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芝

(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四川成都610041)

一、簡介

詩歌是中國古代文化的精華,唐代詩歌更是其中的瑰寶,是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豐碑。中國古代詩歌在長期發(fā)展的過程當中,顏色意象的運用始終相伴相隨。顏色意象是詩人的重要表現(xiàn)手段之一,借助于顏色詞匯,唐詩給我們展現(xiàn)了一幅幅五光十色,色彩斑斕的綺麗美景。顏色往往都蘊含著豐富的情調(diào)和含義?，F(xiàn)代抽象派藝術(shù)奠基人瓦西里·康定斯基在他的《論藝術(shù)的精神》中曾提到:“色彩直接影響精神”。意思就是顏色可以影響我們的心情與感受。

隨著歷史的發(fā)展與進步,人類的習慣,聯(lián)想和審美觀等的變化,顏色已經(jīng)帶上了一定的感情意義。不同的顏色有不同的象征意義,人們對其也有不同的好惡感。聞一多先生在他的《色彩》一詩中談了他對顏色的感悟:“生命是沒有價值的白紙,自從綠給了我以發(fā)展,紅給了我以熱情,黃教我以忠義,藍教我以高潔,粉賜我以希望,灰白贈我以悲哀,再完成這幀彩圖,黑還要加我以死。從此以后,我便溺愛我的生命,因為我愛它的色彩?！笨梢?因為有了豐富的顏色,我們的世界變得很是不一樣。

二、翻譯與文化

1.翻譯的最終目的是傳遞文化信息

翻譯實質(zhì)上就是兩種不同的文化間的交流,文化上的差異構(gòu)成了翻譯的一大障礙?！巴ǔＴ绞墙?jīng)典的東西,這種情形便越是嚴重,因其包含了更多的文化內(nèi)涵,受文化因素的制約就更為明顯?！盵1](P229)普遍意義上的翻譯已經(jīng)如此之難,更何況是包含了博大精深中國文化的古詩詞的翻譯。中國翻譯界新興的“文化學派”認為,語言作為文化的組成部分,即是文化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又是一種社會文化現(xiàn)象,翻譯雖然是翻譯語言,但是語言卻反映著文化,承載著豐厚的文化信息,并且受到文化制約。王佐良曾說過:“無論譯者的文字修養(yǎng)和語言功底如何到家,缺少文化知識是不行的。譯者處理的是個別文字,但面對的其實是兩大片文化,因此,譯者必須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文化人?！?/p>

將古代詩歌翻譯成現(xiàn)代英語,其中的文化交流,不僅僅是從一國到另一國,而且是從古代到現(xiàn)代,這種時間與空間上的跨越,增加了翻譯的難度。翻譯一直存在著歸化和異化之爭,其實無論是直譯還是意譯,表達了原作思想并且讓讀者領悟到了原文讀者一樣的感受就是好翻譯——即翻譯的關鍵就在于準確地傳遞語言的同時如何最大限度地傳遞文化,這才是翻譯的最終目的。

2.忠實完整地再現(xiàn)唐詩中的顏色文化信息

英漢是兩種各具特色,截然不同的語言。對于顏色的表達也是不盡相同,各有千秋。隨著文化,文學,藝術(shù),哲學,思維等眾多因素的不斷發(fā)展變換,唐詩中的顏色意象在英譯中的表達也相對應地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豐富或是改變或是省略。在這個過程中,意義也很可能得到了多種派生。雅克布森曾說過:“Poetry by definition is untranslatable.”詩歌難譯,為什么難譯。要考慮三個方面:文化差異;語法結(jié)構(gòu)的差異;詞的差異。唐詩博大精深,難懂且難譯。要在翻譯過程中最大限度傳遞文化信息,有許多因素要考慮,有許多方法可以采用,如今我們不僅想要譯詩歌,還想將其中有著豐富感情色彩的顏色意象譯出,就需要譯者的靈活變通。

(1)直譯與意譯

無論是直譯,或是意譯,其目的都是為了忠實地表達原作的思想內(nèi)容,再現(xiàn)原作的藝術(shù)效果。直譯,就是既保持原文內(nèi)容,又保持原文形式的翻譯方法。譯文的語言與原文的語言常常擁有相同的表達形式來體現(xiàn)同樣的內(nèi)容,并能產(chǎn)生同樣的效果。但直譯并不是死譯(word-for-word translation)。意譯,就是只保持原文內(nèi)容,不保持原文形式的翻譯方法。譯文的語言與原文的語言在許多情況下并不擁有同樣的表達形式來體現(xiàn)同樣的內(nèi)容,更談不上產(chǎn)生同樣的效果。同樣,意譯絕不是胡譯。

