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后,汪子無數次問李全,為什么選中他一起來做那件事?李全笑笑說,因為你不怕高,懂高空作業(yè)。李全第一次見到汪子的那個傍晚,汪子正把自己吊在十八樓的高空,坐在一塊橫木板上,刷洗樓層外玻璃。晚霞將上百塊玻璃染得明黃照眼,李全頭抬得老高,覺得汪子就像一只凌空的大鳥。當時他就決定,如果非要干那件事,汪子是最好的人選。所以他極具耐心地坐在樓下停車坪的一張石凳上,抽完三支煙,等待汪子收工。
汪子收工后,雙腳落在地面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李全拍了記肩膀。他當然還不知道此人是李全,待李全自報家門,遞過來一支煙后,汪子才笑笑,接受了這位陌生人的搭訕。
“兄弟,”李全說,“貴姓?”
“姓汪,”汪子說,“您貴干?”
“我有筆買賣,你想掙錢嗎?”
汪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問得不知如何作答,他上下打量了李全一番,幾乎懷疑起對方搭訕的意圖。但他一人出門在外,有什么能被對方訛詐的呢?于是也就放寬心,問了句:“怎么掙錢法?”
“如果有心,我就告訴你?!崩钊f。
“說來聽聽?!?/p>
“行,”李全說,“換個地方?”
汪子于是離開廣場,跟著李全,進了一家快餐店。正是吃飯時間,李全點了四瓶啤酒,兩人相對而坐,幾杯酒下肚,菜還沒顧得上吃,李全就把一張報紙拍在汪子面前。
汪子問:“這是啥?”李全說:“給看看?!蓖糇尤鐚嵳f:“我不識字,你跟我講?!崩钊c點頭,把報紙收起來,折成手掌大的一塊,只露出第一版,其中四分之三的內容被一張照片填滿,照片上是一個留著板寸頭的男人肖像。
“這家伙,”李全用手指點了點男人的鼻子,“你應該在電視上見過,前陣子搶了家金店,位于南大街最大的那家。搶了一百幾十萬元的金子,這新聞轟動一時,你有沒有印象?”
“有。”汪子說,他認出了那男人的臉,前段日子,他確實在電視上見熟了那張臉。
“不過這倒霉的家伙只逍遙了四天就落網了,真夠可憐。”李全接著說,“被抓后,他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但當辦案人員問他那些金子的下落時,他卻閉口不言。好,接下來是這樁新聞最大的看點,你聽著,這家伙最后在辦案人員的一再審問下,終于還是透露了一點線索。他說他將金子藏在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畫了一張‘藏寶圖,對,藏寶圖,那混蛋就是這么說的。你有沒有覺得像電視劇的情節(jié)?但這是真的,誰能找到那張藏寶圖,就能得到那些金子。”
“那么,你找我的目的是?”汪子接了句話。
“一起去找那張藏寶圖?!崩钊f。
“你知道藏寶圖在哪里?”
“不止我知道,全城的人都知道,因為這也是他透露的。他只透露了一個大致方位,沒說確切地點?!?/p>
“有了大致方位還不好找?”
“不好找?!?/p>
“在哪里?”
“白鷺林?!?/p>
“甬大的白鷺林?”
“對,”李全說,“那混蛋把藏寶圖放在了白鷺林的某棵白樺樹上的某個鳥窩里,白鷺林有五百六十四棵白樺樹,每棵白樺樹上有十幾二十個鳥窩,現在你還覺得它好找嗎?”
汪子許久沒開口,過了一會說:“你為什么選中我做這事?”
“因為你不怕高,我說了,”李全說,“對了,你會爬樹嗎?”
“會,小時候爬過?!?/p>
“那些可不是一般高的樹?!?/p>
“先去看了再說吧。”
這些對話是在一家快餐店進行的,但聰明的讀者已經猜到,它們真正的發(fā)生地是在我的筆下。汪子和李全是我虛構中的人物,很抱歉,作為作者的我這么快就按捺不住出來講話。原因很簡單,我暫時還不知道接下去的情節(jié)走向,也就是說,我的構思還不成熟就匆忙動筆了。那么,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先把之所以有這篇小說的緣由交代一番,請諸位稍安勿躁。
二
先說甬大。
甬大是甬城最好的大學,但我待了四年也沒覺出它好在哪里,你看我在指代時用“它”而不是“她”就能看出我對它感情不深。到畢業(yè)那年,更是煩心百結,要寫論文要答辯。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們,我是念漢
