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大學建立與近代英國高等教育改革

肖朗　袁傳明

摘要：1836年，在輝格黨統(tǒng)治時期，國王威廉四世頒布了第一特許狀，合并了倫敦大學學院和倫敦國王學院，成立了倫敦大學。第一特許狀在倫敦大學的發(fā)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賦予了倫敦大學獨立法人的合法地位，使之享有處理所有土地、房屋及財產(chǎn)的權利并受到法律的保護，另一方面規(guī)定了倫敦大學的早期構建，形成了一個由大學理事會和政府共管的雙重治理模式，開辟了與牛津和劍橋大學不同的大學發(fā)展之路。但第一特許狀也在一定程度上對倫敦大學的早期發(fā)展起了抑制作用，尤其是在教學科研與學術發(fā)展方面?？傮w而言，倫敦大學是改革的產(chǎn)物，也是妥協(xié)的產(chǎn)物，它的成立順應了時代發(fā)展與社會變革的潮流，體現(xiàn)出了英國現(xiàn)代化的某些基本特點。

關鍵詞：倫敦大學；第一特許狀；近代英國高等教育改革；英國發(fā)展方式

中圖分類號：G649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610（2013）06-0032-08

特許狀（charter，亦譯憲章）興起于西歐中世紀，指由羅馬教皇或國家最高統(tǒng)治者向個人、行會組織、城市、大學、地方團體頒布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契約或文件，如英國著名的自由憲章（Charter of Liberties）以及隨后的大憲章（Great Charter）等。在英國大學中，有一類大學是由國王頒布皇家特許狀成立的，如牛津大學（University of Oxford）、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倫敦大學（University of London）等，他們是英國大學的典型代表，聞名于世界高等教育之林。這些著名大學獲得皇家特許狀是其得到社會認可的重要標志，同時也意味著受到國家法律保護，享有某些特權和自治權等。此外，“皇家特許狀在英國老大學治理中起到了建章立制的作用”[1]。第一特許狀的頒布使倫敦大學得以建立并形成了由大學理事會和政府共管的雙重治理模式，對近代英國高等教育改革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鑒于國內學界對倫敦大學的建立尚未予以充分的研討，尤其是對第一特許狀未能予以足夠的重視，本文擬以第一特許狀為考察中心，結合倫敦大學建立的背景及經(jīng)過，就第一特許狀的主要內容和特征及其對倫敦大學的建立及近代英國高等教育改革的意義和影響作一初步探析。

一、倫敦大學建立的背景及經(jīng)過

（一）倫敦大學挑戰(zhàn)的對象：牛津和劍橋大學的宗教性與保守性

早在16世紀上半葉，路德（Martin Luther）宗教改革的思想傳入英國后，英國朝野上下要求宗教改革的呼聲漸趨高漲。國王亨利八世（HenryⅧ）為了順應國內反對羅馬教皇干預英國事務的民族主義意識而發(fā)動宗教改革運動，宣布脫離羅馬教廷，英國國會于1559年通過的《至尊法案》（Acts of Supremacy）承認英王為英國教會唯一的教主，并成立英國國教。由此英國最終擺脫了羅馬教廷的控制，英國國教遂成為維護民族國家和君主專制的精神支柱。[2]但這場自上而下的宗教改革主要在組織機構上使英國國教脫離了羅馬教廷，而在教會內部的制度、禮儀、甚至教義等方面卻未發(fā)生實質性的變革，并導致國教徒與非國教徒之間長期的矛盾和對立。當時這種狀況也反映在牛津和劍橋大學的管理、招生及人才培養(yǎng)等方面。1535年，皇家巡視員奉旨視察劍橋大學，并宣讀了《亨利八世訓諭》（Injunctions Authorized by King Henry Ⅷ）：“他（指亨利八世——筆者注）要求他們（指劍橋大學領導層——筆者注）放棄對羅馬教皇的所有服從，并將其皇權作為上帝之下的最高權力來接受?！盵3]1636年牛津大學制定的《勞狄安章程》（Laudian Statutes）規(guī)定：“通過宣誓約束每位謁見者，以及要求所有人宣誓承認皇室至高無上的權威和對其效忠”，并“依據(jù)國教的禮拜儀式，參加禮拜或日常禱告”。[4]直至1856年頒布的《劍橋大學法案》（The Cambridge University Act）仍規(guī)定：“必須簽署一份聲明，說明他確實是一位英國國教徒才可授予其評議會成員的資格。”[5]這表明大學的高層管理仍掌握在國教徒手中。