我們來看下面的例子,感受一下直譯意譯。

例1: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譯文:Wind keen sky high apes scream mourning

Islet pure sand white birds fly revoling(By Hawkes)

許多人都會認為這樣的文體采用意譯會好得多。但是不難看出直譯的譯文不僅與原文的格式相同,還能讓讀者感受到那種氣候微涼,萬物漸漸悲涼之感。

例 2:He's poor as a church mouse.

直譯:他窮得像教堂的老鼠。

意譯:他窮得像叫花子。

單從字面意思看,兩種翻譯都是可行的。都突出表現(xiàn)了他的窮,但是在西方,教堂是一種普遍存在的事物,幾乎人人都知道。在中國教堂并不常見,有些人可能就無法理解教堂的老鼠跟窮有什么直接的關聯(lián),就不能讓讀者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因此,翻譯的時候,本著最大限度傳遞文化信息的目的,采取的究竟是直譯還是意譯,就得仔細斟酌,不能忽視文化差異,盡力做到將兩種文化直接的差異縮到最小,讓譯文真實而自然的傳遞信息。

三、唐詩歌中的顏色意象的翻譯

“意象”是中國古代文論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集中體現(xiàn)在中國古代詩歌創(chuàng)作中。英國漢學家威亞瑟·韋利把意象視為詩歌的靈魂,因為意象積淀和折射出豐富的中國文化底蘊。我國古代著名學者胡應麟也說:“古詩之妙,專求意象”。[2]意象統(tǒng)一,情景交融,是中國古代詩歌的審美追求,在唐詩中得到了完美的表現(xiàn)。顏色是事物最鮮明顯著最富于感性直觀的特征,也往往是我們一切感覺里最完美最愉快的感知形式——視覺的第一印象,顏色意象作為一種典型的情感符號,內(nèi)蘊深刻豐富。詩人所把握與調(diào)動的自然界顏色毫不遜色于畫家,雖然反映形式不同,但通過文字描寫,更富于想象力,迥異于生活原態(tài)而為人所感知,可以喚起讀者相應的色彩聯(lián)想和與之密切相關的情緒體驗,融入了豐厚的感情印記。唐詩的顏色是“意與象俱”的構(gòu)造過程,在配色方法、色調(diào)把握等方面都暗合了色彩的基本規(guī)律和內(nèi)在本質(zhì),體現(xiàn)了自覺的審美追求和藝術(shù)傾向,在心境與物境的交融中,達到心靈與自然的和諧統(tǒng)一。

接下來,本文主要以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出版的《一生必讀唐詩三百首鑒賞》中的許淵沖翻譯的詩歌為例,探討許淵沖老師的顏色意象的翻譯是否忠實完整地再現(xiàn)了文化信息。

1.文化差異下顏色意象的缺失與誤譯

顏色詞所產(chǎn)生的聯(lián)想意義因文化系統(tǒng)差異而不同,漢英兩個民族對顏色產(chǎn)生的聯(lián)想意義各不相同,有時甚至截然相反。比如,同是白色,在英漢民族中分別產(chǎn)生婚與喪的迥異聯(lián)想和象征意義。顏色詞翻譯具有它本身特殊的性質(zhì)和難度,翻譯時需要謹慎對待,細細推敲。

要正確地表達出原作的意義,翻譯時有兩個步驟,一是理解,二是表達。文化差異造成理解偏差,因此可能帶來翻譯作品意義的缺失與誤譯。

例1: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白居易《賣炭翁》)

Two riders canter up.Alas!Who can they be?