語言文學的,愛寫小說,我叫趙宇,筆名是趙雨。我談了個女友,兩年了,現在到了分手的邊緣,因為我在甬城,她在Z城(指的是老家)。鬧分手的原因是畢業(yè)后,她不肯隨我留在甬城,我不愿跟她回Z城,兩年的感情由于看不到結局而陷入僵局。
來說誘發(fā)小說靈感的原因。
那天早晨,我一個人在校園散步,四月,立夏前夕,乍暖還寒。整個校園籠罩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霧靄中,我從東校區(qū)穿過整個操場來到西校區(qū),在露天草坪站了一會,然后經由實驗樓,來到白鷺林的入口。
白鷺林是甬大最有名的景點,因有成片的白鷺在此棲息得名。很多旅游巴士經常會開進甬大校門,就為了特意觀光那些白樺樹和白鷺群。
我見過白鷺林一年四季的景致,那天早晨所見卻著實使我震驚,請注意,我用的是“震驚”這一字眼。確切地說,那是一種強烈的審美享受。一條甬道在霧靄的覆蓋下,望不到盡頭,猶如通向洞天福地的所在,道上全是濃白的鳥糞。道兩旁,白樺樹的枝干橫溢過來,在頭頂架成一個拱橋形狀,上面遍布著數以百計的鳥巢,像石疙瘩一般。每根樹枝及每個巢上都有白鷺,一身白羽毛,擱出一段黃羽頸,尖長的喙,細枯的腳。它們或交脖嬉戲,或用喙梳羽,或張開翅膀,撲棱棱飛到另一根枝頭。間或發(fā)出一種青蛙叫的聲音,咕咕、呱呱,有時還唦唦幾聲。
我站在“拱橋”下,鼻端充斥著鳥糞和羽毛的氣息,我不覺得臭,只是身子微微打起顫來。我被什么東西感動時就這樣,每當這種顫抖發(fā)生,我就知道有小說靈感要冒出來了,于是一邊走,一邊腦子像機器一樣運轉起來。但這次的構思并不順利(我早說了),因為被某樣東西打斷了。那是個人影,身陷白鷺林的包圍中,是個女孩,穿著白襯衫,牛仔褲。
她佇立在野草叢中,背著書包,手上拿著單反相機,長鏡頭。我知道她在攝影,白鷺林里經常會有校內校外的攝影愛好者出現。但如此清晨,一個單身的女孩獵人守候獵物般的身影卻不多見。我停下腳步看她,她真像一尊雕像,目光斜視前方的一棵白樺樹。樹的中間部位,正停著一只白鷺,它的姿態(tài)有點奇怪,單腳站立,腦袋向后翻轉,埋進羽毛里,一動不動。女孩抬腳一步步向它逼近,腰彎得很低,在離樹身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了,慢慢舉起相機,對準焦距。正要按下快門時,白鷺突然抬起腦袋,飛了起來,像一團緩緩上升的白球,棲到了更高的枝上。
“可惜。”我不禁說了聲。
女孩回過頭,看到我,對我笑了笑,走上甬道來。待到了我面前,我才看清她的容貌。真漂亮!大眼睛,像西方人那樣微微內凹,長長的睫毛覆蓋在雙眼皮上,投下一簾細碎的剪影。嘴唇薄得只有上下兩條線,皮膚白皙,笑起來有兩個不深不淺的酒窩。
“嗨?!彼龑ξ覕[擺手。
“嗨,”我說,“剛才真可惜?!?/p>
“習慣了?!彼皖^調了調單反鏡頭。
“你常來白鷺林拍照?”
“對。”
“怎么沒見過你?”
“見過也忘了,我們又不認識。”
“那現在認識一下?我叫趙宇?!?/p>
“梅子璇?!?/p>
“梅子璇你好,哪個系的?”
“多媒體傳播——攝影,”梅子璇說,“你呢?”
“中文系?!?/p>
“哦,那就在隔壁,很高興認識你?!?/p>
“我也是?!?/p>
我們于是在那條布滿鳥屎的甬道上走了起來,霧氣散了一些,能見度還是不高。我和女友每次走在這條路上她都會抱怨,打著傘,生怕鳥屎掉到身上。梅子璇不打傘,還時不時抬頭去看樹上的鳥,這動作我都不敢做,萬一讓鳥屎掉在臉上可不是好玩的。我們走了一會,選了把干凈的石凳坐下,梅子璇把相機擱在腿上,問我讀大幾。
“大四,”我說,“再半年就畢業(yè)了。”
梅子璇說她讀大三,“快畢業(yè)了感覺如何?”
“事情多,壓力大。”
“我的幾個學長學姐都這么說?!?/p>
我笑笑,問她攝影好不好玩,她說還行。
“對了,你怎么喜歡拍剛才那樣的鏡頭?我是說,一只白鷺在睡覺?!?/p>
“你不覺得那樣很美嗎?”梅子璇說,“別人都拍它們飛翔的樣子,拍多了就爛了,我才不拍被別人拍爛的東西?!?/p>
“拍到自己滿意的嗎?”
“還沒有,但我相信一定能拍到,”她捏了捏相機扶手,“我要拿著那樣一張照片去參加比賽——全國攝影大賽,然后得個金獎?!?/p>
“這么有抱負?!蔽野l(fā)現她說這話的樣子很認真。
“你呢?中文系的,寫不寫東西?”