與此相應，長期以來牛津和劍橋大學招生大門只向國教徒開放，而拒絕任何非國教徒及教外人士入學，致使“出身、地位低下的學生實際上被排除在校門之外，一半以上的劍橋大學畢業(yè)生和近三分之二的牛津大學畢業(yè)生都從事教會工作”[6]。兩所大學旨在培養(yǎng)牧師和信奉基督教的紳士，而不是知識分子或具有高深學問的人。與此人才培養(yǎng)目標相適應，在課程設置上兩所古典大學雖已引入自然科學內容，但仍以古典人文課程為主，新興學科尤其是實用學科根本無法在大學中立足。尤其以牛津大學的古典課程最為突出，其文學部的課程主要包括文法、修辭學、邏輯學、倫理學、形而上學以及古希臘、羅馬名著選讀，后雖增設了物理學、數(shù)學、幾何學、歷史學、地質學、植物學等課程，但1800年制定的《公開考試章程》（Of Examining Candidates for Degrees）規(guī)定：“獲取文科學士學位須參加語法、修辭、邏輯、倫理學、數(shù)學和物理原理考試；獲取民法學士學位須參加語法、修辭、邏輯、倫理學、歷史、法學、數(shù)學和物理原理考試；獲取文科碩士學位須參加數(shù)學、物理、形而上學、歷史考試，最后一種學位還須參加希伯來語考試?！盵7]可以看出，新增設的若干自然科學課程并不在考試范圍之內，考試內容仍以古典課程為主。與此相比，劍橋大學的課程受自然科學的影響較早，1750年數(shù)學便成為必修課，此外18世紀增設了化學、解剖學、植物學、實驗哲學等課程，并造就了大科學家牛頓。盡管如此，在劍橋大學除了數(shù)學，古典學科及其課程仍居主導地位?？傊＝蚝蛣虼髮W的課程內容在19世紀之前確已發(fā)生了一些變化，但其新引進的自然科學課程不僅在大學內部影響甚微，如劍橋大學的“黑爾斯通（John Hailstone）擔任地質學教授后殫精竭慮，到德國進修學習，認真準備講稿，但學生對地質學毫無興趣，舉辦的講座竟無學生參加?！盵8]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課程并未為當時科技的發(fā)展作出應有的貢獻，正如有的學者所指出的，“盡管劍橋大學較之牛津大學更能迅速地反映時代的呼聲，但是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而言，它們都未能對科學革命作出迅速反應”。[9]直到19世紀初，牛津和劍橋大學的宗教性與保守性仍十分突出，他們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對高等教育的改革持否定態(tài)度。

（二）倫敦大學建立的經(jīng)過：從倫敦大學學院到倫敦國王學院

倫敦大學建立的背景是多方面的，不僅僅是向牛津和劍橋大學的宗教性與保守性挑戰(zhàn)，還包括工業(yè)革命帶來的經(jīng)濟發(fā)展和技術需求、科學教育的興起、英國人對接受高等教育的渴望以及德國大學的影響等。此外，必須強調的是倫敦大學的建立有其不可忽視的政治背景。美國著名高等教育學家布魯貝克（John S.Brubacher）指出：“現(xiàn)代高等教育合法存在的主要基礎是政治論的。”[10]現(xiàn)代大學的創(chuàng)辦必然受到政治背景的影響，沒有獲得黨派的支持以及國家或政府的法律批準，它就不可能立足于社會。倫敦大學作為英國現(xiàn)代大學的開端，其建立必然以一定的政治背景為基礎，否則就會像非國教徒創(chuàng)辦的學園[11]一樣，逐漸消失或被其他合法存在的大學所兼并。

