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寄
(閩南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福建 漳州36300)
眾所周知,早年朱熹曾出入佛老,并且在若有所悟的狀態(tài)下由佛歸儒。對于朱熹早年此段經歷,學界可謂耳熟能詳,然由佛轉儒在朱熹的整個思想脈絡中具有怎樣的意蘊,尚是塊飛地。不揣谫陋,本文擬通過對朱熹由佛轉儒思想歷程的勾勒,揭示朱熹由佛轉儒內在機理及此機理對朱熹此后思想演繹的奠基性作用。
朱熹自幼就有迥異于一般孩童的跡象:“某自五六歲,便煩惱道:‘天地四邊之外,是什么物事?’”,如此般思慮,以至“幾乎成疾”。[1]五六歲,一般孩童尚在玩耍、嬉戲,朱熹就有此不尋常之思,天縱之圣,有成圣之基因。不過朱熹真正為學恐還待于十來歲時。朱熹早年為學歷程最佳表述,在筆者看來莫若《祭開善謙禪師文》:
我昔從學,讀《易》、《語》、《孟》。究觀古人,之所為圣。既不自揆,欲造其風。道絕徑塞,卒莫能通。下從長者,問所當務。皆告之言,要須契悟。開悟之說,不出于禪。我于是時,則愿學焉。師出仙州,我寓潭上,一嶺間之,但有瞻仰。丙寅之秋,師來拱辰,乃獲從容,笑語日親。一日焚香,請問此事。師則有言,決定不是。始知平生,浪知苦辛。去道日遠,無所問津。未及一年,師以謗去。我以行役,不得安住。往返之間,見師者三……恭維我?guī)?,具正遍知。惟我未悟,一莫能窺。揮金辦供,泣于靈位?;兹缈?,超諸一切。[2]
“我昔從學”之昔當指朱熹十來歲時?!笆昙拍нz經,圣路悠悠不計程?!盵3]其詩寫于紹興二十年,往上推十年,紹興十年,朱熹十一歲??梢姡祆涫畞須q時開始為學之歷程。而為學的具體內容是儒學。如通常士子般,朱熹從儒家經典《周易》、《論語》、《孟子》開其蒙。在閱讀儒學經典時,朱熹幼時“成圣”的基因一觸砰然而發(fā):“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至‘圣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圣人亦易做,今方覺得難?!盵4]在儒學中,能夠引起朱熹共鳴的還是其時新興之學——理學:“某少時為學,十六歲便好理學,十七歲便有如今學者見識。后來得謝顯道《論語》,甚喜,乃孰讀?!盵5]不論《孟子》,抑或理學,皆以為圣為自己宗旨,可見朱熹自少就有著自覺的為己意識:“熹少而魯鈍,百事不及人,獨幸稍知有意于古人為己之學,而求之不得其要?!盵6]“魯鈍”乃自謙,朱熹沿著儒學之途,去尋求為己之學。令人遺憾的是,在儒學圖景內,朱熹未找到為己之學的路徑。困頓中,朱熹問學于“長者”,從其時的具體語境來看,此長者就是劉子翚。
早年為學,朱熹親炙于其父朱松。惜紹興十三年(1144),朱松殉。臨終前,朱松將家事托付與劉子羽,并囑咐朱熹就學于武夷三先生:胡憲、劉勉之、劉子翚。在三位老師中,朱熹受其影響最大者為劉子翚。當朱熹遭遇為學困境時,求教于劉子翚,劉子翚告之以“契悟”,并言“契悟”非佛教之專利。非佛教之專利,無乃不意味著儒學亦有“契悟”之相關內容。在給劉子翚寫墓表中,朱熹進一步闡述了“契悟”的具體內容:
熹時以童子侍疾。一日請問先生平昔入道次等。先生欣然告之,“吾少未聞道。官莆田時以疾病始接佛老之徒,聞其所謂清凈寂滅者而心悅之,以為道在是矣。比歸讀吾書而由契焉,然后知吾道之大,其體用之全謂乃如此……于是嘗作《復齋銘》、《圣傳論》以見吾志,然吾忘吾言久矣。今乃相為言之。汝尚勉哉。”[7]
劉子翚為官莆田時,曾因病接觸到佛教,佛教提倡清凈寂滅,劉子翚欣然悅之,以為儒家之道就在于斯。在以后的讀書生涯中,劉子翚更印證此,并契然而悟道體之大。并曾作《復齋銘》、《圣傳論》,以表達己之意?!吨熳诱Z類》卷一○四亦重述劉子翚親近佛教之經歷:
初師屏山、籍溪。籍溪學于文定,又好佛老,以文定之學為論治道則可,而道則為至。然于佛老亦未有見。屏山少年能勝為舉業(yè),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數日。后乃見了老,歸家讀儒學,以為與佛合,故作《圣學傳》。其后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見于此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8]不論從前者之追思,還是后者之緬懷,劉子翚思想皆浸染著佛教氣息。當朱熹請教于劉子翚時,劉子翚自然以此思想教導朱熹。朱熹亦欣然接受此教誨,朱熹傾心于佛教應始于此。
