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蕾
(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安徽蕪湖241000)
解析胡適譯作《老洛伯》的文本功能及翻譯策略*
余 蕾
(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安徽蕪湖241000)
胡適譯作《老洛伯》發(fā)表于胡適提倡白話文學,建設中國新文學的大時代背景下,它不僅是白話詩歌的范本,還是悲劇敘事詩的范本,具備多重文本功能。因此,在翻譯策略上來說,既忠實于原文,又有所創(chuàng)新。譯作從形式上忠實于原作文學體裁,遵從原作敘事風格和情節(jié)安排;同時,打破原作的韻律節(jié)奏,突出故事的悲劇性。
胡適;《老洛伯》;文本功能;翻譯策略
胡適是新文化運動的重要啟蒙者,他認為翻譯文學“給中國文學史上開了無窮新意境,創(chuàng)了不少新文體,添了無數(shù)新材料”[1]。因此,他的文學翻譯思想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趕緊多多翻譯西洋的文學名著做我們的模范”[2]73。也就是說,他的文學翻譯主張具有顯著的目的性,那就是借助翻譯文學幫助建構我們自己的新文學體系。另一方面,他主張“不做言之無物的文字”和“不做無病呻吟的文字”[2]60,極力提倡白話文學,要做到文學體裁的大解放,并在白話詩歌創(chuàng)作與白話詩歌翻譯上親自做嘗試。胡適于1918年翻譯的蘇格蘭女詩人Anne Lindsay夫人的詩歌Auld Robin Gray(《老洛伯》①)是他的白話詩歌翻譯的代表作,承載著胡適“創(chuàng)造出一派新中國的活文學”[2]59的理念。在建立新文學的時代大背景下,胡適賦予了譯作文學范本和詩意表達的多重功能,本文將通過分析《老洛伯》譯本的文本功能,解析胡適在翻譯該詩時的翻譯策略。
胡適提倡白話文學,并進行白話入詩的文學試驗,白話詩歌翻譯也是這項試驗的重要組成部分,主要表現(xiàn)在文字、句法和音節(jié)的試驗。
(一)白話語言工具的試驗
對于白話做為文學語言工具,胡適的理由是文字沒有雅俗,卻有死活之道。[3]23他將之概括成四條:第一,要有話說,方才說話。第二,有什么話,說什么話;話怎么說,就怎么說。第三,要說我自己的話,別說別人的話。第四,是什么時代,說什么時代的話。他認為一切語言文字的作用在于達意表情;達意達得妙,表情表得好,便是文學[2]60-62。
對于譯作《老洛伯》中的語言風格,胡適認為:“全篇作村婦口氣,語語率真,此當日之白話詩也。”[3]39以詩歌的第二節(jié)為例,原文為:
Young Jamie lo’ed me weel,and sought me for his bride;
But saving a croun he had naething else beside:
To make the Croun a pund,young Jamie gaed to sea;
And the croun and the pund were baith for me.
胡適的譯文:
我的吉梅他愛我,要我嫁他。
他那時只有一塊銀圓,別無什么;他為了我渡海去做活,
要把銀子變成金,好回來娶我。
第一句中的“Young Jamie”就是“一位叫做吉梅的年輕人”,胡適以村婦的口吻稱呼之為“我的吉梅”,表現(xiàn)出她心有所屬的直率。“sought me for his bride”中的“sought”本可以譯為“追求”,“bride”的意思是新娘,胡適譯為“(他)要我嫁他”,與第四句中“and the croun and the pund were baith for me”相呼應,原文本意為“吉梅渡海去做活掙錢,他掙錢是為了我”,將介詞“for”靈活地譯為動詞“回來娶我”,生動再現(xiàn)了鄉(xiāng)村男女青年真摯而世俗的愛情,說話語氣既符合人物身份,又通俗明白。
(二)詩歌音節(jié)的試驗
胡適在《嘗試集·自序》文中寫道:“若要做真正的白話詩,若要充分采用白話的文字,白話的文法,和白話的自然音節(jié),非做長短不一的白話詩不可?!保?]29《老洛伯》原作共9個詩節(jié),每節(jié)4行,每節(jié)詩長短不一,采用通俗蘇格蘭方言,多處出現(xiàn)直接引語;每節(jié)詩的前兩行押韻,每節(jié)韻腳不同;通篇后兩行全押相同的韻。胡適的譯作則充分表現(xiàn)詩意的自然曲折,自然輕重,自然高下,每節(jié)4行至5行,句子長短不一,句尾押韻自然、沒有定律,充分實現(xiàn)“詩體的大解放”。