Two palace heralds in the yellow jackets dressed.[3](P541)

“黃”在古代漢語中是皇權(quán)的象征。這里的 “黃衣使者”指的是在皇宮聽差的宦官或是侍奉皇帝及后宮妃嬪的太監(jiān)。詩句中的“白衫兒”卻另有其義,指太監(jiān)手下幫助搶購貨物的人。因此,“白衫兒”并不一定指的是太監(jiān),即使有可能指的也是太監(jiān),他與“黃衣使者”因為制服顏色的不同有著身份地位的差別。譯者僅僅將其一并譯成Two palace heraldsin the yellow jackets dressed.(兩個身穿黃色宮廷制服的人),顯然是誤解了“白衫兒”的真正含義。譯文因此就失去了原文顏色意象產(chǎn)生的視覺效果,也因為理解的偏差造成了語義的缺失。

要減少顏色意象翻譯的缺失或是誤譯,首先要做到正確的理解。在正確理解的前提下,又如何忠實地再現(xiàn)原文的文化信息?譯者與讀者之間互動處于變化之中,在轉(zhuǎn)化顏色意象的文化內(nèi)涵時,要根據(jù)具體的情況來進行翻譯工作。

2.直譯顏色意象:簡單明了,直抒其意

當英漢顏色詞語具有相同涵義時,采用直譯的手法,保留原作形式上的簡練。直白地將顏色意象表達出來,能使譯文的描寫更加生動且形象。

例1: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李白《送友人》)

譯文1:Blue mountains bar the northern sky.

White river girds the eastern town.(許淵沖:《李白詩選》)

譯文2:Across the north suburb the mounts lie blue.

Around the town's east the stream windedwhite.(孫大雨)

兩個譯文中都默契地將 “白水” 譯作 “white river”,white一詞在英語中有 “milky” 和 “snow white” 的意思。通常我們會把white譯成 “clean”, “clear”, “pure”, “transparent” 來描繪河 流。此 處,譯者 用 “whiteriver” 巧 妙地 與 “blue mountains”形成了視覺上鮮明的顏色對比,完整地保留了原文意境和美感。

例2:滿面灰塵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白居易《賣炭翁》)

譯文:His face is grimedwith smoke and streaked with ash and dust.

His temples grizzled and his fingers all turned black.[4](P541)

譯者的一個直譯 “black”,將一個如此辛勞一生,吃苦受累的老人,生動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

例3: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李端 《鳴箏》)

譯文:How clear the golden zither rings.

When her fair fingers touch its strings金粟指的是箏上的裝飾,一個 “金”突顯出其華貴。 “金”對應的英文“golden”在外語中有貴重的,寶貴的意思,此處直譯簡單明了,且不失原意。“素手”表明彈箏者為一名女子。作者用“her fair fingers” 即表明了彈箏的性別,又將纖纖素手用“fair”這一極其柔美的詞來修飾,給讀者展現(xiàn)了一幅彈箏美人坐在華美的房舍前,撥弄琴弦的美麗景象。

由此,我們可見對于一些中西文化差異不大顏色意象,采取直譯方式,既簡單明了,又直接傳遞了文化信息。

3.補譯顏色意象:解釋說明,再現(xiàn)生動

此處的補譯,在某種程度上,既為意譯。所謂意譯,就是透過原文中的詞語的表層意義,把握住原文的精神實質(zhì)。譯者要做到兩全其美,既考慮到作者的意圖,不愿舍棄顏色意象,又得考慮讀者的接受能力,不能損失內(nèi)涵。適當?shù)难a充意譯,也是能再現(xiàn)原文的生動的。

例1: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杜甫 《絕句》)

譯文:Two golden orioles sing amid the willows green.

A row of white egrets fly into the blue sky.[3](P43)

這首唐詩是中國顏色意象的經(jīng)典之作。文中,用了黃,翠,白,青四個鮮明亮麗的色彩,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腦海中不由自主就會浮現(xiàn)出那種微風習習,黃鸝在綠柳間歌唱,一行潔白的鷺鳥飛過白云藍天。此處值得注意的是青天的翻譯,“青”在漢語中意思是 “碧”,“綠”。譯者為什么沒有譯成 “green sky” 呢?又有誰見過綠色的天空?“青天” 其實指的就是碧藍的天空,側(cè)重于藍,純粹的藍。譯者就是深諳此處的顏色涵義,才能自然地將其意譯成 “blue sky”,結(jié)合前面的 “golden” 和 “green”,給譯文讀者一種視覺上美的享受。

例2: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駱賓王《詠蟬》)

譯文:How can I bear its blue black wings,

Which remind me of my grey hair?[3](P86)