朱熹進一步接觸佛教,與道謙禪師不無關系。道謙,俗姓游,建州崇安人,少出家,先后師克勤、宗杲。紹興九年,接受劉子翚邀請,住持開善寺。紹興十三年(1144),孤兒寡母,朱熹接受劉勉之接濟,遷居崇安五夫里。開善寺比鄰五夫里,朱熹有機會遇見道謙禪師。朱熹后來如是回憶初次與道謙禪師相遇時的情景:
某十五六時,亦嘗留心于此。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語。其僧只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劉說,某也理會得個昭昭靈靈底禪。劉后說于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粗說,試官為某說動了,遂得舉。[9]
“此”乃禪,“病翁”乃劉子翚。此處朱熹只云“某僧”,并未指明“某僧”是誰。不過,李侗在致書羅博文時曾提及朱熹從學過道謙:“渠(朱熹)初從謙開善處下工夫來,故皆就里面體認。今既論難,見儒者路脈,極能指其差誤之處?!盵10]
可見,“某僧”就是道謙。初次見面,道謙與朱熹只是呵呵相待,倒是與劉子翚的交流中,道出了自己禪學的“曲奧”:昭昭靈靈。昭昭靈靈乃指本然心性觸然而發(fā)的景象。本然心性,觸然而發(fā),便昭靈明覺;就此昭靈明覺,就可體證到本然心性。間隙中,劉子翚告朱熹道謙之語為“昭昭靈靈”,聽后,朱熹仍不放心,以為道謙尚有更深奧的禪理,就去請教道謙。道謙此次倒言無不盡,朱熹認為道謙說得很好,并且認為有所得。除了心靈的收獲外,朱熹還有“意外的收獲”。道謙師承大慧宗杲,通過道謙,朱熹接觸到宗杲禪理。于宗杲禪理,朱熹心悅誠服:“世俗書有所謂《大慧語錄》者,其說甚詳。試取一觀,則其來歷見矣?!盵11]甚至在鄉(xiāng)試期間,朱熹仍手不釋之。紹興十八年(1149)春天,朱熹到臨安參加禮部試,隨身就帶著本《大慧語錄》。在此試中,朱熹按照宗杲的禪理闡釋儒家典籍,竟然投合了某位考官之意,朱熹由此得舉。此處,朱熹將己所得于道謙禪理介紹得很清晰,然在《祭開善謙禪師文》中,朱熹“言而又止”,未說破。朱熹問“此事”,此事當指生死之一大事因緣,可道謙卻未作正面回應,而是從反面應答:“決定不是。”朱熹心領神會,明白道謙之意。在明白禪理后,朱熹不由自主地感嘆人生如幻,充滿苦辛。進而不禁感慨自己不知達道之津,離道日遠。恰劉子翚病逝,道謙禪師在輿論的壓力下不得不離開開善寺,朱熹亦在生存壓力下,開始奔波生涯。不過,在此后的生涯中,朱熹還是見過道謙三次。紹興二十年(1151)道謙辭世,朱熹一方面贊嘆道謙具正智,另一方面慚愧自己仍于悟外,不能一窺禪之究竟。朱熹還不惜金錢,為道謙具供品,泣于靈前。此可見朱熹于道謙之眷眷之情。在祭文結束處,朱熹視世事如幻,凌空一切。此是對朱熹道謙去世之唏噓,亦是己之人生感觸,于此不無透露出朱熹早年對佛教傾心之根源。
朱熹少年得志,十八歲(紹興十七年,1148)即中建州鄉(xiāng)舉,十九歲(紹興十八年,1149)省試中式,二十二歲(紹興二十一年,1152)春銓試中等,授泉州同安縣主薄。同年,朱熹自建其齋,名“牧齋”,每日以讀《六經》百氏之書為業(yè),并撰寫詩歌體裁的《牧齋凈稿》,以紀此段生涯。中第與赴任為官之前的一段時間是朱熹難得的一段閑暇時間。這一期間,朱熹做了什么?束景南先生的《朱熹年譜長編》告訴了我們,在這段時間里,朱熹誦佛經,讀道書,訪佛友,問道士。[12]紹興二十三年(1154)秋,朱熹赴同安任職。初至同安,朱熹仍沉浸于佛境禪意中,興致中寫了不少禪意十足的禪詩,如:“西齋坐竟然日,曠然誰與儔?!盵13]
晚年,朱熹對其少時學佛談禪并不避諱,坦然承認:“少時喜讀禪學文字?!盵14]在后來的歲月中,朱熹不止一次地回憶此之經歷。在致江元適的信函中,朱熹如是回憶曾經出入佛老的經歷:“熹天資魯鈍,自幼記問言語不能及人。以先君子之余誨,頗知有意于為己之學,而未得其處,蓋出入于釋老者十余年。近歲以來,獲親有道,始知所向之大方?!盵15]在致薛士龍的信件中,朱熹這樣言說沉浸佛教之經歷:“熹自少愚鈍,事事不能及人。顧嘗側聞先生君子之余教,粗知有志于學,而求之不得其術,蓋舍近求遠,處下窺高,馳心空妙之域者二十余年?!盵16]朱熹十五六歲接觸佛教,沉浸佛教十余年,大約二十五六歲幡然悔悟,回歸正途,傾情儒家。