胡適認為中國文學的方法實在不完備,因此需要“趕緊多多的翻譯西洋的文學名著做我們的模范”。他把文學材料比作做衣服,要先看那塊料可做袍子,還是可做背心。文學材料須先看這些材料該做小詩,還是長歌;該做章回小說,還是短篇小說。因此,首先要決定做什么體裁;體裁定了,才可講布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老洛伯》是詩歌體裁和布局的范本。
(一)悲劇的文學范本
胡適認為中國文學最缺乏的是悲劇的觀念,他認為“悲劇的觀念能發(fā)生各種思力深沉、意味深長、感人最烈、發(fā)人猛省的文學。這種觀念乃是我們中國那種說謊作偽思想淺薄的文學的絕妙圣藥”,因為“中國文學最缺乏的是悲劇的觀念。無論是小說,是戲劇,總是一個美滿的團圓……團圓快樂的文字,讀完了,至多不過能使人覺得一種滿意的觀念,決不能叫人有深沉的感動,決不能隱忍到澈底的覺悟,決不能使人起根本上的思量反省。故這種‘團圓’的小說戲劇,根本說來,只是腦筋簡單,思力薄弱的文學,不耐人尋思,不能引人反省”[2]97。
胡適將《老洛伯》的文學類型歸為悲劇,因為“此詩向推為世界情詩之最哀者”[3]39。1919年初,《晨報》刊登了一篇《人道主義》的小說,胡適認出這篇小說大概用了《老洛伯》的底子,事實和布局也大體相同。在《老洛伯》詩中,錦妮誤以為吉梅已經(jīng)遇到海難,在家里人的催促下,嫁給了好人兒“老洛伯”,結婚沒幾天吉梅卻還魂人間。夾在對自己和家人照顧有加的恩人老洛伯和自己的心上人吉梅之間,錦妮傷心欲絕:“I wish that I were dead,but I’m no like to dee:/And why was I born to say,Wae’s me?”此時此刻,她“恨不得立刻死了 ……只是如何死的下去!”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撕心裂肺的痛苦,只能“迸作淚如雨下”?!度说乐髁x》這部小說卻叫加晉(老洛伯)和杜文(吉梅)同錦心(錦妮)“鳩雀同巢”的做那三角形的夫妻。因此,胡適給《晨報》寫信,他認為該故事“乃是人生一件無可奈何的悲劇”,“正是因為他是一件‘無可奈何’的悲劇,現(xiàn)在把那“無可奈何”變成美滿的團圓,悲劇固然解決了,但是這故事的文學趣味也沒有了”[2]106。由此可見,胡適最看重的是《老洛伯》的悲劇性題材,不能接受改編后的大團圓結局。
(二)敘事詩的文學范本
胡適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一文中談到詩歌時,認為:“韻文只有抒情詩,絕少紀事詩 …… 至于布局一方面,除了幾首實在好的詩之外,幾乎沒有一篇東西當?shù)谩季帧瘍蓚€字!”以中國古典文學中的長篇敘事詩《孔雀東南飛》與《木蘭辭》為例,胡適認為它們是通俗白話創(chuàng)作,布局高明[2]61。然而,從敘事手法來說,這兩首詩都是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展開;以小說的方式按段落劃分,沒有詩節(jié)的概念,類型單一,需要多樣化的詩歌類型來補充。因此,《老洛伯》在敘事方式和布局來講,堪稱短篇白話敘事詩的范本。
《老洛伯》通篇共分9節(jié),采用倒敘的敘事手法,在第一節(jié)里,錦妮和“好人兒”老洛伯已經(jīng)結為夫妻,她因心里面記掛著心上人吉梅,在靜悄悄的黑夜“淚如雨下”;接下來的8節(jié)則是依照時間發(fā)展的順序記敘了這個悲劇過程,整個故事的情節(jié)圍繞著“吉梅渡海掙錢→爹娘跌壞病倒→老洛伯幫襯和逼婚→吉梅翻船→錦妮嫁人”的矛盾沖突展開,并在“吉梅生還”時將故事情節(jié)推向高潮,最后在“無奈分手”時戛然而止。到最后一段,錦妮通過傾訴“坐也坐不下,那有心腸紡紗”,與第一段的“淚如雨下”相呼應,把一位在深夜里因為痛苦而難以入睡的少婦刻畫得入木三分。
此外,全篇采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使讀者能夠深入錦妮的內(nèi)心世界讀到她的心聲。以第六節(jié)為例:
My father urged me sair:my mother didna speak;
我爹爹再三勸我嫁;我媽不說話,他只眼睜睜地望著我;
But she look’d in my face till my heart was like to break;
望得我心里好不難過!