玄鬢影指的是蟬,古代婦女將鬢發(fā)梳成蟬翼之狀,故稱為蟬翼。詩人在獄中看到高唱的秋蟬,還是兩鬢烏玄,在看到自己頭上的星星白發(fā),不免傷心難過。譯者將 “玄鬢影”翻譯成“blue black wings”,只要讀者稍微對中國文化有所了解,就能明白指的是秋蟬那藍黑藍黑的雙翅,譯者非常巧妙地傳達了原文中的顏色信息。后面的“白頭” 譯成 “grey hair”也給讀者們生動地描繪了一個因為憂愁而使得頭發(fā)都變灰的獄中人形象。

當顏色意象僅僅用單純的直譯方法無法傳遞信息時,譯者就該考慮補譯或是轉(zhuǎn)移的方法,在保證信息被傳遞出去的前提下,適當?shù)慕忉屨f明,才能達成翻譯的目的。

4.不譯顏色意象:刪去顏色,保留內(nèi)涵

詩歌中的顏色意象體現(xiàn)的是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中形成的特定的情感,精神或是心理特征。源語中的意象是不可能總是在目的語中找到相對應的表達方式。當遇到此種情況,就要求譯者靈活變通,加以修改。如果只是字對字,詞對詞,追求表面上的忠實來翻譯詩歌中的顏色意象,卻失去了原作的真正涵義,那就稱不上所謂忠實。有些時候,我們要選擇適當?shù)牟蝗シg,刪除顏色意象,保留其內(nèi)涵。正如前面所提到過的,由于中西文化差異,同一種顏色給中西方人的聯(lián)想是不一樣的。

例1:雨中黃葉樹,等下白頭人。(司空曙《喜外弟盧綸見宿》)

譯文:All here are yellow-leaved trees in the rain.

And a white-haired man in the dim lamp light.[3](P286)

原文的十個字描繪出一幅蕭條的畫面:窗戶外瀟瀟秋雨,吹打著黃葉紛紛脫落的枯樹。窗內(nèi)一燈如豆,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靜靜地坐著,回味著如夢年華。黃葉白頭相互呼應,突出原文的那種悲涼的感情基調(diào)。譯者將“白頭人”直譯成“white-hairedman”是不可以的,在英語中,“whitehaired man”就只是單純地形容一個有著白色頭發(fā)的人,有可能是去染發(fā)店染色的,譯文完全不能體現(xiàn)出那種感情色彩。此處,若是換成 “hoary-headed man”(意思是因為年紀大頭發(fā)變白變灰)會更好。

例2: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譯文1:Bleak mountains at sunset stretching forever.

A white cottage even more pinched in the cold.(張廷琛,魏博思)

譯文2:At sunset hillside vimlage still seems far.

Cold and deserted the thatched cottages are.[5]

第一個譯文將 “白屋” 直譯成 “white cottage”,乍一看,覺得是正確的。讀者可以理解成“白色的房屋”或是 “被白雪覆蓋的房屋”是說得通的。問題是,大雪紛飛的夜晚,能看見房屋嗎?茫茫一片白色,還能知道房屋是白色的?我們可以在漢語字典中找到 “白屋”的正確意思:茅草房。因此,許譯的“thatched cottage”更合情合理。雖然刪除了原文中白的意象,但茅草屋更加完整地體現(xiàn)了原文的內(nèi)涵。

因此,當顏色意象不宜翻譯出來的時候,我們可以略去其表層的顏色,只取其文化含義,保留內(nèi)涵即可。

四、結(jié)論

顏色意象作為唐詩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其中的翻譯是古詩英譯的難點之一。我們只有在做到正確地理解原文的涵義,理解了顏色意象的深層次的內(nèi)涵,靈活地選擇恰當?shù)姆g方法,才能完整地把文化信息傳遞出去。翻譯架起了不同語言之間的橋梁,當這座橋梁承載著不同的文化,且讓文化安然駛過,翻譯才算是真正的好翻譯。

[1]Baker,M.In Other Words:A Coursebook on Translation[M].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0.

[2]胡應麟.詩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3]謝真元.一生必讀唐詩三百首,譯者:許淵沖,馬紅軍 [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社,2007.

[4]許淵沖.翻譯的藝術(shù)[M].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

[5]許淵沖.唐詩一百五十首 [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