朱熹之所以能回歸正途,傾情儒家,待李侗之引導。二十四歲(紹興二十三年,1154)赴泉州任途中,朱熹特意繞道劍莆漳林,拜訪李侗。李侗乃朱熹先父朱松的同門,朱熹幼時曾拜見過李侗,此番再見,自不同于幼時。朱熹后來如是回憶此次參見李侗的情景:
后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他說,李先生只說不是。某卻倒疑李先生理會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人簡重,卻不甚會說,只教看圣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圣人書來讀。讀來讀去,一日復一日,覺得圣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17]
朱熹此見李侗本想應證自己所悟之禪理,當朱熹信心滿滿地想向李侗匯報自己學之所得,不想李侗反應冷淡,一眼看穿朱熹之伎倆:“渠(朱熹)初從謙開善處下工夫來,故皆就里面體認?!盵18]李侗知悉朱熹從學于道謙,并且覺察到朱熹功夫法門染有禪之氣息——從里面體認。面對李侗的冷態(tài),朱熹第一反應是懷疑李侗未體得禪理。在此情緒下,朱熹再三質問李侗。李侗并未與朱熹爭論,只叫朱熹看儒家先圣前賢之語。甫至同安,朱熹確按李侗之教誨,暫釋佛教之書,捧起儒家圣賢之書,可心中仍堅持認為禪中亦有自在,與圣人之意無差。在讀儒家先圣前賢之書的過程中,朱熹漸覺先圣前賢之書有著無窮的味道。由此回頭,再審視釋氏之說,忽覺釋氏之學破綻百出。朱熹體證儒學真諦后反觀釋氏之學,發(fā)如下之感慨:
熹于釋氏之說,蓋嘗師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后以先生君子之教,校夫先后緩急之序,于是暫置其說而從事于吾學。其始蓋未嘗一日不往來于心,以為俟卒究吾說而后求之,未為甚晚耳,非敢遽絀絕之也。而一二年來,心獨有所自安,雖未能即有諸己,然欲復求之外學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然則前輩于釋氏未能忘懷者,其心之所安,蓋亦必有如此者。[19]
于釋氏,早年朱熹尊其師,重其教;在“先生君子”的教誨下,才暫置釋氏。此處“先生君子”,乃指李侗?!靶7蛳群缶徏敝颉?,表明朱熹雖暫置釋氏,但釋氏之學未嘗不一日縈繞于朱熹的心間;此之置佛,只是暫時置佛,等到儒學有所成就再返回釋氏,未為晚矣,故在朱熹看來,不應輕言放棄佛教。朱熹不敢輕言放棄釋氏的原因在于,在初到同安的一兩年間,釋氏還在為朱熹提供心靈慰藉,釋氏是其時朱熹的心靈安頓之所,而他學則未能及此。推己及人,從己從釋氏是己之心靈安頓之所,想當然先賢未能釋懷釋教,皆因釋氏亦是其心靈安頓之所??梢?,朱熹對李侗之教誨之態(tài)度,可謂將信將疑。束景南先生對朱熹首次見李侗對其影響的評價也許是恰當的:“朱熹懷著‘疑而不服’的心情離別李侗同安,但李侗的話在他心中引起了震動,從此儒與佛老兩個自我、兩種力量在他身上發(fā)生了交戰(zhàn)?!盵20]
至同安前兩年,朱熹仍忘情于佛教,吏事之余,仍談禪說佛。如朱熹將己之寓所命名為“高士軒”,他人質疑朱子之自矜,自稱“高士”,朱熹反駁:“夫士誠非有意自高,然其所以超然獨立乎萬物之表者,亦豈有待于外而后高耶?”[21]此中不無佛老之超邁。《牧齋凈稿》雖仍在撰寫,但詩歌中禪的色彩慢慢消褪。錢穆先生如是評價同安前兩年:“甲戌、乙亥兩年,實為主要之轉捩點?!盵22]甲戌、乙亥年間(紹興二十四、二十五年,1155~1156),朱熹對釋教有所收斂,其思想處于彷徨狀態(tài),時佛時儒,在佛教與儒家間徘徊。經過兩年的彷徨、醞釀,到了丙子(紹興二十六年,1157),朱熹思想終于發(fā)生“裂變”。以此為始,朱熹與釋教分道揚鑣,并且與釋教愈行愈遠。可以說,朱熹回歸儒學之機,緣于李侗之教誨。
朱熹由佛轉儒、儒家之“自我”戰(zhàn)勝佛教之“自我”的具體機遇何在?在朱熹學研究中,此尚是塊飛地。在指認具體機遇前,我們還是審視下由佛轉儒后,朱熹如何理解儒佛之別?
文公嘗謂師夏曰:余之始學,亦務為籠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小。于延平之言,則以為何為多事若是?心疑而不服。同安官余,反復思之,始知其不我欺矣。蓋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于異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此其要也。[23]