“寫,”我說,“我寫小說?!?/p>
“有大作嗎?拜讀一下。”
“還沒有,但就在剛才,我有了個構思。”我說,“直覺告訴我,寫出來后會是個好作品?!?/p>
“期待你的好作品?!?/p>
“也期待你的?!?/p>
三
李全和汪子在甬大旁邊的“路林市場”租了間小棚屋,這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由南往北一條丁字形的長街?!岸 钡捻敹四且粰M,左右兩端分別為海鮮批發(fā)市場和蔬菜批發(fā)市場,整日洋溢著海里的和地里的味道。底下的豎彎鉤即是長街所在,零星點綴著上世紀的老屋。李全和汪子的出租屋就在街的中下部位,走出鉤型的街口,步行十分鐘,就到了甬大的校門。
汪子第二天就辭了“蜘蛛人”的工作。他原本的意思是,那種事肯定在晚上做,白天他可以去上班。李全卻說,這樣會分心,“我們一定要全心全意來計劃籌備那件事,只要辦成功,下輩子就不用像牛一樣干苦力了?!蓖糇討{著這幾天的接觸,初步了解了李全這個人,覺得他有主意,見識廣,這么個人,完全不該處在現在的地位,一個和泥工!同時搬搬鋼筋水泥。但汪子想,或許正因這樣的地位才讓他不安本分,想出人頭地,干一番大事。汪子死心塌地跟著他,幾乎成了他的跟班。
李全對汪子還算滿意,老實,不油滑,說一是一,不像城里人,越接近越心里沒底,讓李全不踏實的人他不要。李全對汪子說,以后我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管這件事最后結果怎樣,我們要共同承擔,彼此照應。汪子說你放心,我不是那種臨陣脫逃的人。
商議定,他們開始行動,第一步是查看地形。
甬大的校門是向全社會開放的,誰都能進去。第一次進甬大,汪子驚訝地忘記自己
是來干什么的,他從未進過一所大學的門,沒想到大學里面竟這么大,比他幾百公里外老家上百戶人家的村子還大。那平整的水泥路,連片成蔭的樹,成排的教學樓,讓他看得目不暇接。他對李全說:“咱先逛一逛吧?!崩钊矎臎]來過大學,他初中沒讀完就出來打工了。于是兩人一拍即合,逛起了校園。
甬大的地形是東低西高,由東往西走,有一點坡度。全校最寬敞的地方是一片草坪,三個足球場那么大,兩條小道橫貫而過。地勢從四周向中間升高,最后成了個小土丘,種著幾棵孤立無援的樹。李全和汪子那天都穿了干凈的衣服,比起他們干活時體面多了,但身邊不時走過三五成群挎著背包的大學生,還是襯得自己格格不入。那些學生或圍成一圈,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或坐在樹下看書;或男女牽著手,卿卿我我。汪子問李全:“那些大學生都不用上課嗎?”李全說:“誰知道,現在的大學生!”有幾個學生不經意看了汪子一眼,他立即渾身不自在,仿佛隨時會被他們轟出校門。汪子說:“咱再到別處看看?!?/p>
最后,他們終于來到了白鷺林,沒人跟他們說這是白鷺林,但他們一看就知道這是白鷺林。相比于別處,這里實在夠冷清的,行人少,騎自行車的學生以最快的速度穿過甬道。抬頭見樹上那么多白鷺和鳥巢,汪子仰著臉原地打了幾個轉說:“乖乖,真不得了?!彼f的是鳥,也是樹。李全卻在片刻驚訝后,將情緒帶入正題,轉為擔憂。
“麻煩?!彼f。
“什么麻煩?”汪子的頭還沒放下來。
“不好找,”李全說,“你覺得藏寶圖好找嗎?一個個鳥窩找。”
“是有點不好找?!蓖糇诱f。
“不過,不好找也得找,沒辦法,先進去看看?!?/p>
他們便從甬道下到林子里,鳥類的味道頓時加重。那些白樺樹都長得有臉盆口粗,高逾二十米,樹干直上直下,沒有突出的落腳點。他們來到一棵樹前,李全說:“爬一下試試?!?/p>
“現在?”
“就現在。”
汪子四顧一看,見沒人,便往手心吐了兩口唾沫,搓一搓。吸了口氣,縱身一躍,兩手箍住樹干,兩腳跟著纏牢,身子貼在樹身上,緊緊攀住。他又吸了口氣,回想起小時候爬樹的場景,覺得這不難,然后就爬了上去。
李全在樹下看著不覺叫了聲好,汪子果然會爬樹,而且不是一般的會,是很精通。他在樹上的樣子就像一只猱猴,沒幾下就爬過了半腰。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回頭一看,一位身穿保安服的中年男子站在甬道上。
“你們在干什么?”保安朝這邊喊道,看見樹上的汪子,又喊,“你,快給我下來!”
汪子一不留神,差點從樹上掉下來,幸虧及時抱住,三步兩步蹭到地上。男子走了過來。
“怎么辦,”汪子問李全,“這里怎么還有保安?!”
“別急,”李全說,“我有辦法,這不是什么大問題,我保證?!闭f著,他就迎著保安走過去,汪子見他如此鎮(zhèn)定,想看看他怎么做。
他是真有辦法!