They gi’ed him my hand,but my heart was at the sea.
我的心兒早已在那大海,我只得由他們嫁了我的身子!
作者只需短短的三句話,就將一家三口在現(xiàn)實困境中的無奈之感躍然紙上,讓讀者不由得深深嘆息,強烈感受到悲劇的震撼力。
翻譯的功能學派理論家Katharina Reiss將文本類型分成三大類:信息型(informative)、表達型(expressive)和操作型(operative)。信息型的文本主要呈現(xiàn)客觀事實,以文本內(nèi)容為中心,注重語言的邏輯性;表達型的文本則側重情感表達,以形式為中心,注重語言的審美[4]。《老洛伯》的譯本兼具白話詩歌、悲劇詩和敘事詩的范本身份,具有信息型文本的特點;而單純從詩歌意義上來說,它是表達型的文本;因此,《老洛伯》的翻譯文本兼具信息型和表達型文本的雙重特征,在翻譯策略上來說,既忠實于原文,又有所創(chuàng)新。
(一)叛逆與重寫
胡適曾經(jīng)記錄了自己翻譯此詩的心得:“只可惜譯詩不大容易,我費了不少心思,終覺得有點辜負了原文之處?!保?]張旭則認為:“《老洛伯》可視為胡適早期為數(shù)不多的幾首比較成功的經(jīng)重寫而來的詩作之一?!保?]
首先,為了使譯作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白話詩歌,譯者打破了原詩的音節(jié)和韻腳,從詩歌翻譯的角度來說,胡適的翻譯可以稱為重寫和再創(chuàng)作。同時,為了突出詩歌的悲劇色彩,胡適在翻譯中對老洛伯的形象也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寫和弱化,如第三節(jié)第四句“And auld Robin Gray came acourtin’me”中的“courting”,根據(jù)朗文詞典的解釋,“if a man courts a woman,he visits her,takes her to restaurant etc because he hopes to marry her”即“求愛,追求”之意,胡適將之翻譯成“纏”字,反襯出錦妮面對老洛伯的追求時無可奈何的心境。又如第四節(jié)第三句“Auld Rob maintian’d them baith,and wi’tears in his e’e/Said…”這句中老洛伯眼中含淚地向錦妮求婚的細節(jié)被胡適刪去,只是簡單地譯為“他說”,完全弱化了老洛伯對錦妮的一片癡情,使之變成了一位乘人之危的功利之人。還是以第六節(jié)翻譯為例,胡適翻譯時把“望著我”這個動作用反復的手法處理,使原本一行的內(nèi)容變成兩行,加重了一家人困苦無奈感覺;接著他將這一節(jié)中最后一句“Sae auld Robin Gray he was gudennan to me”直接省略,避免了重復第一節(jié)里老洛伯“好人兒”的形象,也避免和第九節(jié)中“我家老洛伯他并不曾待差了我”呼應,再次通過弱化老洛伯“好人兒”形象來加強故事的悲劇感。
另一方面,整首詩采用了歸化的翻譯策略,比如第二節(jié)中,胡適分別借用中國傳統(tǒng)社會對“銀圓”和“金”的價值定位來表現(xiàn)“croun”和“pund”的價值差異,表現(xiàn)吉梅渡海掙錢娶妻的深情。此外,胡適用極其通俗的口語詞匯翻譯詩中老洛伯和吉梅的話語,如第四節(jié)中,(Rob)Said,‘Jennie,for their sakes,O,marry me!’老洛伯勸錦妮為了自己的父母嫁給他,“看他兩口兒分上”把老洛伯樸實又現(xiàn)實的一面充分展現(xiàn)出來。第七節(jié)中,Till he(Jamie)said,‘I’m come hame to marry thee.’胡適用了“討”字來翻譯“marry”,使之符合中國老百姓日常通俗詞匯特征,與蘇格蘭方言相對等。這些策略的運用可以說都是從讀者接受的角度做到了“達”。
(二)審美與求真
英國詩人弗羅斯特Robert Frost有一句名言:“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也就是說,詩歌翻譯的過程中必有所失,那么,失去的通常是詩歌的審美特征。然而,《老洛伯》雖然打破了原詩的韻腳,譯者卻沒有讓譯作變成一首無韻詩,只是用韻更加隨意,自然:如第一節(jié)的韻腳為“家”和“下”,第二節(jié)的韻腳用了“么”和“我”,第四節(jié)更是四句用同一韻腳“紗、家、媽”和“罷”,在此就不一一列舉了。此外,整首詩嚴格按照原作的敘事方法,用第三人稱視角和倒敘的手法重現(xiàn)故事;并按照原有的布局將詩歌分成9節(jié),每個詩節(jié)的內(nèi)容和情節(jié)都和原文保持一致,做到了形式上的忠實,在詩歌的形式美和韻律美上與原作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對等。
其次,譯者用通俗易懂的白話語言對應蘇格蘭村婦的口吻,不求古雅,讓詩句符合人物的身份,做到了“讓什么樣的人說什么樣的話”,明白曉暢,在文體風格上保持與原詩一致。如第4節(jié)中,錦妮傾訴一家子日子艱難,孤苦難繼時,悲嘆道:“My father coulna work,and my mother couldna spin;I toil,d day and night,but their bread I couldna win.”胡適借助反問的方式表達錦妮的傾訴:“我爹爹不能做活,我媽他又不能紡紗;我日夜里忙著,如何養(yǎng)得活這一家?”可是看出,譯文與原文在情感上幾乎完全對等,達到了詩歌情感美的效果。