1689-1794年間，隨著王權的衰落及議會地位的上升，政黨政府組建起來，近代英國的政黨政治隨之興起。[12]輝格黨和托利黨誕生于17世紀中、后葉英國議會中傳統(tǒng)的政治派別和集團。托利黨主要由王室和宮廷官員組成，是議會和政府的主要成員，他們極力維護封建王權，排擠和迫害非國教徒；輝格黨則代表新貴族、地方鄉(xiāng)紳以及工商業(yè)者的利益，他們反對王室及其親信對議會和政府的控制，要求限制王權，擴大議會主權，提高非國教徒的社會地位。19世紀20、30年代，英國威靈頓政府憑借“天主教解放法”解散了愛爾蘭最大的政治勢力——天主教同盟，使愛爾蘭獨立運動暫時得以平息，但法國“七月革命”的浪潮將英國的工人運動再次推向高潮，改革的呼聲此起彼伏，致使一貫拒絕改革的托利黨處于四面楚歌的境地。與此同時，輝格黨的力量已集結起來，主要代表人物有布魯厄姆（H. Brougham）、麥考萊（T. B. Macaulay）、羅素（J. Russell）、蘭布頓（J. G. Lambton）等，他們深受邊沁（J. Bentham）的自由主義、功利主義思想的影響， 在經(jīng)濟上主張自由貿易，促進經(jīng)濟繁榮，以滿足工業(yè)革命發(fā)展的需要，在政治上極力推動議會改革，以求獲取更多的席位。1830年，托利黨垮臺后，輝格黨臨危受命，擔負起改革的重任，推出了一系列符合中產(chǎn)階級利益的法案，如取消衰敗選邑、擴大選舉權、減少議員總數(shù)等。[13]倫敦大學學院的籌建是輝格黨早期教育改革的一項重要舉措，從此拉開了英國“新大學運動”的帷幕。

蘇格蘭詩人坎貝爾（T. Campbell）早年訪問德國波恩大學（Rheinische Friedrichwilhelms Universitt Bonn），深受德國宗教寬容和大學改革思想的影響，并萌發(fā)了建立一所“大倫敦大學”的想法，目的是為“中等富裕的年輕人，在文科和理科方面提供有效的、全面的教學、考試、訓練并授予榮譽”[14]28。1825年2月，他在《泰晤士報》上發(fā)表了致國會議員布魯厄姆的公開信，首次提出在倫敦為中等富裕家庭創(chuàng)辦一所大學的想法，引起了布魯厄姆的關注和重視。在倫敦創(chuàng)辦一所為中產(chǎn)階級服務的大學，開展人文和科學教育，招收那些被牛津和劍橋大學排斥在外的非國教徒，這與輝格黨的政治改革主張不謀而合，身為議會中輝格黨重要代表人物的布魯厄姆對上述建議自然十分贊同。新大學的籌建必須一改牛津和劍橋大學的弊端才能符合中產(chǎn)階級接受高等教育的要求，也才能適應社會發(fā)展的需要。在這一問題上，坎貝爾、布魯厄姆等人一致認為，宗教不應成為阻礙學生入學的羈絆，宗教教義也不應成為大學的教學內容，大學應主要傳授文、理科方面的理論知識和實用知識。后經(jīng)多次會議協(xié)商于1826年2月11日簽署了一份詳盡的協(xié)議契據(jù)（Deed of Settlement），決定通過發(fā)行每股100英鎊的股票來籌集資金，并從股東中選取24人作為校務委員會（Council）成員，負責大學的財產(chǎn)、教授的任命以及學生的管理等事務。經(jīng)過一年多的籌建，1828年10月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正式開學。[15]