四
很抱歉,故事又要岔開去了,因為有另
一個人要上場,當然也和甬大和白鷺林有關。選擇在這里讓他上場是作者精心安排的,很快你們就會知道,但也有可能只是作者故弄玄虛。記住,我叫趙宇,筆名是趙雨。
他叫李谷林,是甬大的生物系教授。李教授在甬大執(zhí)教近二十年,畢業(yè)后因為成績優(yōu)異,就留了校。再往前追溯,他和這所學校的淵源就更深了。第一次進甬大是他大哥在此讀書之際,第一次見到白鷺林他就挪不動腳步。那時的白鷺林還不像現在這樣,種的不是白樺而是水杉,面積也沒那么大,但這絲毫不妨礙青年李教授對它的迷戀。沒錯,他正是因為這片白鷺林才下定決心報考甬大,盡管他當時的成績完全能上更好的學校,比如北大、清華。
留校后,青年李教授有無數次機會往更好的學校升遷,他的學術成就不僅在甬城,在省城乃至全國都是響當當的。他專攻鳥類學,能如數家珍地說出不下百種鳥類的生活習性及遺傳基因,全國第一屆鳥文化論壇專門請他去做過演講。但李教授拒絕了其他科研院所的邀請,原因還是那片白鷺林。同事們說他傻,他充耳不聞,妻子說他傻,他避免和她起沖突。他妻子也是甬大教授,兩年前,她憑借自身努力和李教授的名氣,得到了一次調往省城大學的機會。從那時起,他們就開始兩地分居。
李教授生活規(guī)律,每天早餐五點起床,來到白鷺林。他有個絕技,站在不管哪個方位,單手平舉,嘴里發(fā)出極難聽的呼聲,不一會,四面八方的白鷺就會向他集中。這場景你只有在旅游景點游客向餓極的白鴿投食時才能看到,但白鷺不是白鴿,李教授手上也沒鳥食,所以讓人覺得神奇。后來我問過李教授:“你這是在干什么?”李教授說:“在和白鷺講話?!薄澳愣B語?”“沒什么鳥語,”李教授笑答,“世界萬物,用心就能溝通?!彼€有更讓人拍案叫絕的把戲,帶頭在前走,白鷺排成一字縱隊跟在他屁股后頭。你想象一下,這種腿細得像鐵絲的鳥類,走起路來會是什么樣子,保證你一輩子都沒見過。
我和李教授結識是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突發(fā)奇想寫一篇文學作品中關于鳥類意象的評論文章,為此翻閱了大量中外文本,如:村上春樹《奇鳥行狀錄》、舒爾茨《鳥》、梅特林克《青鳥》、格非《褐色鳥群》、曹文軒《根鳥》、馮驥才《珍珠鳥》、范小青《像鳥一樣飛來飛去》等。為得到科學上的佐證,使文章更具張力,我讓當時和我在一起沒多久的女友介紹一位生物系教授給我認識(她正好讀那專業(yè)),她介紹的就是李教授。李教授沒絲毫架子,爽快地就答應了,后來女友對我說,他歡迎任何對鳥類感興趣的學生。我從他那里得到不少想要的知識,文章寫完,發(fā)在了一本名為《創(chuàng)作評譚》的雜志,拿了一千元稿費。我用稿費請他吃了頓飯。正是在那次飯桌上,他聽說我也喜歡白鷺林,跟我大談特談了一些關于白鷺林的往事。正因為那次談話,我決定以后還是少和他聯系為妙,因為我懷疑他的腦子有點問題。
他說他暗地里研究那片白鷺林已有二十年了,白鷺林里的白鷺最早棲息在路林市場。路林市場最早是一片灘涂,靠江,由于城市化發(fā)展,把江填平了,白鷺無處立身,就遷徙到甬大來。白鷺林的水杉正是由于白鷺的到來,大量鳥糞落到土壤里,改變了土壤的PH值,造成大片死亡,這才改種白樺。
“我所感興趣的是白鷺的生存環(huán)境,”李教授一本正經地說,“你知道,這種鳥適合生活在水邊,捕魚為生,但白鷺林的例子告訴
我,它們就算遷徙到內陸地區(qū)也一樣能適應。”
“那又如何呢?”我問。
“這里存在著一個奧秘,”李教授雙眼放光,他多喝了幾杯酒,“白鷺自身一定有一條強大而復雜的基因鏈,或者說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解開生物內在基因如何在不同環(huán)境下自我更新、適應的過程。假如能把這一難題破解,就能應用到人類身上,這樣一來,人類不一定非要只生活在單一的陸地,而可以移民到任何復雜的環(huán)境中去,比如真空地帶,比如海底?!?/p>
我盯著他,就在那一刻,我懷疑他的腦子出了問題。但我不能當面質疑或嘲笑他,所以只好沉默,打住了話頭。
之后,我就真的很少再和他聯系,從側面聽到一些關于他的消息,回頭也就忘了,李教授還是那么奇怪地一個人生活著。
最近,他遇到了一個麻煩,或者說遇到了一個怪現象。
白鷺林里的白鷺開始神秘死亡。
李教授是發(fā)現這一現象的第一人,那天,他一如既往雷打不動地在白鷺林散步,看到第一只白鷺像斷線的風箏,從樹上掉下來,掉在他腳邊,砸出一個很笨重的聲響。李教授蹲下身,撿起白鷺,發(fā)現鳥的身子已經僵硬。鳥喙失去了原有的烏黑光澤,鳥羽枯燥不堪,猶如一根根直立的小木棒。第二天,他在老時間來到白鷺林散步,又看到白鷺掉下來,這次是兩只,掉在地面時還活著,掙扎了一會才咽氣。第三天、第四天……不斷有白鷺往下掉。
李教授急了,給妻子打了個電話。
“你快回來?!彼辜钡卣f。
“怎么了?”妻子正在參加一個學術論壇,走到會議室外接的電話。
“白鷺死了?!?/p>
“什么死了?”