在倡導白話新詩、重建中國新文學體系的大時代背景中,胡適始終是文化的參與者并掌握著話語權,翻譯是胡適“以他山之玉攻我之石”的重要工具,他借助白話詩歌翻譯作品順利攻克詩歌的堡壘并參與參與白話新詩的創(chuàng)建②,譯者主體思維對翻譯的命意始終貫穿在翻譯過程中,翻譯既立足于文本,又超越文本,站到了創(chuàng)造新文學、新文化體系的高度。
從《老洛伯》的翻譯可以看出,翻譯策略不是歸化與異化,忠實與叛逆的簡單劃分,在當時的時代語境下,胡適賦予了《老洛伯》文本多重功能:首先,他打破文言對詩歌翻譯的束縛,既在語言風格使譯作更接近于原作的蘇格蘭方言風格,又為新白話詩歌創(chuàng)造了典范,忠實與創(chuàng)造和諧相處。其次,《老洛伯》在體裁上忠實于原作,詩節(jié)的安排、敘事手法上都與原文保持一致;另一方面,為了突出詩歌中故事的悲劇性而對老洛伯這個人物形象進行了弱化,為了“充分表現(xiàn)詩意的自然曲折,自然輕重,自然高下”[3]40,用韻更加靈活,保留了原作詩意的審美,深化了原作的悲劇感,忠實與叛逆相得益彰。在翻譯過程中,譯者主觀能動性、目的性與譯者思想高度、語言能力、審美認知和文化素養(yǎng)在翻譯過程中融合于一體?!靶拧迸c“達”不是硬幣的兩面,而是相互依存,彼此融入,從而達到“善譯”[7]的境界。
注釋:
① 本文中引用的《老洛伯》的翻譯和原作都來源于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胡適詩歌集《嘗試集 (附《去國集》)》第39—40頁。
② 在《嘗試集·再版自序》一文中,胡適說《老洛伯》與其他的14首詩是“白話新詩”,顯然,《老洛伯》等譯作被胡適納入了白話新詩的構建。
[1]胡適.白話文學史[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99.
[2]胡適.胡適文集:3[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3]胡適.嘗試集 (附《去國集》)[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
[4]MUNDAY,JEREMY.Introducing Translation Studies——Theories and Applications[M].London:Routledge,2001:74.
[5]胡適.胡適文集:1[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477.
[6]張旭.胡適與英詩翻譯[J].翻譯學報(香港),2003(8):1-19.
[7]余蕾.從譯者意圖解讀胡適譯作《哀希臘歌》曲的“善譯”觀[J].黃山學院學報,2007,9(2):147-150.
An Analysis of Textual Functions &Translation Strategies of Hu Shih in His Translation of Auld Robin Gray
YU Lei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Anhui Normal University,Wuhu 241000,Anhui)
Hu Shih’s poem translation Auld Robin Gray appeared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creating vernacular literature and constructing new Chinese literature system advocated by Hu Shih,which is not only the model text of vernacular poem,but also the model of tragic narrative poem,having multi-textual functions.From the aspect of translation strategies,the translation work is faithful to the original text and creative to the target context.In the sense of literature genre,the translation is faithful to the narrative style and plot arrangement;simultaneously,the translation breaks the rhyme scheme and highlights the tragic sense of the story.
Hu Shih;Auld Robin Gray;text functions;translation strategies
H3
A
1009-2463(2014)02-0118-04
2014-02-06
安徽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項目(2009sk087:《從胡適翻譯活動看翻譯主體性》)
余 蕾(1972-),女,安徽懷寧人,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