新大學的基本原則是宗教不得以任何形式成為入學要求或教學科目[14]32，最初設置了由24名成員組成的校務委員會，其中包括坎貝爾、布魯厄姆、功利主義哲學家穆勒（J. Mill）、統(tǒng)計學家麥考萊（Z. Macaulay）、著名商人沃伯頓（H. Warburton）、羅素、數(shù)學家格雷戈里（O. Gregory）、歷史學家格羅特（G. Grote）、國會議員休謨（J. Hume）、政治家圖克（W. Tooke）等。上述成員大多是政治家、知名學者、商業(yè)人士，也是非國教徒。在倫敦大學學院籌建的過程中，校務委員會在1826年2月還擬定了一份《創(chuàng)辦計劃書》（Prospectus）。其中，有一項重要內容就是規(guī)定了大學學院早期的課程設置，包括8個門類、31個分支學科，唯獨沒有宗教課程。

但倫敦大學學院自成立之日起便遭到教會人士、托利黨人和老牌大學等保守勢力的猛烈攻擊。教會人士譴責倫敦大學學院不設置宗教課程，反對不以宗教為基礎的任何教育形式。1827年，牧師羅斯（H. J. Rose）公開發(fā)文指責倫敦大學學院的“非宗教主義”性質，提出在倫敦建立另一所大學與之抗衡的設想。次年2月，他又伙同牧師塞頓（MannersSutton）和多伊利（G. Doyly）聯(lián)名致信托利黨大臣皮爾（R. Peel），聲討倫敦大學學院排斥宗教的“罪狀”，并盛贊國王喬治四世的宗教情懷，企圖打著英國國教的旗幟、以國王的名義建立一所大都會學校，其目的是為“尋求知識和宗教實踐應該聯(lián)合起來成為不可分割的統(tǒng)一體”。 托利黨即刻作出回應，表示贊成并支持在倫敦建立第二所大學，以抗衡改革派的新大學。1828年6月，在首相威靈頓公爵的支持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 宣告成立。成立之初的臨時委員會在制定的章程中明確規(guī)定：“全日制學生必須參加每天在學院教堂舉行的宗教儀式和每周一次的神學講座。院長必須是牧師。除擔任科學和近代語的教授外，其他教授均應為英國國教徒?！盵16]29

由于倫敦國王學院為政府當權派一手操辦，獲準特許狀便輕而易舉。1829年8月14日，威靈頓政府頒布特許狀，進一步組建倫敦國王學院，任命肯特伯雷大主教霍雷（W. Howley）為學院視察員，任命奇切斯特主教奧特（W. Otter）為首任校長。1831年10月，國王學院正式開學。學院設有初級部和高級部，與倫敦大學學院一樣接納了很多中產(chǎn)階級家庭的子女，由于人數(shù)較多，以至于不得不把學生限制在400人以內，同時呼吁增加住宿和管理人員[17]；開設的課程主要有神學、宗教與道德、植物學、法國文學、德國文學、古典文學、數(shù)學、化學、自然和實驗哲學、自然史、邏輯學、英國文學與寫作、商業(yè)原理、通史等，并準備增設現(xiàn)代外語、醫(yī)學、外科學和法學等。[18]可見在招生及課程設置等方面，倫敦國王學院與倫敦大學學院基本一致，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要求學生參加宗教儀式及有關活動，并增加了宗教課程。此外，由于持有皇家特許狀，因而獲得公眾認可，并受到政府和法律的保護。也正因為托利黨政府向倫敦國王學院頒布了皇家特許狀，再次引起輝格黨的極大公憤，同時也促使倫敦大學學院加快了申請?zhí)卦S狀的步伐。

二、第一特許狀的主要內容及特征

19世紀二三十年代，倫敦出現(xiàn)了兩所相互競爭的高等學校，一所是代表改革派勢力的倫敦大學學院，輝格黨支持創(chuàng)建，但未獲特許狀；另一所是代表保守派勢力的倫敦國王學院，托利黨支持創(chuàng)建，已獲特許狀。作為“徹底無信仰的學院”和“高爾街不信神的學院”[14]47，倫敦大學學院從創(chuàng)辦伊始申請皇家特許狀的步伐就沒有停歇過，但其時輝格黨不當政，當權派威靈頓政府支持托利黨及其保守主義思想，對輝格黨的改革意見憤憤抵抗之，甚至有人寫詩譏諷“大學學院僅僅是托利黨政府釋放的流浪兒”[14]46。直至威靈頓政府下臺，格雷伯爵受命組建內閣，輝格黨的改革意見才引起重視，并一躍成為格雷政府的當權派。