“白鷺,白鷺林的白鷺?!崩罱淌诮忉尩溃亚闆r簡單地和妻子說了一遍,“它們死亡的數量在增加,這不尋常?!?/p>
“可能是氣候的原因吧?!逼拮诱f。
“不,不是氣候原因?!?/p>
“那我就不知道了,”妻子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聽著,”她說,“我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沒時間聽你說那些鳥。我不是鳥類專家,你才是,所以你看看有什么方法能挽救它們吧?!?/p>
最后一句話她近乎是帶著嘲諷的語氣說出來的,但李教授沒聽出來,反倒把它當作了一個好建議,“沒錯,”他嘀咕道,“我是要想個辦法?!?/p>
妻子把電話掛了。
李教授撿起一只白鷺的死尸,走向了他的實驗室。
五
我和梅子璇是怎么慢慢熟起來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白鷺林一別后,我們彼此留了手機號,她就隔三差五叫我出去溜達,把自認為拍得還算滿意的照片給我看。與她交往日久,我越發(fā)現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大大咧咧的性格,像男孩子。連穿著都像男孩子,偏愛白色襯衫配牛仔褲。她家里挺有錢(玩攝影的家里都有錢),不住寢室,在外面租了套房,四壁貼著照片,即便在我這外行看來,也覺得有些真心不錯。半個月里我就去她住處達四次之多,我們席地坐在照片堆和攝影器材中,暢談各類話題。
相比之下,我和女友的關系卻日益惡
化。她也在忙畢業(yè)的事,生物系的畢業(yè)論文比我更難搞,有一項“畢業(yè)設計”,要單獨完成一類生物習性的調查。她十天半月不和我聯系,我也就懶得搭理她,但這天傍晚,她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晚上在大草坪見個面,有事和我說。
我吃過晚飯,待天黑下來,就前往大草坪赴約。
她叫徐青,我們是在大二下半學期認識的。你們肯定奇怪,兩個專業(yè)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學生怎么會談起了戀愛?是由于一門選修課。甬大的學生存在一個普遍現象,對選修課的熱情永遠比必修課高,后者是沖著學分去的,前者才是興趣所在。那學期,我和徐青都選了《中國考古》,每星期兩次在一間多媒體教室上課,我們就是在那里認識的。一開始彼此無感,后來慢慢不知怎么說上話了(可能是總坐在最后一排),然后就是大學戀愛最落窠臼的環(huán)節(jié):考試前,我借她的筆記抄,選修課當然也要考試。最后確定了關系,她成了我女友?,F在回想起來我們沒有轟轟烈烈的戀情,沒有刻骨銘心的記憶,之所以在一起,多半只是因為大學生活的無聊。沒成想,老家不在同個地方的人,建立不起堅不可摧的感情基礎的人,真不該貪圖那一時之快。
到了大草坪,已有不少人了。
大草坪上其實沒什么草,青的草只是不規(guī)整的一小塊一小塊,大部分是被情侶的腳步踩出來的泥土,黃的。但晚上的大草坪景致確實比甬大別處好,是情侶們約會的天堂。疏疏朗朗的樹,樹間的遠天的星,為情侶們量身定做的雙人凳,還有那造型獨特的路燈,發(fā)出橘黃的幽暗的光,襯著頭上那枚月亮,誰不樂意駐足長留呢。今晚有風,清風,我沿著小道走,不一會便見到了在一桿路燈下等候的徐青。她穿著一襲長裙,腳上一雙黑色坡跟鞋,劉海蓋住額頭,頭發(fā)披在肩上。她和梅子璇是兩種氣質的女孩,溫文爾雅,但任性,一生氣很難哄好,梅子璇應該不會動不動生氣。要命,我怎么總想到梅子璇!
來到徐青面前,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說:“走走?!陛p描淡寫。
我們并排走,一開始誰都沒說話,后來是我打破了沉默:“四月了?!币痪浠膹U話。
“四月怎么了?”徐青問,也是廢話。
“沒什么,隨便說說。”我說。
“你知道今天是四月幾號?”
“不知道。”
“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
我沒說話,我不能把這么無聊的對話再進行下去,但徐青接下去的話把我震住了,她還是用“你知不知道”起句——“你知不知道昨天是我的生日?”
我停住腳步,愣了幾秒,拿出手機,查閱萬年歷,結果在昨天的備忘錄里真的寫著“徐青生日?!?/p>
“對不起,”我由衷說道,“我不是故意忘的。”
“這還能讓你故意忘?”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忘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算了,”徐青淡淡一笑,“這種事沒用心記就沒必要記了,反正你現在有別的要緊的事去用心?!?/p>
“什么意思?”
“昨天你不是和別的女孩在一起嗎?”
“誰跟你說的?”
“小恬,”小恬是徐青的室友,“她看到你和那女孩一起出了校門,上了一輛出租車?!?/p>
我百口莫辯,昨天我確實剛和梅子璇去過她的住處。
“你聽我說,那只是個普通朋友,前幾天剛認識的?!?/p>
“你不用解釋,”徐青的語氣很平淡,這不像她一貫的作風,“小恬告訴我這消息時,我很難過,一天沒吃飯,在寢室哭了一場。但哭過后也就那樣,我們現在的關系還能差到什么地步嗎?”
“最近是我疏忽了,沒和你聯系?!?/p>
“這和你記不記得住我的生日一樣,沒用心,當然也就不會想到聯系。”
我感到語塞,語塞了好久。
“今天叫你來,關鍵不是質問你這些,是還想問問你,馬上就畢業(yè)了,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你明白我的意思。”
“這……你不能留在甬城找份工作嗎?”我說。
“我在這里沒一個親人,我又是個女的,不可能背井離鄉(xiāng)在這里扎根。”
“你不是有我嗎?”