“籠統(tǒng)宏闊之言”指玄遠疏闊之語,此蓋指佛教,不無表明朱熹早年出入佛老?!昂猛鴲寒悺保冈谛h疏闊的視域下,朱熹認為儒佛從大處講,異曲同工,無別。由此出發(fā),朱熹自然不會認同李侗之言,反而認為李侗區(qū)別儒佛,是多此一舉。同安為官,朱熹在公事之余,反復思慮李侗之言,始領會李侗之語的真實內涵。李侗之語圍繞“理一分殊”展開?!袄硪弧?,儒家與異教(佛教)可能無別,可在“分殊”上卻謬以千里;“理一”指形上層面,于此層面,儒佛可能別無二致;而“分殊”,指形下功夫層面,于此層面,儒佛則判若云泥。在形上方面,儒釋皆趣于澄明、放達之心靈境界。可在如何達于此境界上,儒、佛則選擇不同的路徑。儒家強調循序之功夫次第,下學而上達,體知本然心性;而佛教則無下學功底,企及憑當下知覺的一點靈明來體察本然的心性。于他處,朱熹亦曾表達過類似話語:“某舊見李先生時,說得無限道理,也曾去學禪。李先生云:‘汝恁地懸空理會得許多,而面前事卻又理會不得!道亦無玄妙,只在日用間著實做功夫處理會,便自見得。’后來方曉得它說,故今日不至無理會耳?!盵24]朱熹初次見李侗,夸夸其談禪理;李侗當頭棒喝,云懸空理會許多道理,可眼前之事卻不曾理會。道無玄妙,于當下日用彝倫處就可體道。當下日用所指就是“分殊”。可見,丙子(1157)年間朱熹已意識到儒佛之別,其別就在于下學之“分殊”。儒家,強調“分殊”,下學而上達;佛教,則無下一截功夫,不免空玄虛誕。
至此,我們至少可以知悉,甲戌、乙亥年間(1155~1156),朱熹當不斷反嚼、玩味李侗之話語;經過一段時間的發(fā)酵,丙子(紹興二十六年,1157),李侗話語中所蘊含的義理終于“破殼”而出,此義理就是“理一分殊”之“分殊”。在此意義上,朱熹由佛轉儒的轉折內在機理可謂是“分殊”,儒家之“自我”戰(zhàn)勝佛教之“自我”就在于對“分殊”的深刻把握。延平回應朱熹之信,亦曲折地證明其時朱熹無時不以“分殊”反思自己為學:“所云:見《語錄》中,有‘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一句,即認得《西銘》意旨。所見路脈甚正,正宜以是推廣求之。然要見一視同仁氣象,卻不難;須是理會分殊,雖毫發(fā)不可失,方是儒者氣象。”[25]“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是“理一”之學,難能可貴的是,朱熹從此“理一”參究到《西銘》之意旨。然“理一”非思維之終點,而是起點,從“理一”出發(fā),當體會到“分殊”?!袄硪弧斌w之不難,難的是領會“分殊”??梢姶穗A段,“理一分殊”確是朱熹思慮的焦點,并且在不斷反思中,知悉“理一分殊”之真蘊在于“分殊”。在體悟其真蘊后,朱熹心目中李侗理論之內核就是“理一分殊”之“分殊”。在此情景下,朱熹引李侗自身話語來概括李侗理論為“理一分殊”:“若概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學者所以流于疑是亂真之說而不自知也?!盵26]
問題在于,朱熹通過何種具體因緣體證到“理一分殊”之真蘊,即丙子年(1157),朱熹生命中發(fā)生何種事件促使朱熹體證到“理一分殊”。檢索朱熹丙子年(1157)的經歷,確實有一事件,此事件對朱熹的為學生涯發(fā)生了深刻的影響,此就是“杜鵑夜悟”。
丙子年(1157)春,朱熹外出公差至德化,夜宿劇頭鋪一寺院。其時朱熹正沉浸于《論語?子張》章,然讀至“子夏門人小子”,朱熹迷惑不解。[27]由于不解其中的意蘊,朱熹夜不能寐,如是三、四夜。一深夜,朱熹照例仍冥想于“子夏門人小子”,淵寂中傳來戛然一聲杜鵑的啼鳴,此聲打破了思慮中的疑竇,思維霍然虛寂、空白,“子夏門人小子”所蘊含之意蘊豁然而顯。為了紀念此悟,朱熹撰《之德化宿劇頭鋪,夜聞杜宇》詩一首:“王事賢勞只自嗤,一官今是五年期。如何獨宿荒山夜,更擁寒衾聽子規(guī)。”[28]此悟深深地烙在朱熹的心靈中,在以后的歲月中,杜鵑更成為朱熹心目中一意象,不禁引起當初的景象:“一日夜坐,聞子規(guī)聲甚切。先生曰:‘舊為同安薄時,下鄉(xiāng)宿僧寺中,衾薄不能寐。是時正思量‘子夏之門人小子’章,聞子規(guī)聲甚切。今總聞子規(guī)啼,便記得是時?!盵29]
“杜鵑夜悟”不免染有神秘色彩。其所悟之真實內涵是什么?夜悟本身未明言,不過在他處,朱熹還是有所透露。有門生問“灑掃應對”章程子四條注釋。朱熹如是回應:
此最難看。少年只管不理會得“理無大小”是如何。此句與上條教人有序,都相反了。多問之前輩,亦只似謝氏說得高妙,更無捉摸處。因在同安時,一日差入山中檢視,夜間忽思量得不如此。其曰“理無小大”,無乎不在,本末精粗,皆要從頭做去,不可揀擇,此所以為教人有序也。非是謂“灑掃應對”便是“精義入神”,更不用做其他事也。[30]
門生問朱熹如何看待程子“灑掃應對”的詮釋,朱熹言此句最難解,自己年少時亦曾困惑于此。此條與上條皆欲教人為學之序,惜皆反了。對于此句理解還須多多參閱前賢注釋,謝上蔡說得極高妙,卻無從把捉。接著,朱熹又一次回憶起自己當初體悟之時,忽發(fā)覺前賢所發(fā)皆有舛誤。萬物一理,故“理無小大”,無所不在?;诖耍w此“理”當從下學做起,此才是為學正確秩序。但此并不是意味著“灑掃應對”就可“精義入神”,從而忽略做其他事。此段表明朱熹為學之奧旨:從理上講,萬物一體,“本”“末”無別;從教上言,下學而上達,從灑掃應對小學做起,不可躐等;若不做下學功夫,而企直接上達,就會犯高蹈之弊。
經由“杜鵑夜悟”,朱熹體悟到“理一分殊”之內涵就是下學乃上學之根基,由下學才能上達。由此,朱熹進入李侗之話語體系中,窺見到吾儒自有其道。此之窺見后,佛教之罅漏——缺乏下學根基,畢露無遺。與此相應,朱熹主動進行自我身份確認,將自己劃歸于儒家陣營中,將釋教視為異端之學??傊?,“杜鵑夜悟”標志著朱熹為學進入新階段,告別儒釋徘徊之階段,正式由佛歸儒。
在理解“理一分殊”內涵、契入儒家思想體系后,朱熹不僅繼續(xù)自我修持,尚與同志者相互辯詰,以彰顯儒家思想之特質。紹興二十八年,朱熹與同僚范如圭等人展開一場關于“一貫忠恕”的爭論。在如何理解《論語?里仁》與《中庸》“一貫忠恕”上,朱熹與范如圭展開爭論。[31]
胡丈書中復主前日一貫之說甚力,但云:“若理會得向上一著,則無有內外上下遠近邊際,廓然四通八達矣。”熹竊謂此語深符鄙意。蓋既無有內外邊際,則何往而非一貫哉!忠恕蓋指其近而言之,而其意則在言外矣。[32]
此信中,朱熹通告范如圭與胡籍溪通信討論“一貫忠恕”的情況。胡籍溪倡導“一貫”說,認為順此“一貫”,則無有內外上下之分,無有遠近邊際之別,距天地間廓然空寂的境界不遠。朱熹以之為然。話頭一轉,朱熹認為“忠恕”雖就卑近當下之言行而言,但“忠恕”并非僅局限于此,尚有言外之意,言外之意是什么?朱熹未明言。假若說第一書對“忠恕”言而又止,那么第二書則直白得多:
蓋“忠恕”二字,自眾人觀之,于圣人分上極為小事,然圣人分上無非極致,蓋既曰一貫,則無小大之殊也。猶天道至教,四時行,百物生,莫非造化之神,不可專以太虛無形為道體,而判形而下者為粗跡。[33]
在朱熹看來,“忠恕”自眾人觀,是圣人分上極微小瑣細之事;但自圣人分上觀,亦是極重要之事。此蓋“忠恕”上貫“一貫”,在此意義上,在圣人分上無重要與瑣屑之別。接著,朱熹用了個擬喻,以說明此中內涵。天道生生不已,化育萬物;在天道化生不己的情景中,不可以無形無相之天道為道體,然后判斷形而下具體事物為粗跡。于此,朱熹強調了在“一貫”的視域下,形上之道、形下之事無二無別。雖闡述了形上、形下之無二無別,可形上、形下具體關系為何?書二還是未闡明。于此,書三進行了回應:
熹所謂忠恕者,乃曾子于“一貫”之語默有所契,因門人之問,故于所見道體之中,指此二事日用最切者,以明道之無所不在。所謂“已矣”者,又以見隨寓各足,無非全體也。忠恕二字,在圣人有圣人之用,在學者又學者之用。如曾子所言,則圣人之忠恕也,無非極致?!瓕W者之忠恕,未免參校彼此,推己及人,則宜其未能誠一于天,安能與圣人之忠恕者同日而語也?若曾子之所言,則以圣人之忠恕言之,而見其與性與天道者未尚有二,所以為一貫也。然此所為異者,亦以其至之不同言之,猶《中庸》安行、利行、勉行之別耳。茍下學而上達焉,則亦豈有所隔閡哉?[34]
朱熹心目中的“忠恕”契近于曾子默會孔子“一貫”之道。因其他弟子之問,曾子不得不以日用切近之事示之,以明道體無所不在?!耙岩印北疽话阈愿袊@詞,朱熹于此加以詮釋,以凸顯事中含理,理即事而在。接著,朱熹將“忠恕”分為“圣人”之“忠恕”、學人之“忠恕”。“圣人”之“忠恕”,同于天道之化生;學人之“忠恕”,分東別西,拘謹于推己及人,未能達于與天合一的境界,故難與“圣人”之“忠恕”比肩。曾子之“忠恕”就是圣人之“忠恕”,圣人之“忠恕”與性、天道無乃不一,此就是所謂“一貫”。若言圣人之“忠恕”與學人之“忠恕”的差別,乃達于“一貫”的方式不同,就好像《中庸》安然而行、率然而行、勉強而行的差別。假若下學而上達,圣人之“忠恕”與學人之“忠恕”又有何別?在此信中,朱熹一方面承認“一貫”之天地渾然天地境界,另一方面,強調下學而上達之重要性。