倫敦大學學院在建立初期可以說是十分艱難的，受到國教徒及其教會的四處排擠，教授辭職、資金匱乏等問題使大學學院的發(fā)展舉步維艱。更為關鍵的是，沒有皇家特許狀，無法獲得公眾認可，而且學生畢業(yè)不能授予學位，只能頒發(fā)“榮譽證書”（Certificate of Honours）。1836年11月28日，輝格黨政府上臺后終于頒布了倫敦大學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第一特許狀（First Charter， 1836），合并了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標志著倫敦大學正式成立。第一特許狀具有以下主要內容：

第一，明確了大學的辦學目的。第一特許狀規(guī)定：“鑒于我們已經(jīng)將其視為我們皇室的責任，為了宗教和道德的進步以及實用知識的提升，對于各個階級和教派的我們的忠誠子民，沒有任何區(qū)別，激勵他們追求一種正規(guī)和自由的教育課程；同時考慮到許多人是在首都和我們聯(lián)合王國的其他地方從事或完成他們學業(yè)，把這些設施提供給他們是有利的，授予他們榮譽和獎勵也是公正的，因為這可以促進他們堅持這些值得稱贊的追求……目的在于通過考試確定哪些人通過學習這些教育課程已經(jīng)精通了文學、科學和藝術，同時在于用學位獎賞他們，作為標志各自成就及與之相稱的榮譽的證明。”[19]26

第二，確定了大學名稱、法人地位及其相關權利。第一特許狀決定建立一個由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組成的獨立法人團體，命名為“倫敦大學”（The University of London），并賦予它以永久的繼承權，同時授予一枚法團印章（Common Seal），使其得以此名在任何法庭上起訴與被起訴、控告與被控告、辯護與被辯護。第一特許狀進一步規(guī)定：“以同樣的名字，他們及其繼承者在法律上有能力獲取、購買和擁有他們及其繼承者的任何物品、動產(chǎn)和所有私人財產(chǎn)……還有其他位于我們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lián)合王國的土地、房屋、繼承財產(chǎn)和所有財產(chǎn)……而且在獲取、購買或擁有那些資產(chǎn)期間，必須估算和查明每年財產(chǎn)的價值；同時，他們及其繼承者在法律上享有準許、遺贈、轉讓、或另行處理所有或部分財產(chǎn)、實產(chǎn)以及屬于上述大學的個人財產(chǎn)的權利，也有權處理突發(fā)的或與法人團體相關的所有其他事務?！盵19]27由此可見，第一特許狀賦予倫敦大學獨立法人的合法地位，使之具有處理所有土地、房屋及財產(chǎn)的權利并受到法律的保護。

第三，成立了大學理事會（Senate），任命了校長（Chancellor）、副校長（ViceChancellor）和理事會成員，并規(guī)定了國王的視察權以及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的權力與職責。第一特許狀規(guī)定上述法人團體由1名校長、1名副校長和38名理事會成員組成，并具體規(guī)定：“我們（指國王及其政府——筆者注）約定我們自己為上述倫敦大學的視察者，有權做那些屬于視察者（通常就是我們自己）的所有事情，這應被認為是合適的。校長、副校長、理事會對上述大學的事務、關注點和財產(chǎn)有完全的管理權和監(jiān)督權。同時，我們這個特許狀中沒有提及的所有事務，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以呈現(xiàn)給他們最適于實現(xiàn)上述大學目的的方式來處理，這應是合法的，其中包括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享有充分的權利來制定和修改任何細則和條例（只要不與我們王國的法律，或是我們這個特許狀的一般目的和條款不一致），關于學位考試和學位授予，關于召開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會議的方式和時間，總之是關于上述大學的任何事務。編訂好的所有這些細則和條例，在印上上述大學的法團印章后，就對大學的所有成員和即將被授予學位的申請者具有約束力。所有這些細則和條例必須首先呈報給我們這些國務大臣中的一位，并得到他的同意與會簽。將來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要面對的所有問題均由出席會議的大多數(shù)成員決定，而且主席要在會議上舉行一次投票，如票數(shù)相同，還要進行第二輪或決定性的投票。必須由校長或副校長和5位成員參加表決，或在校長和副校長缺席的情況下至少由6位成員參加表決，否則在任何例會上都不能決定任何問題。上述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在他們認為合適的情況下，有權任命或撤銷上述大學所有的考官、官員和工作人員?！盵19]27-28這些規(guī)定賦予了大學自治權，同時表明王室及其政府擁有最終裁決權。