“你給不了我安全感,背井離鄉(xiāng)讓我感到不踏實。”
“那我跟你去你家,我也是背井離鄉(xiāng)?!?/p>
“你畢竟是個男的?!?/p>
“這和男的女的沒關系。”
這些話其實是老調重彈,我們之前不知討論過多少回,都沒結果,這次也不會有結果,所以我又選擇沉默。
“我明白了,”過了一會,徐青說,“我知道你心里已經有了答案,既然這樣我們就分手吧?!?/p>
來之前,我想過徐青會提分手,以為自己聽了不會介意。我們的關系只差捅破那層紙,但真捅破了,我還是不舒服,心堵得慌。
“我沒想這樣。”我說。
“你是個優(yōu)柔寡斷的男人,就連分手都要我來提,我對你很失望?!?/p>
我用腳尖抵住地上的一塊小碎石,狠狠地踢了出去。
“回去吧?!毙烨嘤终f,她撩了撩頭發(fā)。那發(fā)間有我嗅過的香味,以后我再也嗅不到了。
往回走的路上,有幾對情侶牽著手在凳上卿卿我我,其中一對甚至擁抱著接起了吻。
“從明天起我就和導師一起去米鎮(zhèn)做畢業(yè)設計調查了。”徐青說。
“你選的哪類生物?”我問。
“鸕鶿?!?/p>
一直以來,我都分不清鸕鶿和白鷺有什么區(qū)別,米鎮(zhèn)多水道,多鸕鶿,選擇去米鎮(zhèn)研究鸕鶿,有眼光。
“去幾天?”
“兩三個月,”徐青說,“你不用跟我聯系,當然,我們也沒必要聯系了?!?/p>
“和李教授一起去?”
“不,他不去,你不知道嗎,他現在中止授課了?!?/p>
“為什么?”
“白鷺林的白鷺出了點問題,它們大量地神秘死亡,李教授專心一致撲到那上頭去了?!?/p>
六
李全和汪子的行動已進行了一星期,那之前,他們搞定了守林的保安。李全猜得沒
錯,保安出面阻攔,是想得到一些好處。白鷺林里有藏寶圖,全社會都知道,在李全他們之前,早有幾撥人潛入林子。保安為此抽了不少提成,嘗到了甜頭。但李全對他說:“我們現在沒錢,等找到寶貝后,我們分給你全部的十分之一。”保安想了想,覺得劃算,答應了(沒找到呢?)。這事于是順理成章變成了里應外合的勾當,每晚十二點后,甬大宿舍樓熄燈,保安引入雞鳴狗盜者,還擔任起蹲點望風的角色。
但競爭者太多了,滿員時,白鷺林里共有不下十股勢力,各以爬樹為業(yè)。他們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彼此互不相擾,誰先找到藏寶圖就算誰的,當然也有尋求合作的。李全和汪子始終置身事外,不去管哪棵樹是那些人爬過的,從東邊第一棵開始,爬完一棵,在樹下做個標記。一周下來,爬了八十六棵,汪子覺得腰酸背痛,雙手磨破了皮,直喊要歇一歇,李全總說等一等。
不料這天,李全主動提出來:“兄弟,今晚不干了,你可以歇一歇?!蓖糇悠婀?,問:“為什么?”李全笑道:“今晚我老婆來?!?/p>
李全老婆特意從老家趕來看他,他給了汪子一百塊錢,讓他晚上去外面開個房,天亮前別回來。汪子知道他們要干什么,捏了錢,出了小棚屋。
天還不晚,汪子去了路林市場。住了這么多天,還沒正式看看市場周邊,聽說這里以前是片灘涂,有一條江,現在鬼影子都沒了。長街兩邊都是擺地攤的,賣什么東西的都有,還有人在那里玩蛇,惹得眾人圍觀。一個小孩子倒掛金鉤用牙齒咬著一根細鐵在轉盤上轉,看得汪子心驚肉跳。他買了兩個包子當晚飯,一邊走,一邊又想起李全的老婆,他原以為李全沒老婆,沒聽他提起過。汪子自己是光棍,在老家時鄉(xiāng)親給他介紹過,那時他已經三十歲了。對方是個矮矮胖胖的女人,一口豁牙,汪子見了一面就推掉了。他不是個看重長相的人,但那種樣子也太離譜了。他父親早死,寡母是個瞎子,只盼兒子娶媳婦,抱孫子,在這件事上汪子無法湊合。有一天,他在村里轉了一圈,在村口一塊石頭上坐了半天,看著滿目瘡痍、荒廢日久的土地,最后決定離鄉(xiāng)進城討生活。他干過不少雜活,每樣都干不長久,他喜歡城市里燈紅酒綠的夜景,但和所有打工者一樣,每當夜深人靜時,他會感到寂寞。
他走到了燈光幽暗的街口,也就是“丁”字那一橫和豎彎鉤的交叉口,這里有幾家透露出粉紅色光線的屋子,玻璃門上寫著“按摩”字樣。他知道這是什么地方,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存款已經不多了,但最終他還是進去了。屋里有三個穿著暴露的女人,見他進來,起身來拉他的手。他選了較瘦的一個,隨她上了屋后一道陡峭的木樓梯,樓上是另一個房間,女人讓他躺在一張木板床上,二話不說,脫掉了衣服。他看著裸體的女人,雙手不住顫抖,他抱住她,她做得很老練。完事的那一刻,他腦海中浮現一道神奇的光,他覺得眼前這一切虛幻得讓人悲哀,他很想拉住這女人的手,回到老家,結婚生子,了卻母親的心愿。想到這里,他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
他用那一百塊錢開了一間鐘點房,他開著電視,一直沒睡。他又想起那張藏寶圖,希望自己能盡快找到它,找到被那膽大妄為的混蛋埋藏的價值上百萬的金子,從此在城里定居。他想著想著,看到窗外天色破曉。
