來風氣一見如故,相得益彰,使文學研究和考據(jù)幾乎成為同義名詞,使考據(jù)和‘科學方法’幾乎成為同義名詞?!盵4]這個論述十分精辟地揭示了“解放前的中國”繁瑣考據(jù)盛行的情況和原因?!袄^承了清代‘乾嘉學派’的治學方法”,這是高度贊美的評價。但贊美者都忽視了乾嘉樸學的極嚴重的缺陷,就是“繁瑣無謂的考據(jù),盲目的材料崇拜”?!读x疏》正是錢鍾書批評的“考據(jù)癖”的產物。時至今日,我們不應再贊美“考據(jù)癖”。這不是否定考據(jù),“在掌握資料時需要精細的考據(jù),但這種考據(jù)不是文學研究的最終目標,不能讓它喧賓奪主、代替對作家和作品的闡明、分析和評價”[4]。
[注 釋]
①本文原為在南京大學舉辦的第九屆《文選》與中國文學傳統(tǒng)國際學術研討會的參會論文。此次修改吸收了南京大學張振國先生和鄭州大學劉志偉先生的部分意見。特此致謝!
[1]曹道衡,沈玉成.文選李注義疏·前言[M].北京:中華書局,1985.
[2]穆克宏.高步瀛與《文選》學研究[J].許昌學院學報,2009(3).
[3]嚴可均.全后漢文:卷十四[M].
[4]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 人生邊上的邊上 石語[M].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3.
A Representative Work in Textology——ADiscussion on Interpretations ofZhaomingPrinces LiterarySelections Noted byLi Shan
CHENYan-jia
(The Research Center ofZhaomingPrinces LiterarySelections,Changchun Normal University,Changchun 130032,China)
Commentary and subcommentary should be concise and fluent,abstaining from odds and ends.Zhaoming Princes LiterarySelections Noted byLi Shancan’t be highlyvalued because although it has made some important contributions,it is still much toocomplicated and distractingand can onlyserve as a sample ofcomplicated textology.
ZhaomingPrinces LiterarySelections Noted byLi Shan;textual research;tedious;representative work
I206
A
1008-178X(2012)01-0012-04
2011-10-12
陳延嘉(1936-),男,山東福山人,長春師范學院《昭明文選》研究所教授,從事《文選》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