第四，說明了考試、學位授予及證書頒發(fā)等相關重要問題。第一特許狀規(guī)定：“上述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每年至少舉辦一次學位申請考試。在每一次考試中，申請者或由理事會專門任命的考官來考查，或由上述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來考查，或由其他被任命的考官來考查?？荚噧热菔瞧胀ㄖR的許多分支，上述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認為這是最適合考試的科目?！盵26]28關于學位授予與頒發(fā)，第一特許狀規(guī)定：“所有人被準許為文學學士、文學碩士、法律學士或法律博士學位的申請者，經(jīng)上述倫敦大學批準授予，由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授權的機構頒發(fā)證書，這意味著申請者必須已經(jīng)完成由上述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根據(jù)有關條例確定的教學課程。”[19]28-29為了推動醫(yī)學教育的所有分支學科（包括內科、外科、助產(chǎn)學和藥學）的發(fā)展，參照其他學位考試與授予的辦法，倫敦大學還設置了醫(yī)學學士學位和醫(yī)學博士學位。

第五，明確了收取學費和管理經(jīng)費等方面的措施。第一特許狀規(guī)定：“上述校長、副校長和理事會授予的學位，在獲得我們的財務委員會的批準后，應當收取合理的學費。這些學費應納入一個總的學費基金，根據(jù)我們的財務委員會的指示和規(guī)定來支付上述大學的開支。上述大學的收支賬目每年要向我們的財務委員會呈報一次……且要接受上述委員會的審計?！盵19]29表明倫敦大學在學費及經(jīng)費管理方面已建立了比較規(guī)范的制度，但其經(jīng)費受到國家財務委員會的監(jiān)督。

作為近代大學辦學制度及其管理的法律基礎和依據(jù)，第一特許狀對倫敦大學來說具有非常重要的歷史意義。鑒于倫敦大學由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所組成，從前者的角度來看，第一特許狀標志著它已從一個完全由私人捐資興辦的大學轉變?yōu)橐粋€由政府直接設立的大學，并賦予其授予學位的權力；從兩者關系的角度來看，第一特許狀試圖從管理體制上調和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積怨已久的矛盾，而不是從根本上解決兩者在對待宗教問題上的對立立場。另一方面，第一特許狀在合并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的基礎上建立起一所新的大學，符合規(guī)模效應的原則，同時它規(guī)定倫敦或倫敦以外地方機構的考生只要完成規(guī)定的課程就可以申請參加倫敦大學的學位考試，這種面向校外生的考試制度極大地提升了倫敦大學的社會影響力。因此，總體而言，第一特許狀反映出妥協(xié)性和開放性相結合的主要特征，而且它還初步建立了大學理事會和政府共管的雙重治理模式。具體分析如下：