回到小棚屋已是清晨七點,意外的是李全和他老婆都不在,事后他才知道李全的老
婆為趕早班車,六點就出發(fā)回去了,李全去車站送她。站在小棚屋黝黑的泥地,汪子聞到一股奇怪的隔夜的味道,他把南墻那面唯一的窗戶打開,涼風吹進來,他打了個激靈。他坐到自己的床上,看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有一大團濕噠噠的紙巾,汪子想,那家伙竟做得那么明目張膽。他又想到藏寶圖和金子,街上傳來早餐攤開張的聲音。
七
他們進行到第三周,發(fā)生了變故。
從樹上的標記看,他們只剩最后二十棵樹沒有搜查。其他的尋寶者都加大了搜查力度,但誰都沒有收獲,消極的情緒彌漫在夜間的白鷺林。幾天后,情況變得更糟糕,當地公安部門發(fā)布了一條警告訊息。稱:近期有目擊者舉報,不少不法分子在甬大白鷺林進行非法活動,其行為已對甬大師生造成極大影響。又稱近期有專家發(fā)現白鷺林的白鷺大量死亡,相關人士推測,可能鳥體攜帶了病毒。為防止病毒擴散,警告不法分子即刻停止非法活動,若有發(fā)現,將嚴懲不貸。
李全是在電視上看到這則新聞的,他罵了句媽的,多管閑事。汪子問他,怎么辦,還繼續(xù)嗎?李全說當然繼續(xù),只剩二十棵了。
當晚,他們到了白鷺林,先在周邊觀察了一番,果然,有幾輛巡邏車在附近轉悠,里應外合的保安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少競爭者暫且收了手。汪子勸李全停幾晚再說,李全不肯,他說晚一點戒備會放松,那些巡邏難道不用休息?他們一直熬到凌晨兩點,果然,車少了。他們小心翼翼潛進白鷺林,汪子踩到一只白鷺尸體,嚇得差點叫起來。不敢開手電,只好憑記憶去尋找未搜查的林子。到了那里,和往常一樣,李全把風,汪子爬樹。但剛爬了兩棵,意外就發(fā)生了,一道強手電像激光一樣射過來,釘在汪子身上,只聽一聲喊:“誰?快下來!”
“汪子,快跑?!崩钊S后喊道。
汪子幾乎雙手離樹,直接從樹上跳下來,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站起來,拼命往前跑。李全跑在他三步之后,再后面是兩個穿制服的民警,他們剛吃完夜宵回來巡邏,就逮到了剛才那一幕,一邊追,一邊不斷喊:“停住,媽的,還不快停住。”
一幫人于是就在凌晨的甬大校園開始追逐的把戲,汪子越跑越快,感覺把自己跑成了一陣風。他記得小時候在村子里就是這么撒開腳丫跑的,穿過機耕路穿過田埂,往昔的時光迅速流轉,他甚至忘記了這是開溜的逃跑。但突然他意識到什么,剎住腳步,回頭一看,李全已被遠遠落在后頭,于是他又轉了回去。
李全雙手支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喘氣,看到汪子,說:“你,你又跑回來干啥?”汪子說:“我不是說了,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會一個人跑的,我不能丟下你?!崩钊f:“好兄弟?!辈耪f了這兩句話,手電光又逼近來,他們便又跑起來。那兩個民警真是緊追不舍,漸漸的,汪子感到體能不支,前面是甬大校內的護城河,一個岔路口,李全拐向了右邊。汪子一不留神,民警就在他身后不足兩米的地方,他腦子一片空白,在河堤上縱身一跳,跳進了護城河。只聽撲通一聲,蹦出一個老大的水花。
“媽的,他跳河了?!币粋€民警說。
“快,快救他?!笔抢钊穆曇簟?/p>
“這家伙好像不會游泳?!绷硪粋€民警說。
“媽的,這么冷的天……”
接下去的聲音汪子就聽不到了,他在河面掙扎了幾下,身子往下沉,只覺得河水灌鼻,腦中一根弦斷了。
再次恢復意識時,汪子是躺在河堤上,全身濕漉漉的,吐了幾口水,劇烈咳嗽起來。
“終于醒了?!本热说拿窬f,他脫了上身的衣服,像絞抹布一樣在絞水。
“兄弟,你至于這么玩命嗎?”李全說,“我們又沒犯太大的罪?!?/p>
“我,”汪子雙手撐地,坐了起來,“我以為被捉住就要吃槍子了?!?/p>
“媽的,你老兄也夠可以的?!蹦莻€沒跳進河的民警說。
“快,回局里吧,”絞水的民警把濕衣服穿回身上,“我快凍死了?!?/p>
“你能走嗎?”李全說,“你剛才真把我嚇死了?!?/p>
“你確定真的不是太大的罪嗎?”汪子又問道。
“少羅嗦,快走?!贝蚨哙碌拿窬瘧崙嵉卣f。
八
李教授決定解剖白鷺。
他對校外流傳的鳥體攜帶病毒的傳聞持懷疑態(tài)度,那些所謂相關人士總是毫無根據地信口雌黃。嚴謹的治學理念讓李教授只相信科學實驗提供的證據,于是他將第一只白鷺放上了實驗臺。