在與范如圭的三次通信過程中,朱熹一次比一次更明悉“一貫忠恕”的內涵,所以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闡明“一貫忠恕”之內涵?!耙回炛宜 笔恰袄硪环质狻钡牧硪环N表達法。其實,不論“理一分殊”,抑或“一貫忠恕”,其所指向的皆是“下學而上達”。在朱熹看來,“下學而上達”圓滿地解決形下與形上的關系。由此,朱熹才擺脫佛教之糾纏,回歸儒家。“下學而上達”的意義,不僅局限于此,在以后的學術生涯中,朱熹面對更多的難題,遭遇更多的迍塞,然朱熹仍沿著早期所確立“下學而上達”的為學方式,不斷解決難題,超越困厄,從而不斷推進其學術的前行??梢哉f,“下學而上達”奠定了朱熹一生為學之特質,功夫之基調。
注釋:
[1]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九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130頁。
[2]朱熹:《祭開善謙禪師文》,《歷朝釋氏資鑒》卷一一。
[3]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送德和弟歸婺源二首》,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第353頁。
[4]朱熹:《朱子全書》《朱熹語類》卷一○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429頁。
[5]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一一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45~3646頁。
[6]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800頁。
[7]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十《屏山先生劉公墓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4169頁。
[8]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一○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436~3437頁。
[9]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一○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437~3438頁。
[10]李侗:《李延平集》卷一《與羅博文》,中華書局,1985,第 4 頁。
[11]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答許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876頁。
[12]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62頁。
[13]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秋夕二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74頁。
[14]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三《答孫敬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064頁。
[15]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八《答江元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700頁。
[16]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八《答薛士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696頁。
[17]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一○四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438頁。
[18]李侗:《李延平集》卷一《與羅博文書》,北京:中華書局,1985,第 4 頁。
[19]朱熹:《朱熹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答汪尚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259頁。
[20]束景南:《朱熹研究》,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54頁。
[21]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七《高士軒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91頁。
[22]錢穆:《朱子新學案(中)》,巴蜀書社,1987 年,第 749 頁。
[23]王懋竑:《宋朱子年譜》,趙師復:跋《延平答問》,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第 13 頁。
[24]朱熹:《朱熹全書》《朱子語類》卷一○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373頁。
[25]李侗:《李延平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第 20 頁。
[26]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十七《延平先生李公行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4519頁。
[27]《論語·子張》:“有曰:‘子夏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后倦焉?譬諸草木,區(qū)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28]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之德化宿劇頭鋪夜聞杜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67頁。
[29]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四十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669頁。
[30]朱熹:《朱子全書》《朱子語類》卷四十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666頁。
[31]《論語·里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道不遠人?!宜∵`道不遠。施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p>
[32]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七《與范直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605頁。
[33]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七《與范直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607頁。
[34]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七《與范直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 年,第 1607~16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