第一，妥協(xié)性。從辦學目的來看，倫敦大學是為了宗教和道德的進步以及實用知識的提升。顯然，輝格黨政府頒布的特許狀是通過合并的辦法，試圖從管理體制上來調和倫敦大學學院與國王學院在對待宗教問題上的矛盾。為了避免兩者矛盾的激化，第一特許狀沒有徹底拋棄宗教課程，正是在這種妥協(xié)的方案下才成立了倫敦大學。從理事會成員的身份來看，倫敦大學第一屆38名理事會成員主要由當時醫(yī)學界、法律界、政界知名人士以及皇家學會會員（其中大多為學界人士）組成，但也包括部分教會人士，而且他們主要來自牛津和劍橋大學；其中，醫(yī)學界有16人（占42%），皇家學會會員18人（占47%），教會人士6人（占16%）。[20]從課程設置來看，第一特許狀沒有完全照搬大學學院或國王學院的課程，而是按文學、法學、醫(yī)學將倫敦大學分為三個學部，并未提及但也未限制大學學院的理學課程和國王學院的宗教課程，而這正符合其辦學目的，直到1858年頒布的特許狀才設置了理學部。因此，從多方面來講，倫敦大學都是“妥協(xié)的產(chǎn)物”[16]37，其妥協(xié)性主要表現(xiàn)為科學與宗教的妥協(xié)。

第二，開放性。第一特許狀所具有的開放性主要表現(xiàn)為允許聯(lián)合王國內的所有考生通過考試來獲取倫敦大學的學位，此后這種校外考試制度（又稱校外生制）隨著19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殖民擴張逐漸延伸至英屬的海外殖民地，并對殖民地的高等教育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如最早建立的印度大學即采用了倫敦大學的模式。[21]倫敦大學的校外考試制度不僅開辟了英國開放教育的先河，為更多的人提供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而且也標志著倫敦大學開始從蘇格蘭大學和德國大學的模式轉變?yōu)橐凰哂锌荚嚈C構性質的大學模式。此外，這種開放性還表現(xiàn)在大學的不斷擴張上。第一特許狀合并了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開創(chuàng)了院校合并的先河，此后倫敦大學又合并了倫敦醫(yī)院醫(yī)學院（London Hospital Medical School，1900）、懷城農學院（Wye College，1900）、倫敦政治經(jīng)濟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1900）、伯克貝克學院（Birkbeck College，1920）等。因此，第一特許狀所表現(xiàn)出的開放性也為日后倫敦大學發(fā)展成為一所聯(lián)邦制大學奠定了重要基礎。

第三，初步建立了大學理事會和政府共管的雙重治理模式。合并前的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分別是兩個獨立的大學，兩者、特別是倫敦大學學院具有高度的自治權；合并后，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則是一所大學的兩個學院，由新成立的理事會負責統(tǒng)一管理校務。理事會的權力主要有：擬定授課計劃和教學大綱；監(jiān)督和管理大學的事務和財產(chǎn)；制定和修改大學章程和條例；組織學位申請考試，并任命教師和考官；頒發(fā)文學、法學和醫(yī)學學位等。但是，倫敦大學的建立是由輝格黨政府一手操辦的，這就意味著它是一所名副其實的公立大學，這一性質主要表現(xiàn)在：一是事會的38名成員全部由政府任命；二是國王對大學具有視察權；三是經(jīng)費受國家財務委員會的監(jiān)督并接受其審計；四是所有規(guī)章和條例須由國務大臣審批和會簽。因此，倫敦大學就形成了政府（包括國王、國務大臣和國家財務委員會）和理事會共管的雙重治理模式，遂使兩所大學原本享有的自治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而且由于大學發(fā)展模式的轉變，原來的學術研究機構也在一定程度上淡化為考試機構。