鳥體在李教授的解剖刀下猶如機器部件分崩離析,他知道每一刀該落下的部位,整個過程莊嚴肅穆。當鳥體開膛破肚整個呈現在李教授面前時,他出神了片刻。他仿佛瞻仰著一具遺體,內臟、骨骼、脈絡、鮮血……所有這些組成一幅奇異的圖象,使他想起大半生的時光。他的抱負,科學理念,以及那個足以改寫生物史的構想。但他知道,那只是遙不可及的構想,甚至會是幻想。他認識一個名叫趙宇的中文系學生,當他告訴他那構想時,就明顯感到他的態(tài)度意含譏諷。李教授明白,大半生抱持的信念及為實現它而付出的努力已使他失去了人生中一些重要的東西,比如他的婚姻。他知道妻子對他已失望透頂,曾經無數個夜晚,包括新婚蜜月期,妻子醒來他都不在身邊,而是待在實驗室。在妻子眼里,他頑固不化,毫無情趣,所以她趁調往省城的機會離開了他,沒有一個電話。他們沒有孩子,他的生活枯燥乏味,他更沒有朋友,同事們都越來越疏遠他,他所有的只是眼前這具血淋淋的鳥類尸體。
在解剖白鷺時,李教授神思恍惚,解剖完第一只,他開始解剖第二只。那晚他一共解剖了五只樣本,精準細致地逐一下刀,然后,各抽了血液清樣、割了切片,放在顯微鏡下,研究,比對。最終得出的結論不出他所料,沒有病毒,白鷺的死亡只是自然界優(yōu)勝略汰所致,和氣候有一點關系。做完這些,他舒了口氣,坐在一把轉椅上,喝了杯濃濃的苦茶。
當天色破曉,他準備收拾白鷺的尸骸,這時他有了一個意外的發(fā)現:在第四只尸骸的消化器官中,包藏著一樣東西。他用鑷子將它取出來,是一張褶皺的小油紙。在燈下攤開一看,紙上寫著幾個蚊腳般的細字:
金子都埋在白鷺林的地下。
李教授覺得腦袋發(fā)炸,久久回不過神來。
九
朋友們,這篇小說已浪費你們太多時
間,作者沒有邏輯的冗長敘述想必早讓你們失去耐心,所以作者決定在這里將它結束。但有幾點事項還要交代一下,所以還要浪費你們幾分鐘時間,如下:
一、李全和汪子。他們被兩位民警(一位哈欠連天,一位哆嗦連連)帶到拘留所后,渾渾噩噩待了一夜,第二天就放出來了。出來后,李全聽從汪子的勸告決定先消停一段時間,不能頂風作案。然后他們去找了份臨時工,因為手頭都沒錢了。他們約定好,過了這陣子,還要去爬樹掏鳥窩,只剩二十棵樹了,藏寶圖唾手可得。
二、以上這一決定的前提是,李教授沒向外界公布藏寶圖就在一只白鷺肚子里這一事實,藏寶圖放在某個鳥巢,是被白鷺誤吞進肚子去的,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推理出怎么回事。李教授昧下這一信息的原因是他不想別人將白鷺林挖掘得面目全非,就為了那些該死的金子,他自己當然也不挖。他將藏寶圖重新塞回白鷺尸骸里,鄭重其事地埋進了白鷺林的地下。
再來說一些關于我的情況。
我說過這篇小說寫完后要給梅子璇看的,但我寫得太久了,直到畢業(yè)還沒寫完,這說明:我是個懶惰成性的人,這小說不是一氣呵成,質量好不了。期間還發(fā)生了一些變故,算是幾點分支:
一、梅子璇大三讀完就出國去了。我早已交代,她家挺有錢,有錢人根本不在乎國內大學的畢業(yè)文憑,這里只是個過渡。出國前夕,我們又在她的住處見了一面,說了什么話我早就忘了。只記得分別時,她說我是她在這里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之一,她不會忘記我們之間雖然短暫卻很真摯的友情。以后不管在哪里,她都會祝我幸福。
二、徐青去了米鎮(zhèn)后,就仿佛從人間蒸發(fā)了,兩個月后,我給她打過一個電話,語音提示是“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我問她的室友小恬,小恬完全把我當成了外人甚至敵對分子,語氣冰冷地說:“現在曉得找她了?告訴你,晚了?!?/p>
不管怎樣,我?guī)е┰S遺憾和疑惑,畢業(yè)了。離開了生活四年,曾經無聊過迷惘過消沉過的甬大,踏上了社會之途。
還有一個尾聲。
畢業(yè)后一段時間,有一天,我路過一家報刊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腦子一熱買了一本《攝影之友》。它當時就放在報刊亭最顯眼的位置,我把它帶到咖啡廳,坐下來,翻看著,在中間頁碼,我看到一張占據整個版面的照片:一只白鷺,站在一棵白樺樹的枝干上,全身潔白,細腳伶仃,腦袋后轉,長喙埋入茂盛的羽毛叢中。照片逆光拍攝,柔和的光線充斥整個畫面,覆蓋在白色羽毛上,猶如灑上一層淡黃的細碎的薄紗。它讓我如此熟悉,果然,作者署名是梅子璇。她終于拍到了這張她一直期盼的作品,雖然沒得全國攝影金獎,但發(fā)上了中國頂尖的攝影雜志,也算一個收獲。相比之下,我一無所獲,還在寫著蹩腳的小說,我所滿意的作品還沒出現,想到這里,我攜起雜志,匆匆出了咖啡廳。
趙雨,本名趙宇,寧波人,屬鼠,生于1984年一個暴雨磅礴的早晨。過了8年童年,讀了16年書,干了8年莫名其妙的工作,加起來32歲,一個不尷不尬的年紀。寫了不少文字,偶有見刊或報,至今罕有滿意之作。有人說,寫作就是祈禱的形式(好像是卡夫卡),沒那么玄乎,就是好玩,好玩才是硬道理。立志寫出牛逼轟轟的小說,不知什么時候寫出來,現在還沒寫出來。