三、結語：對第一特許狀的總體評價

有的學者認為：“在世界各民族中，英國算得上是一個典型，它體現(xiàn)著一種獨特的發(fā)展方式——英國發(fā)展方式。這種方式以和緩、平穩(wěn)、漸進為主要特色，即使對世界事務不甚了解的人，也會有一種模糊的印象，即英國是一個穩(wěn)重的民族，它注重實際而不耽于空想，長于寬容而不愛走極端，在世界歷史的長劇中，屬于英國的驚心動魄的場面著實不多見?！盵22]應該說，這是對英國發(fā)展方式，即英國現(xiàn)代化道路的較為貼切的表述。在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的變革中，英國的現(xiàn)代化道路表現(xiàn)出的是一種改革、妥協(xié)、漸進的特色，即在兩種勢力及其沖突形成之后，雙方都沒有完全戰(zhàn)勝對方或走向各自的極端，而是在兩者之間尋求一種雙方都能認可、相對妥協(xié)的中間路線，通過這條中間路線使原本沖突的雙方得到緩和，在相互協(xié)調的過程中實現(xiàn)總體的發(fā)展。例如在宗教改革中，英國既沒有完全保留羅馬的天主教模式，也沒有完全照搬歐洲大陸一些國家的新教模式，而是在天主教和新教之間尋求另一種形式的基督教，即國教，同時也存在非國教，這反映出英國發(fā)展方式及其現(xiàn)代化道路的重要特色。

在英國改革和發(fā)展的大背景下來分析第一特許狀與倫敦大學早期發(fā)展的關系就顯得十分明了，倫敦大學成為“妥協(xié)的產(chǎn)物”也就順理成章了。事實上，在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相互斗爭的過程中，第一特許狀扮演了“協(xié)調人”的作用，通過合并的方式來協(xié)調兩者在宗教問題上的對立，并企圖以此來彌消兩者的矛盾。不難發(fā)現(xiàn)，第一特許狀其實質是將標志著英國發(fā)展方式的中間路線或妥協(xié)方案運用到了高等教育領域，它通過合并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的方式向社會宣告?zhèn)惗卮髮W的成立，國家認可其享有招收學生、組織考試、頒發(fā)畢業(yè)證、授予學位等權利，并在法律層面上給予充分保護，賦予大學較多的自治權，如制定大學規(guī)章制度、成立理事會等。總的來說，上述措施適應了英國高等教育改革和社會發(fā)展的需要，在合并的過程中誕生了新的大學，擴充了大學的規(guī)模，并通過創(chuàng)立校外考試制度為更多的人提供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這些均符合輝格黨政府改革的目的，也體現(xiàn)了以邊沁為代表的功利主義所追求的“最大多數(shù)人的最大幸福”的理想。當然，這種妥協(xié)也體現(xiàn)了改革的不徹底性。例如，第一特許狀在規(guī)定倫敦大學的未來發(fā)展時，沒有選擇倫敦大學學院重視科學教育的發(fā)展路徑，也沒有選擇國王學院注重宗教教育的發(fā)展路徑，而是另辟蹊徑，把倫敦大學引向了考試機構的發(fā)展路徑，從此以后倫敦大學演變成一個主要開展考試工作的機構，大學的重心不在教學與科研，而是轉向了制定考試計劃和組織考試。這遭致倫敦大學學院和國王學院的強烈不滿，國王學院的教師認為單純的考試是很不充分的教育檢驗方法，大學學院的教師又批評道：普遍的考試會降低和改變英國大學學位的價值與意義，且意味著對1836年建立的倫敦大學的妥協(xié)基礎的背叛。[23]倫敦大學作為考試機構的現(xiàn)象一直延續(xù)到19世紀末，1898年《倫敦大學法》頒布，倫敦大學才從考試機構向教學科研與考試相結合的聯(lián)邦制大學發(fā)展。由此可見，第一特許狀也在一定程度上對倫敦大學的早期發(fā)展起了抑制作用，尤其是在教學科研與學術發(fā)展方面。

從總體上看，以第一特許狀為基礎建立起來的倫敦大學，形成了與牛津和劍橋大學不同的辦學及治理模式，開辟了一條新的大學發(fā)展之路，對于近代英國高等教育的改革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堪稱英國高等教育史上的里程碑。就倫敦大學本身而言，它既是“妥協(xié)的產(chǎn)物”，也是“改革的產(chǎn)物”，從更廣、更深的層面來分析，這是由當時英國改革的形勢及各種因素決定的，因為英國的現(xiàn)代化進程正是通過不斷的“改革”，其中也包含“妥協(xié)”來實現(xiàn)的，這深刻地體現(xiàn)了英國現(xiàn)代化的基本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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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山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